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鉴》遇见纪检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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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赐履按:阿富汗有句谚语:我和我的兄弟联手对抗我的堂兄弟;我和我的堂兄弟联手对抗陌生人;当没有外人时,我对付我的兄弟

我个人感觉,这句谚语不但非常炸裂,而且,应用场景相当广泛,至少,对孝武帝刘骏而言,就颇为相宜。

公元453年,刘骏诛灭大哥刘劭、二哥刘濬(元凶之乱),毒杀四弟刘铄,公元455年,逼杀十弟刘浑,不久之后,六弟刘诞又引起了他的不安。


公元457年,元旦,刘宋改年号为大明,大赦。

八月二十七日,孝武帝刘骏任命司空、南徐州(州政府设京口,江苏省镇江市)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州政府设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刺史,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

最初,高祖武皇帝刘裕曾留下遗命,他认为京口离首都建康很近,战略位置太重要了,除非是皇室近亲,否则不得镇守此地。刘延孙的祖上虽然和刘裕是同族的,但刘裕属彭城(江苏省徐州市)枝儿,刘延孙的祖上则属莒县(山东省莒县)枝儿,因此,两家没论过血缘关系。孝武帝刘骏命刘延孙镇守京口之后,下诏将两枝儿合并,让各亲王和刘延孙排列辈分和长幼次序。

衣赐履说:胡三省注说,《南史·刘延孙传》载,刘延孙是吕县人,吕县属彭城郡,而莒县属东莞郡,详而考之,刘延孙应为吕县人。彭城县和吕县,都属彭城郡,刘延孙与帝室同源同郡,只是不同县而已。

史称,刘骏在男女关系上,相当不讲究,不论女子的亲疏、尊卑,他想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时间、场合也随性而起,基本上想咋样就咋样,于是乎,有关他宫闱之内的各种八卦,广为流传,朝野之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竟陵王刘诞待人宽和,温文有礼,而且,他在诛灭元凶刘劭和平定刘义宣之乱中,都立下大功,便有很多人暗中对他心有所向。刘诞收拢了很多人才,文的武的都有,精良的铠甲、武器,也收集了不少,刘骏对刘诞就有些害怕,起了猜忌之心,就不能让刘诞继续跟京城呆着了,于是让他外镇京口。不久,还是觉得京口离建康太近(两地直线距离六十公里),又把刘诞弄到广陵,然后,以心腹刘延孙镇守京口,防备刘诞。

衣赐履说:就看这个叙事风格,皇上刘骏和竟陵王刘诞,一准儿要开撕诶。我们摆一摆刘诞。

刘诞,字休文,是孝武帝刘骏的老弟,刘骏老三,刘诞老六。

公元443年,刘诞十一岁,封为广陵王,食邑二千户。

公元444年,出任监南兖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南兖州刺史,出镇广陵。

不久,改任南徐州刺史。

公元449年,出任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以及荆州之竟陵、随郡诸军事,后将军,雍州(州政府设襄阳)刺史,改封为随郡王。

当时,文帝刘义隆打算北伐,因为襄阳毗邻函谷关、黄河以北地区,就撤掉了江州的军府,文武官员全都配属到雍州,湘州向朝廷缴纳的税租及其他物品,全都转运至襄阳。等到大举北伐,各路大军全都溃败,只有刘诞的中兵参军柳元景攻克弘农河南省灵宝县东北、潼关(陕西省潼关县、陕城河南省三门峡市等三城,颇有斩获,关中、洛阳一带震动。北伐结束后,刘义隆改任刘诞为都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广州刺史,还没上任,又改任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安东将军,会稽太守。

衣赐履说:刘义隆第二次元嘉北伐,除了刘诞的西路军取得一定战果,其他方面全都溃败,但从对刘诞的任命上看,由雍州刺史而广刺史史再会稽太守,不升反降,似乎有什么隐情。

公元453年,元凶刘劭弑杀老爹刘义隆,做了皇帝,把扬州浙江(钱塘江)以西部分归于司隶校尉,浙江以东的五个郡设立会州,以刘诞为会州刺史。

孝武帝刘骏兴义军讨伐刘劭,派沈庆之老哥的儿子沈僧荣,秘密接洽刘诞,又派宁朔将军顾彬之前往会州,接受刘诞指挥。刘诞派参军刘季之与顾彬之合兵进击,自己作为后援。顾彬之的老弟在曲阿(江苏省丹阳市)的奔牛塘,大破刘劭将领华钦等人。

刘骏诛灭刘劭后,任命刘诞为持节,都督荆、湘、雍、益、宁、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

刘义隆的阿哥们中,元凶刘劭是老大,老二刘濬是刘劭的死党,封为卫将军。刘诞于是不肯做卫将军,要求换个将军号。刘骏就任命他为骠骑将军,加班剑二十人,其他官职不变。

时任荆州刺史是南谯王刘义宣,刘骏任命刘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改封为南郡王,刘义宣坚决不肯进京,刘骏就改任刘诞为侍中、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开府如故,改封为竟陵王,食邑五千户。

顾彬之、刘季之都因了奔牛塘之功,封为县侯。

衣赐履说:荆州刺史和扬州刺史,都非常重要,也即是说,这个时候,刘骏对刘诞还是相当信任的,至少比对刘义宣信任。

公元454年,南郡王刘义宣造反,势震天下。史称,刘骏即位不久,朝野大惧,刘骏就打算把皇位让给刘义宣,刘诞坚决反对,刘骏这才没把位子让出去。

衣赐履说:之前我们分析过,以刘骏的个性,是不可能把皇位让出去的。如果史书记录属实,大概跟卢俊义上梁山之后,宋江非要将头把交椅让给卢俊义一样,只是刘骏的一场政治秀而已。

