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有话说
杜永红老师曾长期担任过我市多个层级的领导干部,有多个称谓的官场职务,但依照编者长期在公众号编写小作文的习惯,还是称他为老师。反复阅读杜永红老师所著的《我在1997年8月抗击11号台风的经历》一文,直感到惊魂动魄,沁人心神,令人难忘。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完全不输真枪实弹战场的战役,汹涌的洪水堪比残暴的敌人,水灾无情,即使生活在旱区的读者读完此文也会感同身受。
当危险来临时,当台风来临时,总有一群人想在前,冲在前。鲁迅先生曾说: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就有拼命硬干的人,就有为民请命的人,就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是中国的脊梁。作者和他的“战友们”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故事虽已过去,但那特殊时代特殊事件中彰显出的包括作者在内的一群人的特殊勇气、魄力和魅力,依旧熠熠生辉。
文章较长,但为了表达故事的完整性,编者决定一次性推出且今天不再推出其他文章。相信阅读完此文后,大多数读者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感受,敬请在留言区留下自己的体会。
我在1997年8月抗击11号台风的经历
作者:杜永红
风一阵比一阵猛烈,刮得十分怕人。
我一人住在长青沙闸管所前排职工宿舍最东边带有走廊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肆虐的狂风怒吼的声音。三十三岁的我,自娘胎里出来,还没有经历过如此大的风,感觉世界末日要来临一般。
我一会儿坐在床沿上,拿起枕头旁的书,翻了翻,实在看不下去,又放回枕边。一会儿来到办公桌旁,看着草稿纸上早已算好的,明天凌晨最高潮位出现的时间和可能出现的潮位,旁边台历上显示的时间是1997 年 8 月 18 日,农历七月十六。台历上用 红色笔写着: “今年第 11 号台风,今天中午一点半位于东经 27.7 度,北纬 122.3 度,中心气压 960 百帕,风力超 12 级,台风正以 每小时 30 公里的速度, 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今天夜里到明天早 晨在浙江沿海登陆”。我看了看表,现在时间是晚上 11 点。
突如其来的雨滴“得得得” 急促地敲打着糊着纸的窗户玻璃, 一阵紧似一阵,很快就响成一片。窗缝窜进来的雨水流到办公桌 面上,我用力把办公桌拖离窗户。 门也不密封,风穿进来发出“ 呜 呜呜” 的鬼叫声,忽又一阵风“ 呼呼呼” 的使劲吹来,屋顶颤抖 了一下,灰尘纷纷落下来。外面“ 咣当” 一声巨响,估计是什么 东西吹落了。我惊恐地打开门,从门缝中向外看。走廊灯光亮着,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急促的跳跃着,地上雨水到处流淌,拥 挤着寻找归宿。又一阵风吹来,雨雾急速旋转着朝走廊飞奔而来,
走廊里面的砖墙早就湿透了。天空显得很低,灰蒙蒙的,不算很黑。生长在江堤上的意杨树,茂密的枝叶被风吹弯至极限,但仍不屈不挠地与风抗争着,发出了“ 咔咔咔咔” 的断裂声。很多树 被刮断了。这阵势不知道后面将要发生什么,我的心紧紧的揪着。
大约半小时后,雨停了,风依旧猛烈刮着。
这正是台风雨典型特征。
