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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老舍文学创新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
断层
总在深夜,脑海里浮起那一片草原。记忆里的科尔沁,是深蓝色的绸缎,缀着碎钻般的星子。虫鸣与鼾声在风中漂浮,而我,只听见她靛蓝色蒙古袍拂过草尖的轻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萨仁。她骑在栗色小马上,高举长杆勾取树枝上的羊毛毡。朝阳为她镀上金边,发辫在风中飞扬成黑色的旗帜。看见我的瞬间,世界静止了。长杆悬在半空,她的脸颊染上沙棘果的绯红。
“你怎么来了?”她翻身下马,将羊毛毡紧紧抱在胸前,像护住一个易碎的梦,“巴图大叔说……不让我跟你走太近。”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雪落草尖。我晃了晃手中的地质锤,金属反射的阳光刺痛了眼:“我来勘探岩层。听说你知道草原上有种会发光的石头?”
她的眼睛倏然亮了,像猝然点亮的酥油灯。
从那以后,草原在我们面前铺展成无垠的画卷。她的小马温顺地跟在身后,蹄声“沙沙”,像大地轻柔的叹息。她教我认识沙葱、寻找泉眼,讲述春天要跟着羊群去向阳的坡地,夏天得避开会下冰雹的乌云。这些古老的智慧,像一首绵长的牧歌。
我也给她讲北京的四合院,讲南方的稻田,讲地质队在山里勘探时,夜里围着篝火煮方便面的日子。当她问“北京的高楼真的比云还高吗”,我掏出一本画册展示王府井的夜景。画册里的流光与她眼中的星火,在这一刻奇异交融。
两个时辰后,我们抵达山坳。灰白色岩石静卧其中,表面结晶如霜。我蹲下身,地质锤轻轻敲击。碎石滚落,露出玛瑙的结晶面。
“这不算是值钱的石头,但很特别。”我将玛瑙石递给她,“留着当纪念。”
她攥紧石头,指尖轻抚结晶:“巴图大叔也有过这样的石头,是额吉给的……后来埋在了羊圈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开了我心中某个封闭的角落。我恍然明白,巴图大叔警惕的眼神里,藏着的不是敌意,而是对草原女儿将被带走的恐惧——就像风带走草籽,一去不返。
黑沙暴来得毫无征兆。刚才还湛蓝的天空,瞬间被翻滚的乌云吞噬。“赶紧去敖包躲避!”她脸色煞白。
在敖包后的花岗岩旁,我把她护在石头后面,自己背对着风,用身体筑成最后的屏障。沙粒疯狂击打在我的地质服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她看着我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我领口沾着的草屑,忽然伸手,把我耳边的沙粒拂掉。
“你冷了吧?”她轻声问。
我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乌云,却比草原的湖水还亮。
沙暴止息后,我们在一处小河边找到受惊的小马。夕阳将草原染成橘红,她在蒙古包前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块玛瑙石:“戴着它,像草原的星星陪着你。”
指尖相触的刹那,电流窜过两人的手臂。我们同时缩手,像被滚烫的奶茶烫到。
九月的一个午后,羊群被困在沼泽边。我系好绳索走进沼泽,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草根上——这是地质队教的求生技能。救出最后一只小羊时,我的右脚只剩袜子,被碎石划破的口子渗着血。
那天晚上,巴图大叔把我叫进蒙古包。奶茶的热气氤氲中,老人沉默良久:“你是个好娃,对草原心善。”
“巴图大叔,”我认真地说,“我申请了长期留在科尔沁的勘探项目。以后我会陪着她,也会帮草原找水源、找适合的草场。”
巴图大叔看着我们,忽然笑了:“明天来家里吃手把肉,我让萨仁给你煮奶茶。”
十月,勘探队在那片“会发光的石头”附近找到了优质煤层。庆功宴前,我拉着萨仁来到我们第一次躲沙暴的敖包旁。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磨好的玛瑙石,上面刻着小小的“永”和“远”。
“萨仁,”我单膝跪下,声音比草原的风还轻,“我想和你一起,在草原上守着矿石,也守着羊群。你愿意吗?”
她的眼泪滴落在玛瑙石上,折射出星星的光。
第二年春天的订婚仪式上,地质队的红色小旗插满蒙古包周隅。萨仁一袭红袍如萨日朗绽放,我的地质锤旁,永远跟着牵羊的身影。我们的脚印印在草原上,一个深一个浅,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可是,命运的风总是吹着吹着就散了。
公司的一纸调令,让我立即前往新疆参加一个重要项目。那个时候,通讯条件极为有限,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我只能匆匆收拾行囊,想着等项目结束就立刻回来。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可以把一个热血青年变成沧桑大叔,也可以把碧绿草原变成苍茫雪原。我站在废弃的地质队营地前,定制西装吸饱了雪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锈蚀的铁桩凝结着冰凌,像岁月凝固的泪痕。
净云庵的红墙金瓦在白雪中肃立,经幡在风中哗啦作响,像在诵读往生咒。酥油香混着风雪气息涌来,瞬间击穿了二十年的时光壁垒。
“请问,这里有一位叫萨仁的师太吗?”
