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的宝库意义在于,它不仅包含博大精深的佛教艺术形式、佛教思想的传播、历时1600多年的中外艺术形式融合的过程、各类世家门阀的功德记录、平民百姓的祈愿写照,还有各式各样经典的艺术形象、颜色美学、服饰样式、繁复精美的艺术形式等等。撷其中一粒,便犹如莫高窟之恒河沙数。但其光芒,已不自觉渗入现代人的生活。
比如,敦煌莫高窟中的装饰纹样。
纹样最初是原始人类在生存实践中产生的,“有意味的形式”(克莱夫·贝尔语)。其诞生标志着,人类从物质需求向精神表达的跨越,成为贯穿文明史的视觉语言基因。

自然之书


在尚未发明文字的漫长岁月里,自然万物是人类的第一任纹样导师。当先民凝视着猎物奔腾的蹄印、藤蔓缠绕的曲线,或是星斗坠落的轨迹,某种超越生存本能的力量,驱使着他们将这些混沌的意象凝固为纹样。
旧石器时代的猎人在法国拉斯科洞穴绘下野牛脊背的螺旋纹,那是对风掠过兽毛的复刻;中国仰韶先民将陶罐上的蛙纹描画得鼓腹圆睁,因其目睹了蛙类在雨季来临前的神秘躁动。
法国拉斯科洞穴 野牛壁画

仰韶文化陶罐上的蛙纹

进入新石器时代,器物制作中的无意痕迹,如陶器成型时留下的绳纹、篮纹,编织物的经纬交织结构(如竹编、草编),催生菱形、方格等规律性纹样,后发展为有意装饰。河姆渡的稻穗纹随着陶轮旋转,良渚玉琮的神人兽面纹在祭祀火把中明灭,纹样逐渐从自然崇拜升华为宇宙秩序的图解。

河姆渡文化陶器上的稻穗纹

良渚玉琮的神人兽面纹

纹样的演变史,半部写着人与神的对话。在美索不达米亚,滚印上的狮头鹰纹是苏美尔王权的天赐凭证;在中美洲,奥尔梅克人将美洲豹的爪痕化作祭祀陶器上的神圣符码。  

中国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最能诠释这种“纹样的神性焦虑”——那些瞪目獠牙的兽面,实则是将百越的虎、羌族的牛、东夷的鸮,强行熔铸成的视觉符咒。

铸造师在范模上刻下雷纹时,青铜汁液沸腾的声音里,混杂着占卜龟甲爆裂的噼啪声。

丝路花雨

当张骞凿空西域,佛教艺术随印度、中亚传入。前秦建元二年(366年)莫高窟始凿,壁画与彩塑需装饰性纹样,形成以佛教符号为核心的早期纹样体系。

粟特、波斯、希腊等文明通过丝路在此碰撞,形成独特艺术语言。希腊的茛苕纹随着亚历山大的东征化作健陀罗佛像的衣褶,波斯的联珠纹裹着粟特商队的葡萄酒渗入大唐的织锦。这些异国风情的纹样在敦煌停留时,与中原本土的传统文化和审美风尚,产生了融合交织。

北朝时期(4-6世纪),莫高窟纹样的特点是简洁质朴,受犍陀罗艺术影响。在此期间,外来纹样失了故土地气,唯在佛光中重获魂魄。经典纹样如忍冬纹,源自希腊,经波斯、印度传入,象征轮回永生(如第254窟);如莲花纹:是印度佛教圣花,在藻井与背光中广泛应用(如第285窟)。还有火焰纹,似是祆教拜火祭坛里偷来的一簇,常在背光边缘装饰,象征佛法光明(如第248窟)。

经历魏晋南北朝几百年的中原气息熏染,而隋代藻井的莲花纹,已浸染了南朝的烟雨。

北魏 莫高窟248窟 人字坡 波状忍冬纹

北魏 莫高窟251窟 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1

北魏 莫高窟251窟 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2

北魏莫高窟248窟 人字披 龟甲忍冬纹

北魏-西魏 莫高窟435窟 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1

北魏-西魏 莫高窟435窟 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2

北魏-西魏 莫高窟435窟 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3

北周 莫高窟428窟 窟顶最右边飞天平綦旁边饰 双叶扣合忍冬纹

北周 莫高窟428窟 窟顶最右边一方平綦下沿边饰 波状忍冬纹1

北周 莫高窟428窟 窟顶最右边一方平綦下沿边饰 交茎连锁忍冬纹

北周 莫高窟428窟窟顶最右边一方平綦下沿边饰 波状忍冬纹2

西魏 莫高窟288窟北壁边饰 波状忍冬纹

莫高窟 第249窟 北魏 莲花纹藻井

莫高窟 第285窟 西魏 莲花纹藻井

莫高窟第392窟 双龙莲花藻井

莫高窟第401窟 飞天莲花藻井

敦煌纹样

隋唐时期(6-10世纪),莫高窟纹样的风格变得富丽华美,本土化完成。典型纹样如卷草纹(唐草纹),来自忍冬纹与云气纹结合,线条流畅(如第329窟藻井); 