“长青沙,长青沙,如皋呼叫!如皋呼叫!”后排屋走廊中间 办公室传来高频对讲机的声音,是如皋防办在呼叫,郭必祥老科 长的声音。我壮了壮胆,打开门,小跑步走过去,刚拿起对讲机, 闸管所所长刘新民、副所长陆绅银、会计陆金贵也走进了办公室。
“ 如皋,如皋,长青沙听到!长青沙听到!是郭科长吗? ”
“杜局长,我是郭必祥,11 号台风 21:30 已经在浙江温岭石 塘镇登陆,风力超乎想象,强度罕见,风速达每秒 40 多米,风、 雨、潮三碰头,破坏力十分惊人。省防汛指挥部指示各地,要求全力以赴做好抢险工作,力求少死人或者不死人,要将灾害损失 降到最低限度! 市领导十分关心长青沙防台抢险工作,无奈风特 大,浪太高,长青沙岛根本上不去。刘井石市长指示,你是水利局唯一驻岛的领导,又是防汛副总指挥,要与地方党委、政府一 起组织好这次防汛抢险工作。传达完毕。
听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到热血沸腾。对着对讲机喊道:“郭科长,请转告市领导,我决不会辜负领导希望,全力以赴做好抗台工作。”
长青沙岛是1965 年,为军用机场建设安置居民而围垦的。 目前,包括通州市开沙岛在内,面积 32 平方公里,总人 口 1.3 万人。
如皋境内1.1 万人,洲堤长近 20 公里。长青沙大桥 2001 年 1 月 8 日建成前,进出长青沙岛一直是靠北汊渡船。
防汛工作是长青沙岛夏季压倒一切的工作。
长青沙岛防汛特点是:农田怕雨疯,岸线怕洪峰,江堤怕台风。
农田怕雨疯。长青沙地势低,雨量超过100mm,农田就受淹。
岸线怕洪峰。长江如皋段在上世纪80 年代前后,大通流量超过每秒 6 万立方米,就会发生大面积崩岸,崩岸抢险在长青沙岛的历史上多次发生。
江堤怕台风。台风登陆,若恰好遇到农历初一至初三、农历十六至十八天文大潮,长江潮位暴涨,台风与天文大潮叠加,长江潮位暴涨使江堤决口。1974 年 8 月 18 日,农历七月初三,台风 登陆正好发生在天文大潮 ,长江如皋段出现有记录以来最高的潮 位5.10 米(废黄河基面)。当时的堤防高程仅 5.50 米,坐在江堤 上可以洗脚,这已经让江边人记忆深刻了。1996 年的 8 月1日, 农历六月十七,受 8 号台风的影响,长江潮水猛涨,高潮位达到 5.43 米, 当年称之为百年一遇的特大潮位。那时大通流量超过每 秒7万立方米,风大但没有雨。如皋港又来沙主江堤决 口,长青沙洲堤八处薄弱地段,险情频发,多处渗漏。8 月 2 日,长青沙居民处于极端的恐惧之中, 因为他们知道,农历八月十八的潮位有 可能超过前一天的潮位。那天,我随副市长徐天明在如皋港又来 沙起步码头处的主江堤堵口抢险。南通市委副书记、 常务副市长 张琛和刘井石市长在长青沙组织抢险并安抚民心。
为了迎战大潮,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张琛下令,从海太汽渡调度一艘汽运渡船和六条驳船,停靠临江村江堤外侧待命,随时准备转移群众。张琛利用乡广播站高音喇叭,向长青沙全乡群众发表广播讲话,其中最后一句就是:“在最危险的时刻,请乡亲们有序撤离上 船,你们不走,我绝不走,最后一个撤离长青沙岛的 ,一定是我 张琛”。事后,听参与长青沙岛抢险的同志讲起,对张琛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1996 年 8 号台风以后,市委市政府组织全市乡镇对全市主江堤进行了土方达标,但长青沙闸管所向东至通州界, 由于考虑泓北沙与长青沙即将实施并岸联岛工程,为防止重复投资,没有实施土方达标。这给 1997 年 8 月 18 日 11 号抗击台风带来了极大的隐患。 当时总认为,不可能再出现超过 1996 年的大潮了。
认为不可能的,现在来了!而且更猛烈!
