敦煌藏经洞的发现,如同一道划破历史长夜的光束,瞬间照亮了湮没近千年的文明记忆。
这座编号莫高窟第17窟的密室,在1900年被道士王圆箓清理积沙时偶然开启,五万余件跨越公元4-11世纪的经卷、文书、绢画重见天日。
这些珍宝为何被封存?何时被封存?又是被谁封存的?至今仍是悬而未决的学术公案。回溯其命运,需从洞窟的原始使命说起。
清末莫高窟
01
藏经洞前世:高僧影窟
藏经洞是后来的名字,在编号里这是莫高窟第17窟,而它最初的身份,是唐代高僧洪辩的纪念堂。
洪辩俗姓吴,是晚唐河西都僧统,用”吐蕃暴政违佛旨”的舆论动员民众,为张议潮建立归义军政权披上了神圣外衣,拥有极高威望。
张议潮收复河西后,洪辩还派比丘悟真等赴长安报信,被唐王朝敕封为京城内外临坛供奉大德兼河西释门都僧统摄沙州僧政法律三学教主,并赐紫衣,统领河西佛教事务。
公元862年,洪辩圆寂,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忆及洪辩为建立归义军政权做出的重要贡献,下令立塔树碑、永为纪念。
而这样的荣耀族人自然不能忘记,他们为族中有这样一位身居高位并且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高僧倍感荣耀,就在家族开凿的莫高窟第16窟甬道北侧开凿了一个龛窟,作为几年洪辩的道场,供家人和弟子追思。
新开的窟面积不足20立方米。窟内北壁设禅床式低坛,上塑洪辩真身像;西壁嵌《洪辩告身碑》,记录其生平功绩;北壁绘侍女与比丘尼供养人画像,彰显其宗教地位。
一个偶然的事件改变了17窟的命运。11世纪初期,洪辩塑像被移出,禅床被经卷堆叠覆盖。神圣的纪念空间蜕变为隐秘的仓储库房。
02
封闭动因的四大学说:战乱、信仰与实用主义之争
关于藏经洞封闭的原因,学界争议百年,形成四大主流假说: 
(1)避难说:战火中的文化自保(主流观点)
有学者推测,在西夏征战河西走廊时,敦煌僧侣不知道西夏人的信仰,怕他们来了之后对佛教进行破坏,因此把敦煌各寺院的佛经和佛教艺术品都收集起来集中封存,而17窟相对隐蔽,就成了封存的最佳场所。
法国汉学家伯希和首倡此说,依据洞中文献最晚纪年为宋咸平五年(1002年),且无一西夏文本,推断封闭发生于1035年西夏攻占敦煌前夕。
北大荣新江等学者也赞同避难说,但躲避的是由突厥和回鹘等民族建立的黑韩王朝,他们提出关键事件——1006年于阗灭国。
黑韩王朝摧毁佛国于阗后,东逃僧侣将噩耗传至敦煌,于阗国和敦煌曹氏归义军政权关系密切,难免唇亡齿寒。在“像法灭尽”思想与异族逼近的双重恐慌下,敦煌寺院系统性封存佛宝。
(2)废弃说:文化圣物零废弃
中国古代纸张非常珍贵,因此中国人一直有珍惜纸张的传统。在藏经洞里,残卷占比超70%,含大量错抄废卷、过期契约、残破绢画。斯坦因认为这是寺院按佛教“敬惜字纸”传统收集的“神圣废弃物”,因不可亵渎而集中封存。
归义军曹氏政权期间,敦煌从宋朝获赠金银字《大藏经》等新版经典。旧卷轴式佛经被折页刻本取代,残破文献失去实用价值,但破损不全的佛经不能随便处理,而是要作为佛教圣物另行收藏供养,最终被封存于废弃影窟。
(3)供养说:佛教仪轨的空间实践
甄嬛传里,太后动不动就让娘娘们帮忙抄经,所以这个功能女性朋友们熟,这抄来的经都是做功德用的。提出这个猜想的估计是女性学者,说藏经洞的经卷包裹方式与堆放层次符合佛教“装藏”仪轨。
所藏的都是信女甄嬛、信女某某抄的经,即民间供养经卷(单卷小经、题记发愿文),属信徒为积功德而抄写,需特殊场所供奉。封洞实为集体性宗教供养行为。
(4)修复说:古坏经卷佛典的重生
五代敦煌三界寺僧道真,目睹“佛典残缺如断众生臂手”,立誓修复。
十年间巡行河西,集残卷、补佚文,修复佛经三千余卷。其修复本后藏入藏经洞,题记“补阙真经”见证信仰与坚韧。
敦煌地处偏远,法宝匮乏,需要大量佛经来丰富百姓的精神生活,但道真和尚在典藏佛经时发现许多年代久远的写经都损坏或缺失了,所以寺院就四处募集废纸,用过期地契、公文、告示等修复残经,所以藏经洞中的古坏残经,等待的是修复而不是废弃。
03
封闭时间:11世纪初的迷雾十年
尽管众说纷纭,但通过多重证据链交叉验证,封闭时间可锁定在1002—1035年:
上限的确定是洞中最晚纪年文书为1002年(宋咸平五年)《曹宗寿造经帙疏》。下限的确定是1036年西夏攻占沙州,而洞外掩饰壁画属西夏早期风格(1035年后绘制)。
关键节点1006年被多数学者聚焦——于阗灭国引发丝路佛教圈震荡,敦煌僧团极可能在此年启动封存。
封洞行动需调动多寺资源,其主导者身份必然显赫,但史料对此全无记载。
目前学界较多认同的是第一个观点即避难说,尤其是荣新江教授提及的避黑韩王朝说。归义军政权与于阗国交好,于阗国是著名的佛国,因此曹氏归义军末期(1002-1036年),节度使曹贤顺或曹宗寿联合都僧统担心黑汗王朝逼近、唇亡齿寒,就以政权力量协调各寺文物集中封存。
其次就是修复说。供养虽然是民间常见行为,但一般“装藏”是把佛经装入佛像或者佛塔,与佛的法身舍利等同看待,敦煌遗书年代跨度太大,不太符合装藏的场景。修复说的画面感比较容易想象,就像各大图书馆定期清理旧书,爱书之人舍不得丢弃,视若珍宝。修复说中的高僧道真以修复佛典闻名,藏经洞部分经卷有其校勘题记。作为敦煌佛经管理核心人物,他可能主导了这次“文化抢救”。
讽刺的是,洪辩影像被移出本窟,暗示封存决策者可能非敦煌本土势力,或是仓促行动顾不及礼敬先贤——这恰与避难说的紧急情境吻合。只是当事者未能重返故地重启宝藏,敦煌终被西夏、元朝易主,秘密沉埋九百年。
劫余文献催生“敦煌学”,使敦煌成为国际显学。
正如季羡林所言:“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世界。” 那些为避战火而封存的卷轴,终在学术领域点燃跨越疆界的文明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