莫高窟第329窟    初唐    莲花飞天藻井

敦煌莫高窟第46窟   盛唐  卷草纹

敦煌莫高窟第340窟   初唐  卷草纹

以及联珠纹:一种由若干白色圆珠联成环状的图案,环内通常画有骑士狩猎、翼马、对兽或莲花等图案。

莫高窟第420窟 西壁佛龛外南侧菩萨锦裙 隋

莫高窟第420窟 菩萨锦裙上的联珠狩猎翼马纹 隋

莫高窟第277窟 西龛外上部北侧对马联珠纹 隋

联珠纹的起源可追溯至波斯萨珊王朝,这种纹饰被广泛应用于皇家织物、金属器皿和建筑装饰中,象征着王权的神圣与永恒。(如第420窟《法华经变》)。

这一时期的纹样中,惊艳的还有唐代的宝相花。宝相花以牡丹、莲花等为主体,中间镶嵌着形状不同的其它花叶。尤其在花芯和花瓣基部,用圆珠作规则排列,如同闪闪发光的宝珠,加以多层次晕色,显得富丽、珍贵,故名’宝相花’。

——当印度的八瓣莲、波斯的卷草纹、中原的牡丹蕊,在画师笔下,绽放成一朵绚丽鲜艳的宝相庄严之花,这便是盛唐佛国独有的幻花之境。

莫高窟第319窟  盛唐宝相花藻井

莫高窟第320窟  藻井纹样

敦煌莫高窟第322窟藻井   忍冬藤蔓组成莲花形图案     外沿分别绘方格花纹、联珠纹、垂角纹及帷幔

莫高窟320窟        半团花边饰(局部) 盛唐

莫高窟 66窟    百花蔓草纹边饰(局部) 盛唐

莫高窟 158窟    背光边饰(局部)中唐

当三兔共耳藻井出现在莫高窟第407窟时。三兽逐日,共用三耳,暗合老子“一生二,二生三”之玄机,却偏偏出现在佛陀头顶。 希腊的等比分割、印度的轮回观与中原的阴阳学说,已在敦煌的风沙中悄然合璧。

敦煌莫高窟第205窟    三兔藻井

莫高窟第407窟    隋   三兔共耳藻井

晚唐至宋元(9-14世纪)的莫高窟纹样,则变得程式化与世俗化并行。但也出现了一些新元素。例如几何纹,回纹、菱格纹增多,反映密教影响(如榆林窟第3窟)。  以及牡丹纹,反映了宋代世俗的审美渗透(如第61窟《五台山图》服饰)。

莫高窟 196窟 背光边饰(局部)晚唐

莫高窟第35窟   窟顶藻井   团龙纹  宋

西夏-榆林窟3窟窟顶-坛城曼陀罗

西夏-榆林窟3窟窟顶-坛城曼陀罗藻井之纹样分层

西夏-榆林窟3窟窟顶-西北角

西夏-榆林窟3窟窟顶边饰-币形圆环套联纹

莫高窟纹样演变的核心动力在于,佛教仪轨对“庄严具足”的要求,推动了纹样的体系化。从画法的推进上来说,凹凸晕染法、叠晕技法的引入,提升了纹样的表现力。另外,在政权不断更迭的时期,会出现与统治政权喜好相关的纹饰。例如吐蕃统治时期(中唐),曾引入藏式卷草,西夏时期,出现绿度母曼荼罗纹。  

纹样的象征


敦煌纹样是中国艺术史上独一无二的文化复合体,其意义远超装饰范畴。
敦煌作为丝路枢纽,其纹样是希腊基因、波斯源流、印度轮回观与中原气韵等各种文明交融的物证,清晰展现了佛教艺术从移植到重生的全过程。它是多元文明对话、宗教哲学融合与技术美学演进的立体见证。

敦煌纹样如同莫高窟宕泉河的潜流,表面凝固为壁画彩塑,内里始终奔涌着文明的活性:  

在时间维度,它连缀起从汉晋到蒙元的千年美学链条;  

在空间维度,它重组了从地中海到黄河流域的文明碎片;  

在精神维度,它证明人类对美的追求终将跨越宗教、种族与时空。  

当三危山的月光仍映照着第257窟的九色鹿纹样,这些穿越千年的线条提醒着我们:真正的文明从不会消亡,它只是不断变换形态,在每一双凝视它的目光中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