两辆摩托车从江堤上冲进闸管所。来人是长青沙乡乡长张勇和乡派出所所长刘贵平。张勇比我大一岁,我在水利局工管科工作时和他相识,后来因长青沙抢险结下兄弟缘。不等停稳摩托车,张勇急切地说:“杜局长,潮水已经涨起来了,外面水茫茫一片!”。 我一看手表,才凌晨一点多,按照潮水规律计算,今天的潮位应 该两点多开始起涨,四点半左右才能到达高潮!这才一点多啊! 老天违背科学规律了! 我忙把刘新民等干部职工集中在一起,吩 咐大家,赶快回宿舍抄家伙,拿工具分头上堤防和上水闸巡查。
长青沙闸始建于七十年代,因为资金短缺,闸结构设计标准低,施工的时候,混凝土浇筑的质量存在许多蜂窝麻面,翼墙后的还土当时由当地民工实施,没有夯实,翼墙渗漏非常严重,是所有沿江涵闸中病险最重的一个建筑物。长青沙闸也是最难调度的一个闸。一般情况下,台风来之前,我们都要开闸排水降低内
河水位,腾出库容,接纳雨水。长青沙闸若排水降低内河水位,长江台风增水会使内外水位差加大,增加了水闸渗漏,使水闸处于危险状态。要命的是,长青沙闸又地处全市最危险的位置,位于风口浪尖处。水闸上游不远,是洪水顶冲点,江岸崩塌严重处,江底最深负57 米,深度有近二十层楼。历年抢险,守在这里就是 守在一线,小地方来过许多大领导。 时任南通市政府市长的程亚民,多次场合讲过他在如皋任县委书记期间的抢险经历。那天早 晨,他和县委办公室主任自长青沙闸去崩岸处巡查,走着走着, 身后突然“ 轰隆” 一声响, 回头一看,刚才走过的地方已经塌入 江中,十几米高的泡桐树树顶在水中转了几圈就不见了,在树下吃草的两只羊早就没了踪影,看了这个场景才能让人更深刻理解 “灭顶之灾” 的含义。
回到宿舍做外出的准备工作。在穿雨披时,望着身上穿着的短袖丝绸衬衫,有点舍不得。这是邢晓兰参加高考监考拿的100 元补贴,花了 98 元给我买的新衣服,穿出去抢险肯定糟蹋了,连 忙脱下扔在床上,在背心的外面披上雨披,把手机灌装在塑料袋 里,别在裤腰带上,穿上高筒靴,拿着手电筒,和张勇、刘贵平 走出了闸管所。事后,这件刚买的短袖衬衣还是没能改变它的命 运。闸管所破圩后,被两米多高的水淹没,我睡的床上,毛巾被 子、短袖衬衣、书等被老鼠咬了好多洞,老鼠还在上面尿了几泡 尿,黄黄的斑迹,浓浓的骚味,让人生厌。我的损失是最小的, 闸管所七名职工的宿舍全被水淹,损失惨重。张勇和刘贵平骑来 的两辆摩托车也泡水中了。
来到闸上,听见闸下“ 轰隆轰隆” 的瀑布轰鸣,打开手电一照,不得了,潮水的潮位已经涨得超过了闸门顶,江水一个劲儿地挤向闸门,越过闸门顶,朝内河跌落下去。历史上再大的潮水位也没有超过闸门顶啊,我们哪见过这阵势!张勇和刘贵平刚刚从水闸走过还没有这样,这异常的增水很符合海啸特征,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腿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从手电筒光影里看到张勇和刘贵平,我从他们的脸上也读出了“恐惧”二字!
很快,我们缓过神来:“快、快,去临江二、四组,组织住在主江堤外的农户转移。 ”
临江村二、四组外小圩,是上世纪80 年代初的主江堤,1986 年西南角大崩岸时,县政府组织五个乡民力抢险,在 22 户居民的 后方新构筑了一道堤防。1996 年江堤土方达标也是将新构筑的堤 防按照主江堤的标准进行了达标加固培厚,22 户居民就住在了主 江堤外面。原计划搬迁的,但是由于资金和土地问题,并没能实 施。
这时,台风雨又下了起来。我们在江堤上,朝着西边的方向艰难地行走着。主江堤外一片白茫茫的江水,风声、雨声、浪声交织在一起。
“看能不能像去年一样调艘汽渡船过来! ”刘贵平边说边拿出手机拨公安 110,无奈信号太差,拨了几次都没有拨通,好不容易 接通,“喂、喂”两声又断了。张勇说:“不要拨了,这么大的风, 汽渡船根本过不来”。
风雨越来越大,雨打在雨披上“哒哒哒哒” 的响,耳朵实在 受不了,只好把雨披帽子拿下, 敞开头被雨淋着,尽管雨滴使劲 敲打着头也有些生疼,但耳朵好受些。眼睛闭着避雨,只能瞬间
