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书
进入新石器时代,器物制作中的无意痕迹,如陶器成型时留下的绳纹、篮纹,编织物的经纬交织结构(如竹编、草编),催生菱形、方格等规律性纹样,后发展为有意装饰。河姆渡的稻穗纹随着陶轮旋转,良渚玉琮的神人兽面纹在祭祀火把中明灭,纹样逐渐从自然崇拜升华为宇宙秩序的图解。
河姆渡文化陶器上的稻穗纹
良渚玉琮的神人兽面纹
纹样的演变史,半部写着人与神的对话。在美索不达米亚,滚印上的狮头鹰纹是苏美尔王权的天赐凭证;在中美洲,奥尔梅克人将美洲豹的爪痕化作祭祀陶器上的神圣符码。
中国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最能诠释这种“纹样的神性焦虑”——那些瞪目獠牙的兽面,实则是将百越的虎、羌族的牛、东夷的鸮,强行熔铸成的视觉符咒。
铸造师在范模上刻下雷纹时,青铜汁液沸腾的声音里,混杂着占卜龟甲爆裂的噼啪声。
丝路花雨
当张骞凿空西域,佛教艺术随印度、中亚传入。前秦建元二年(366年)莫高窟始凿,壁画与彩塑需装饰性纹样,形成以佛教符号为核心的早期纹样体系。
当粟特、波斯、希腊等文明通过丝路在此碰撞,形成独特艺术语言。希腊的茛苕纹随着亚历山大的东征化作健陀罗佛像的衣褶,波斯的联珠纹裹着粟特商队的葡萄酒渗入大唐的织锦。这些异国风情的纹样在敦煌停留时,与中原本土的传统文化和审美风尚,产生了融合交织。
北朝时期(4-6世纪),莫高窟纹样的特点是简洁质朴,受犍陀罗艺术影响。在此期间,外来纹样失了故土地气,唯在佛光中重获魂魄。经典纹样如忍冬纹,源自希腊,经波斯、印度传入,象征轮回永生(如第254窟);如莲花纹:是印度佛教圣花,在藻井与背光中广泛应用(如第285窟)。还有火焰纹,似是祆教拜火祭坛里偷来的一簇,常在背光边缘装饰,象征佛法光明(如第248窟)。
经历魏晋南北朝几百年的中原气息熏染,而隋代藻井的莲花纹,已浸染了南朝的烟雨。
北魏 莫高窟251窟 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1
北魏-西魏 莫高窟435窟 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3
西魏 莫高窟288窟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
莫高窟 第285窟 西魏 莲花纹藻井
莫高窟第392窟 双龙莲花藻井
莫高窟第401窟 飞天莲花藻井

隋唐时期(6-10世纪),莫高窟纹样的风格变得富丽华美,本土化完成。典型纹样如卷草纹(唐草纹),来自忍冬纹与云气纹结合,线条流畅(如第329窟藻井);
莫高窟第329窟 初唐 莲花飞天藻井
敦煌莫高窟第340窟 初唐 卷草纹
以及联珠纹:一种由若干白色圆珠联成环状的图案,环内通常画有骑士狩猎、翼马、对兽或莲花等图案。
莫高窟第420窟 西壁佛龛外南侧菩萨锦裙 隋
莫高窟第420窟 菩萨锦裙上的联珠狩猎翼马纹 隋
莫高窟第277窟 西龛外上部北侧对马联珠纹 隋
联珠纹的起源可追溯至波斯萨珊王朝,这种纹饰被广泛应用于皇家织物、金属器皿和建筑装饰中,象征着王权的神圣与永恒。(如第420窟《法华经变》)。
这一时期的纹样中,惊艳的还有唐代的宝相花。宝相花以牡丹、莲花等为主体,中间镶嵌着形状不同的其它花叶。尤其在花芯和花瓣基部,用圆珠作规则排列,如同闪闪发光的宝珠,加以多层次晕色,显得富丽、珍贵,故名’宝相花’。
——当印度的八瓣莲、波斯的卷草纹、中原的牡丹蕊,在画师笔下,绽放成一朵绚丽鲜艳的宝相庄严之花,这便是盛唐佛国独有的幻花之境。
莫高窟第320窟 藻井纹样
敦煌莫高窟第322窟藻井 忍冬藤蔓组成莲花形图案 外沿分别绘方格花纹、联珠纹、垂角纹及帷幔
莫高窟 158窟 背光边饰(局部)中唐
当三兔共耳藻井出现在莫高窟第407窟时。三兽逐日,共用三耳,暗合老子“一生二,二生三”之玄机,却偏偏出现在佛陀头顶。 希腊的等比分割、印度的轮回观与中原的阴阳学说,已在敦煌的风沙中悄然合璧。
莫高窟第407窟 隋 三兔共耳藻井
晚唐至宋元(9-14世纪)的莫高窟纹样,则变得程式化与世俗化并行。但也出现了一些新元素。例如几何纹,回纹、菱格纹增多,反映密教影响(如榆林窟第3窟)。 以及牡丹纹,反映了宋代世俗的审美渗透(如第61窟《五台山图》服饰)。
莫高窟 196窟 背光边饰(局部)晚唐
莫高窟第35窟 窟顶藻井 团龙纹 宋
西夏-榆林窟3窟窟顶-坛城曼陀罗
西夏-榆林窟3窟窟顶边饰-币形圆环套联纹
莫高窟纹样演变的核心动力在于,佛教仪轨对“庄严具足”的要求,推动了纹样的体系化。从画法的推进上来说,凹凸晕染法、叠晕技法的引入,提升了纹样的表现力。另外,在政权不断更迭的时期,会出现与统治政权喜好相关的纹饰。例如吐蕃统治时期(中唐),曾引入藏式卷草,西夏时期,出现绿度母曼荼罗纹。
纹样的象征
敦煌纹样是中国艺术史上独一无二的文化复合体,其意义远超装饰范畴。
敦煌纹样如同莫高窟宕泉河的潜流,表面凝固为壁画彩塑,内里始终奔涌着文明的活性:
在时间维度,它连缀起从汉晋到蒙元的千年美学链条;
在空间维度,它重组了从地中海到黄河流域的文明碎片;
在精神维度,它证明人类对美的追求终将跨越宗教、种族与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