年长僧人合十:“你找静慧师太?她在大殿诵经。”
“静慧……”我默念这个法号,像吞下一块冰。
她在石凳上坐下,雪花在头发上融化。大殿里的诵经声低沉悠扬,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敲打在我的心上。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清冷的声音:“施主,你找我?”
她穿着土黄色僧袍,身形消瘦,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唯有那双眼睛,即使褪去当年的光彩,依旧像草原的湖水。
“萨仁,我是陈远。”
念珠在她指间微颤,很快恢复平静:“施主认错人了,贫尼静慧。”

“我没认错!”我上前一步,“二十年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告而别——”
“过去的事,贫尼早已放下。”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这时少年冒着风雪闯入:“额吉!”我怔住——那眉眼恍若自己年轻时的倒影。
“这是我儿子思远。”她的介绍轻如落雪。
少年眼眸晶亮:“我是地质学院的学生!从小就听额吉给我讲述过发光石头和煤层的故事。”
我递出名片的手被她拦下:“思远的路让他自己走。”
一位佝偻的老人拄杖而来,巴图大叔浑浊的眼里翻涌着愤怒与悲凉:“你能把她受的苦都补回来吗?”
三道身影立在院中,风雪卷起尘封往事——
我离开草原后,她曾骑马寻遍每个留有回忆的角落,蒙古袍沾满尘土和草屑。三个月后,她心灰意冷,嫁给了邻村比她大十岁的乡村教师。五年前丈夫病逝,她剃度入空门,法号静慧。
“你选了前途,我选了生活。”她捻动念珠,“各自安好便是结局。”
巴图大叔惨然一笑:“萨仁婚礼那天,我杀了三只羊,剜了羊心喂狗——不是恨你,是恨你辜负真心。”
我的泪融化了积雪。我最后看了眼静慧,躬身离去。
门外传来少年追问:“那位叔叔是谁?”
“曾经的朋友。”她声音微颤,“不会再见了。”
敖包石在风雪中默立。我靠着花岗岩,想起她拂去我耳边沙粒的温柔,想起她眼里的星星,想起红色蒙古袍在风中翻飞的模样。
“萨仁,对不起……”我的呢喃被风雪吞没,“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归程后,我向集团建议叫停开采项目,不时匿名给思远寄去学费与地质器材。思远的邮件偶尔传来,照片里少年在草原上奔跑,远远地,静慧的佛袍在萨日朗花丛中飘荡。
“额吉说草原春天很美,希望您回来看看。”
我将照片摆在办公桌前,摩挲着玛瑙石上的刻痕。我知道,我无颜再回去了。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只能留在回忆里。
我守护不了萨仁的一生,却护住了她的血脉与这片草原。有些断层无法弥合,却在岁月里沉淀成温柔的印记。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眼底流淌成河。我掏出那块玛瑙石,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知道,人生就是由无数个选择组成的断层。二十年前那个清晨,当我将另一块玛瑙石放在蒙古包门口,转身登上地质队的车时,一个年代的断层已经形成。
而今,这个断层横亘在岁月里,无法跨越,只能凝视。
我打开电脑,给思远回复邮件:“好好学专业课,但别忘了草原的星空。”
点击发送的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草原夜空,看见了那个指着星星告诉我北斗方位的姑娘。
断层永恒,但星光也是。
这世间,组成当下的这一个“我们”的,是无数个过往的瞬间。有些美好的事物,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风在怎样经过,你永远不知道——是在带走,还是在放下?是在制造相遇,还是酝酿别离?
但幸而回忆不可抹去。那些关于青春、梦想与遗憾的故事,那份纯真的情谊,如同草原上的萨日朗,曾经绽放得如此绚烂,在岁月的断层里,依然花开如海。
编后荐评:
这篇散文以“断层”为隐喻,串联起草原爱情与岁月遗憾的深沉叙事。科尔沁的星空、靛蓝蒙古袍、发光玛瑙石,构成极具画面感的意象体系,将青春悸动与命运无常交织得淋漓尽致。作者以地质勘探的职业视角切入,让草原的古老智慧与城市的现代梦想碰撞,在沙暴护佑、沼泽救羊等情节中,铺展人与人、人与草原的深情羁绊。二十年光阴流转,从红袍订婚到古庵重逢,断层既是地域的阻隔、时光的鸿沟,亦是无法弥合的情感缺憾。但文末星光与回忆的呼应,让遗憾生出温柔质感——那些错过的美好从未消散,如同草原的萨日朗,在岁月断层中依旧花开如海。作品文字清丽如诗,情感真挚厚重,在乡土叙事中承载着对青春、选择与生命的深刻叩问,读来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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