睁开一条缝辨别一下方向。三个人手拉着手,侧着身,弓着腰,向前艰难行走着。一阵狂风吹来,我们三人倒退几步,走在后面的刘贵平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手机、手电筒不知道甩哪里去了。
我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副所长陆绅银的声音:“杜局长,闸管所外的鱼池圩破了!”。我马上问水闸的情况,陆绅银回答:“两 侧翼墙漏水严重,闸门顶过水使闸身发抖。”“漏水是清水还是浑 水?”“是清水”。
渗漏清水说明水闸暂时没有问题。
来到临江村二、四组,主江堤外第一户人家灯的亮着,听到敲门敲窗声,马上应声过来,听说让转移到主江堤上,说外面风大雨大,到主江堤上也不现实:“我们都没睡,万一外圩破了,再上主江堤应该来得及,放心!”。挨家挨户敲门,老百姓都没有睡。
一个人影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走近一看,是临江村村干部秦九州。张勇立即吩咐他,马上组织民工到外小圩守护,有险抢险,实在抢不了,马上组织群众转移。秦九州说:“吩咐民力三点上堤 的,哪晓得潮水来这么早!”。
外小圩标准尽管不高,但土方密实度还是比较可靠的。
我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陆绅银急促的声音传过来,“杜局长, 闸管所的圩也破了,水涨得很快, 已经到我的腰部了,再不撤退 就来不及了!我这个电话是最后一个电话!”。
我们三个人,又迎着风朝闸管所方向赶去。
闸管所已经和大江融为一体了。
没电了,应该是供电线路有了问题。

几个黑影正在闸管所后的主江堤上跑来跑去忙碌着,我正在纳闷,所长刘新民听到我们的声音,马上跑来:“杜局,潮水连续 破了鱼池圩和闸管所圩,这个主江堤新建的涵洞出现了大的渗漏, 我们正在抢险”。涵洞是 1996 年专门为闸管所管理区排水而建, 仅五十公分管径,尽管不大,但位置在主江堤上,一出险整个长 青沙就危险了。我拿着手电筒跑步到涵洞处查看,主江堤内侧的 水形成了径流,已经不是渗漏问题了,而是发展成了管涌!水哗 啦哗啦地顺着管涌 口向主江堤内侧的护堤沟流去!
“ 快到过闸的船上借被子! ”我一边向闸管所职工苏其文喊 着,一边把手机扔在防汛工具上 ,拎起装了泥土的编织袋,扔进 江水中,随后跳进去和陆绅银、 陆金贵一起用脚踩踏编织袋,上 面扔一只,我们踩一只。刘新民等几个人找来一块五米多长的船 跳板和一块较大的彩条塑料纸,跳板搁置在主江堤上,压住彩条 塑料纸,大家拉着彩条塑料纸向下铺盖,希望能堵住管涌 口,但江堤坡面上长着很多的藤草,彩条塑料纸无法紧贴泥面,不停在水里飘动。看到苏奇文空着手回来,我问:“被子呢?”苏其文说: “人家不肯借,怕我们不赔” 留着络腮胡子的苏其文,看似粗犷,实则文静。这些船大多是外地来运送货物的,在此待闸,当外江水位与内河水位一样高时出闸,外地船只人家不信任我们也没办 法。
管涌越来越大,陆金贵急促地说:“杜局长,不行了,感觉管涌在抽吸我的脚,赶快上去,再不上去,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管涌吸进去,太危险了!”管涌吸进去卡在堤内,九死一生。三人无奈只能跳上堤防。
我想,找到被子堵口,说不定还有希望,就一路小跑来到闸管所大门口的门卫室。这个门卫室建在闸管所堤防的坡面上,兼闸管所职工苏其文和小姜的宿舍,江水也灌进室内,但毕竟在堤防坡面上,室内陆面高,说不定能进去找到被子。我小心翼翼的一小步一小步朝门的方向走去,水快到脖子处,也没有走到门口,看来不可能找到被子,返身回到抢险处。
管涌已经发展成为决口,正迅速撕开。我顺着船跳板走到决口的东侧去取手机,刚走过不久,江堤上五米多长的船跳板就掉落决口水下,顺着水流流进了堤内,不见了踪影。瞬间决口撕开十米左右宽的口子,震耳欲聋的流水声传得很远。我找到手机,套手机的塑料袋破了,看看屏幕不亮,应该是进水无法使用了。这个手机是上半年我在泓北沙围垦时,常务副市长石耀批准为我特配的,号码是9644590,那时候手机很稀罕,副科级以下能配备的工作人员极少,不是担任泓北沙围垦一线指挥,是不可能有的, 我一直爱护有加,这下巴比 Q 了,抗台期间没法与外界联系了。
下一步工作是全力以赴组织民力堵决口。长青沙乡民力组织张勇会考虑,良种场组织民力还需要找一下。
我孤身一人留在了决口东侧。紧张场面一过去,感觉到又冷又饿。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强度都小了些,云层应该比先前薄了,四周稍稍亮了些。回到决口的西侧已经没了路。我向东北方向的良种场望去,良种场砖瓦厂隐隐约约地亮着灯。对,去砖瓦厂!设法找到良种场领导请他们组织民力,天亮了一起参加堵决口。
长江如皋段的潮水每天是两起两落,也就是24小时左右会出 现两次高潮位和两次低潮位。根据规律,夏季的白天潮位要小于 夜间的潮位。也就是今天下午四点左右的白天潮,要比今天凌晨 和明天凌晨的潮水小。堵决口面临两次大考验,一是19号也是今 天下午四点左右的白天潮,尽管比夜里潮小,但潮位不可小觑; 二是 20 号凌晨五点左右,农历十八的潮位,理论上潮位应该比 19 号凌晨潮位更高,但台风情况不明,无法做出判断。先得把下午 四点左右白天潮水应对过去,然后决战明天凌晨的高潮位。
我一趾一滑地向砖瓦厂方向走着。主江堤外侧的小圩,已经损失殆尽,这些都属于良种场资产,养的鱼、种的庄稼全完了。进入砖瓦厂内,砖坯泡在水中,好多已经倒塌,四周的树,倒的倒,歪的歪,许多树横在路上,盖砖坯的草席吹的到处都是,一片凄凉。
砖瓦厂办公室亮着灯,门外墙上排着十几把铁锹。敲开门,良种场党委书记唐介文和十几个场里的干部职工正在开会,一个个身上沾满泥浆,浑身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也是与风雨经历了抗争。
唐介文感慨道:“吓死人的潮啊!去年台风风暴潮说是百年一 遇,今年是不是千年一遇?这个厄尔尼诺气象现象真可怕,我们
这些老江边都看不懂了。”他看看我, “怎么你一个人过来的?”
我点点头,告诉他:“长青沙闸东侧的主江堤决口了。要组织 民力赶快去抢险,一定要在今天下午四点半涨潮前把决口堵到潮 水进不来的高程,随后还要加固培厚,以应对明天早晨五点左右 可能出现的更高潮位,否则长青沙麻烦就大了,一万多人的转移, 困难很大。你要设法组织不少于 60 名 民工,早晨六点去长青沙闸 与长青沙乡民工一起参加抢险。 ”
唐介文面露难色:“我们良种场境内主江堤都没有达标,按说 农历八月十八潮水应该更大,我们场人少, 能不能我们负责良种 场境内的主江堤安全,决口还是长青沙乡去负责?”我说: “两个单位都在一个岛上,长青沙乡肯定要组织更多的民力,你们不出 民力说不过去的。你分一下工,指定一个负责人带队去大决口处 抢险,另一个负责人组织民力保证场内的主江堤安全。 ”
我那时和唐介文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很好说话,同意出60 名民力去主江堤抢险。
离开良种场,天渐渐放亮了,雨也完全停了。我走到闸管所后面主江堤的决口处,闸管所房屋后墙上的水迹线告诉我,潮水位是下降了。最高潮位水迹线基本接近屋檐,现在下降了近两米。长江侧长青港港槽内,一条钢驳船爬上了岸,船头高高地扬起,高出江堤好几米,船身斜靠在堤坡上,显得很是壮观。这条船船主,落潮时没注意调整船位,使船搁浅在岸上,幸好是条空船,否则早翻了。决口处的水还在哗哗的流着,阵势小了不少,但要截流却是没有那么容易。决口的西侧,零零星星来了几个人,拿着抢险的工具,一筹莫展地望着决口下的水流,交流着。
没有通讯联系,不知道长青沙乡是如何安排的,我得赶紧到决口西侧去。
到决口西侧只有从闸管所外圩绕过去,来到东北角主江堤与闸管所外小圩连接处,发现这里的外小圩也决口了,决口还不小,水“ 哗哗哗” 的向闸管区里面流着。这里水流速大,走不过去。
事后刘新民告诉我,闸管区的圩就是从这里先破的。
我看了看地形。原来长在护堤沟两侧的一棵棵高大的意杨树多数倒伏在地上,有几棵横跨在护堤沟上,应该可以抱着树游淌过去。小时候学会的游泳能派上用场了。用嘴咬着宝贝手机的拎绳,抱着树淌过闸管所后面的沟,进入闸管区。闸管区的水淹到腰部,我拄着意杨树枝条,凭着记忆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心想,真是“ 大水冲了龙 王庙” ,搞水利的单位也被水也淹了。来到闸管区东侧的沟边,抱着树蹚过沟,登上闸管区外小圩。
闸管区外小圩堤身上长满了意杨树,这些意杨树是原来的老所长吴敬安组织职工所栽。看着长势喜人的意杨树,老所长常指着树向领导及客人炫耀:“这是我们的绿色银行” 。这次台风,意杨树被风吹得反复摇晃,加上潮水浸泡,侧根系发达的意杨树根把堤防撕裂了。我沿途数了数,大大小小决口一共十六个,这下把这树都卖了,钱也不够恢复外小圩了。江堤堤身上栽植侧根系 发达的树,容易破坏堤防,这给了我们一个教训,后面的堤防绿化工作中,我们就注意了这方面的问题。十六个决口中多数决口还在向闸管区淌着水,除了东北角闸管所外小圩与主江堤连接处 的决口流水较大外,其余水流不是很大。
走着走着,我的堵口截流方案就出来了。若先截主江堤水流,水流集中在一起流,势力太大,截流难度大。把闸管区东边和南边小圩还在流水的决口一个个截流,水流分散,势小可行。把外小圩决口截流了,主江堤水流自然就截了。
来到决口的西侧,长青沙组织的民工已经来了,几个人在水利站老站长朱智指挥下抬来几块楼板,做截流准备工作。我在水利局农水科工作多年,知道朱智的性格,比较固执己见,不容易接受别人意见,就找了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告诉他主江堤决口又深又陡又宽,水流太快,用楼板截流没法操作,拉着他带着二十几个民工,一边围绕着闸管所外小圩查看,一边解释我的截流方案。
长青沙岛上的居民,长期生活江边,对抢决口截流非常有经验,和我心有灵犀,很快采纳了我的方案。一部人分散到水流稍小的决口截流,大部分人拿着工具背着防汛编织袋和我一起来到东北角较大的决口处截流。看着东边来水方向有芦席漂来,决定就地取材,决口北边两个小伙子把一根粗粗的毛竹放在大腿根部,并排跪着面对来水方向,我立即解下裤腰带上的手机,扔到地上,跳下水,学着两个小伙子的样子,在决口的南边把毛竹搁在大腿根部,跪着面向来水的方向。
听见几个民工在议论:“乖乖,这个人还有手机。”
苏其文说:“他是水利局的副局长。”
“怪不得!哎哟,年轻哎。”
一张芦席从远处漂浮着过来,几个民工尝试着把芦席在毛竹前面竖起来,没能成功,决口大。南北两侧民工将一批装土的编织袋扔进决口两侧。可以再尝试了。又一张芦席漂浮过来,这下终于把它竖起来了。一刹那,毛竹发出的咔咔的声音,我有种吃不消的感觉。毕竟北边两个人支撑毛竹,南侧仅我一个人。两侧民工行动非常迅速,灌好土的又一批编织袋轰隆轰隆扔进决口,水流明显减缓。随着第三批编织袋扔完,水流基本被堵住了。几个民工再运来散土堵塞编织袋之间的缝隙,决口成功。
留下两个人看护刚刚堵塞的决口。
主江堤的决口,宽度大约十米左右,两侧上下成悬崖状态,十分陡峭,决口下都是水,将闸管所的护堤沟和主江堤北的护堤沟连通一起,因为大雨和决堤的原因,水位比较高。
民工们用土灌装着编织袋,主江堤内白花花摆放了一片。部分民力带了担子向决口担土,几位民工跳进齐胸深的水里,把装了土的编织袋背到决口的外侧,在涵洞八字翼墙的内侧三米左右的地方一字摆开叠放。
长青沙乡带队副乡长找到我,提出以涵洞为界,良种场负责界东,长青沙乡负责界西,分工负责。我认为不妥,良种场来抢险的民工数量少于长青沙乡民工数,进度不会平衡,尤其交界处更容易形成隐患。
一开始,工程进度顺利,两小时左右决口外编织袋坝形成并出水。随着时间的推移,民工逐渐出现怠工现象,工程进度推进迟缓下来。装袋的才装了几袋又歇下来,运土的人一边运土,一边看着在长江里行驶的船,船只在大浪中行进的风险画面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兴奋地议论着,完全忘了这个决口若挺不过今天下午的晚潮和明天晨潮,他们会去哪里。我和两个单位的领导人跑前跑后做动员工作,喊破嗓子,效果不佳。
这时,又出现意外,决口最前面垒放的编织袋,因为码垛的编织袋坝外坡太陡,编织袋表面又湿又滑,出现外倾现象,随时有倒塌的风险。我请长青沙乡调来几个木工,砍了闸管所十几棵水杉树做成木排,帮衬在码放的编织袋外,再用水杉树做支撑,顶在前面涵洞的挡土翼墙上,才稳定下来。
上午十点左右,市长刘井石、常务副市长石耀、人武部部长周金仁一行来到了抢险工地。水利局组织的技术干部石民、陈德胜、吴敬安、吴祥也来到了现场。刘井石一到,就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我把抢险的技术方案进行了汇报。周金仁是个直率人,一开口就批评说:“抢险现场组织乱糟糟的,这样不行,一是人太容易疲劳, 二是大家挤在一起,浪工现象严重,效率低,我建议分组轮流作业。装袋的几个组,运土的几个组,作业组工作半小时就轮换。 按照部队的编制,一个连长抓三个排长,一个排长负责三个班长, 一个班长带十几个战士,否则一个连长直接管到战士管不过来。
“长青沙乡和良种场分好组,交给我来调度。”周金仁把军事方面的 理论用在抢险工地,的确使现场有了秩序,进度加快。刘井石最后讲话: “我们今天从北汊乘船过江,那么大的浪,真是怕人,人在大自然面前实在是太渺小 了。我们的抢险就是要认真应对好,不能麻痹,否则大自然放不过我们。今天的抢险就按照水利局提出的方案进行,你们放心大胆的干,抢险失败了,我负全部责任,成功了,我表彰你们!”
见到同事,我非常高兴,终于有了伴。我的手机没法拨打,闸管所对外通讯也没了,想要了解的事情太多了,也不过经历了一夜的事,对我仿佛隔了几年。现在可以边抢险边了解外面的世界了。
得知这次潮位高达5.72 米,我还是着实吓了一跳。浙江台风登陆地点因这次台风,失踪伤亡超二百人。各地损失都很大,损失数据还在统计中。同事们随市长刘井石一大早就从如城出发了, 无奈公路上倒伏的树木遍地都是,实在行进不了,出动了消防协助清理,才赶到江边来的。我把几位同事分了工,决口外侧编织袋外倾处理也请专人督查指导,心里感到踏实了。
两辆推土机开进了现场,施工进度明显加快。为了确保推土机作业的场地安全,部分民工撤离了抢险现场。
独岛后勤保障跟不上,连续近十个小时的抢险作业,大家又累又饿。我正忙碌着,刘井石用沾满了泥的手,拿着饼干跑到我旁边:“小杜,赶紧吃点,别饿坏了”。那时,我已是二十多小时没进滴水粒米,市长想着我,令我特别感动。
闸管所工作人员从长青沙供销社买来几扎不知什么时期的饮料,给大家解渴,饮料瓶口的金属盖全是锈斑。我接过一瓶给刘井石,正愁没有开瓶器呢,只见他用泥手撩起衣角擦擦瓶盖的锈斑,用牙齿咬开瓶盖,仰起脖子喝起来。可惜这感人的细节,电视台新闻工作者没抓住。
几辆摩托车从闸西侧青年港河边的路上飞驰而来,南通市组织部长王德忠、如皋市委书记郁政一行来到抢险工地指导抢险工作。
下午的潮涨了,潮位尽管超过4.0 米,但江水被死死地堵在了 抢险堵口的外面。
长青沙乡政府借用水闸西侧的一户农户灶台,煮了一锅米饭,烧了一锅冬瓜,杀了一只鸡掺合在冬瓜锅里,参与抢险的领导都先后用过餐。我和周金仁是坚持到潮水开始降落,俩人才一起过去吃饭。间隔了二十多小时,体力消耗确实很大,虽然没有吃到鸡,但冬瓜和冬瓜汤,的确鲜美,味道好极了。
傍晚,推土机在主江堤决口处继续加高培厚着。
晚上所有参与抢险的领导坐着摩托车来到乡政府。
乡宣传委员陈诚接到通知,为我准备了换洗衣服,拿来一只木澡盆让我在他宿舍里洗澡。浑身的泥浆,换了三大盆水,才勉强洗干净,想再洗一遍,又要烦陈诚找热水,不好意思了。
晚上吃饭,郁政不让上酒,张勇请示书记:“大家抗台抢险, 体内免不了有湿气,明天凌晨还得奔赴一线,建议适量喝一点酒驱驱寒。”。郁政表态:“张 勇讲得有道理,我考虑不周, 你们是得喝酒驱驱寒,我敬大 家。”
吃完晚饭,因不放心决口处的情况,我没有睡在乡政府为我安排的宿舍,又来到现场。推土机还在推土,不停地来回碾压。近十二点,驾驶员走下推土机告诉我,东侧长青沙乡的砖瓦厂外小圩需要加固,要他的推土机去参加。我不想放他走,担心最高潮时,没有推土机在现场,心里不踏实。驾驶员表态,砖瓦厂外小圩工作量不大,凌晨四点之前,他肯定把推土机开到这里,以确保主江堤安全。我这才答应。
闸管所的宿舍是不能住了,管理所的所有人员都睡在主江堤内青年港河东的配电房里,用彩条塑料纸铺在地上,大家一律头朝东脚朝西睡着。我挨着刘新民躺下。发动机在发电,轰轰的声音太响,我心里也有心思,怎么也睡不着,老是抬手腕看表。凌晨三点多,干脆爬起来,坐在决口处装土的编织袋上,望着东方游动着的灯光,我知道那是推土机在忙碌。风是下午慢慢变小的,这时是和风习习,变得安静多了。天空中仍然是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4 点左右探照灯 从东边由远至近慢慢驶 来,看来驾驶员还是守信用的。指挥推土机驾驶 员,把感觉薄弱的地方推了几铲子之后,我让驾驶员坐在驾驶室内休息,工作时间太长了,还要养精蓄锐对付早晨五点左右的大潮水呢。
天还没有亮,抢险人员陆陆续续来到决口处,现场又热闹起来。五点多潮位还没有涨到5.0 米就开始退潮,决口处 一切安好,应该安全了。
我喊小姜和我一起,结伴向东巡堤,一直走到与通州交界处。返回闸管所途中,遇到石耀一行也来巡堤,我马上汇报情况报告了平安。
早上,在大家撤离之前,郁政书记召集大家坐在堤防上开会,部署下阶段工作。那时候我刚当上副局长,口才本来就不好,当这么多领导发言,委实显得胆怯紧张。记得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话:“加强台风过后的田间排水和田间管理。”后面涨红了脸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二十日下午,东南风逐步演变成了西北风,民间说法,这是台风回家了,布置完闸管区外小圩加固工作后,我也可以回家了。
当天晚上,在家洗脚的时候,感觉双脚两个大拇脚趾非常疼痛,用指甲刀剪脚拇趾甲时,随着一股臭味,趾甲里冒出脓血来,仔细一看,拇趾甲与肉已经完全分离了,可能是双脚套在高筒靴时间太长,走的路太多,加上经常跳到水下抢险,发炎化脓了。
第二天,局里的驾驶员陈荣山用车送我来到中医院,医生看后对我说,这双脚拇趾甲已经没有用了,必须拔掉,让它重新生长。医生拿着麻醉针筒在我的大拇趾甲根部朝不同方向打着麻醉,我两手紧紧抓着椅子,牙咬着嘴唇,头朝后仰着,额头上渗出了汗滴。拔了趾甲,露出没有趾甲覆盖的创伤,陈荣山站在我身旁看了直皱眉。上药包裹完,医生给开了消炎药。离开医院的途中,我对陈荣山说:“ 荣山,这个事不对其 他人说,你知道就 行。”陈荣山砸砸 嘴: “你这样拼命为什的? 吃这么大的苦! ”
我心里知道,这是责任。
【本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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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杜永红,1964年7月生,1982年7月参加工作,1996年任如皋市水利局副局长,2001年任如皋市政协副主席兼如皋市水务局副局长、如皋港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水务分局局长,2008年任如皋市人民政府副市长,2017年任如皋市政协副主席兼如皋工商联主席。现任中国花卉协会盆景分会执行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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