好,刘诞先是协助刘骏讨伐元凶刘劭,有奔牛之捷(奔牛塘那一仗),现在又帮助刘骏保住了皇位,平定了刘义宣之乱,这功劳论起来可是不小。

史称,孝武帝刘骏性情多忌,对刘诞就颇有些怀疑、忌惮。

刘诞自我感觉美得很,大修宅第,穷工极巧,家中的大园子、大池塘,修建得美不胜收,冠于一时,成为建康城中一景。再加上这家伙又是招揽人才,又是收集武器,等等,这就引发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公元457年的秋天,刘诞被皇帝哥哥弄到广陵去了。

【百度AI绘制的刘诞,显然,画老了】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刘诞还感觉不到皇帝哥哥的猜忌,那就太low了。到了广陵之后,刘诞就借口北魏寇边,修城墙,治甲兵,聚粮草,做好军事斗争准备。

衣赐履说:当皇上怀疑臣子要谋反的时候,臣子当然也能感觉到皇上的怀疑,势必会有某些应对皇上怀疑的反应,而这些反应落在皇上眼中,就更进一步印证了对他打算谋反的判断,于是,皇上也会作出某种反应,皇上的反应反馈到臣子那儿,臣子就会更加紧张,就会作出进一步的自保动作……这种双向互动,不断强化对对方的判断,于是,没打算造反的,也不得不反了。

公元458年,二月十一日,刘骏任命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二月十二日,建平王刘宏因为病重,辞去尚书令职务。

三月三日,刘宏去世。

公元459年,正月二十一日,刘骏任命骠骑将军柳元景为尚书令,尚书右仆射刘遵考为领军将军。

衣赐履说:尚书令,空了近一年之后才重新任命,而且,任命了一个武将为尚书令,我只能说,刘骏用人,鬼神莫测


【老柳做尚书令,我也是服了刘骏了】

二月十七日,刘宋朝廷将扬州六郡划为王畿(丹阳、淮南、宣城、吴郡、吴兴、义兴),把东扬州(东扬州五郡:会稽、东阳、新安、永嘉、临海)改称为扬州,州政府设会稽(浙江省绍兴市),据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星象变化的缘故。

衣赐履说:注意,以前我们说扬州,州政府都是首都建康,而自此之后,再说扬州,州政府就指的是会稽了,直到刘宋废帝刘子业即位之后,才又改回来。

三月二十三日,朝廷任命义兴(江苏省宜兴市)太守垣阆为兖州(州政府设瑕丘,山东省兖州市)刺史。

【读通鉴】06 诛灭二兄二弟之后,孝武帝刘骏又打算向老六刘诞下手了

这一向以来,刘诞一直在搞军事斗争准备,他手下的记室参军江智渊,感觉刘诞有谋反的打算,就请假回到了建康,孝武帝刘骏任命江智渊为中书侍郎。

衣赐履说:《宋书·江智渊传》载,诞事发,即除中书侍郎。也即是说,江智渊只是休假跟家呆着,刘诞正式造反之后,江智渊才做了中书侍郎。

这个时候,到处都在传言刘诞打算造反。

建康人陈文绍上书说:

我家有幸能够服侍皇室,我大姑于元嘉中期入宫,但她福报太浅,已经去世了,先朝赐赠她美人的职称,她的两个女儿有机会出入问讯(既然有女儿,这个“大姑”大概是宫里的服务人员,而非嫔妃)。我老爹叫陈饶,在司空刘诞府中做府史(司空府小吏),刘诞总让他进入山区绘制道路地图,我爹做事勤恳,不敢推辞。刘诞后来不让我爹回家,我们就失去了音讯。大姑的两个女儿去年上书请求能够让我爹回来,蒙陛下圣恩,解除了我爹的小吏身份(姑二女去年冒启归诉,蒙陛下圣恩,赐敕解饶吏名)。刘诞见到了赦命,大怒,把我爹叫去问:

你是不是想死?竟然上诉宫中解除身份!

我爹说,殿下您不让我跟家里写信,我根本没有他们的消息。如果是我姐姐跟宫里联系的,我就不清楚了。

刘诞又问如何能与宫中联系,我爹就具实回答。

我爹出来之后,刘诞的主衣(主管服饰的人员)庄庆、画师王强对他说:

你今年完蛋了,你姐姐误了你啊!王爷发火了,他说,小人辈居然敢用皇上来压我!

我爹害怕,于是逃回家中。刘诞立即派王强带着一伙人,闯入我家把他抓走,准备返回广陵。他们到了京口的客舍,就把我爹投入一口井中,宣称我爹畏罪自杀!

衣赐履说:此事见于《宋书·刘诞传》,《通鉴》未取。

又有吴郡(江苏省苏州市)人刘成上书,告发刘诞谋反,上书说:

我儿子刘道龙以前在刘诞手下做事,亲眼见过刘诞在石头城内,修治皇帝专用的马车和仪仗器物,排演皇帝出宫时警卫清道的场面。刘道龙又惊又怕,私下将所见告诉了同事,事情就泄露出去,刘诞知道后就派人杀害了我儿刘道龙。

衣赐履说:胡三省注说,这个事儿对应刘诞做扬州刺史的时候,当时,刘诞一心奉上,一定没有这个事儿,这个叫刘成的一定是诬告的。

又有豫章(江西省南昌市)人陈谈之上书说:

我老弟陈咏之是刘诞手下干部,跟随刘诞在不少地方任过职。陈咏之经常见到刘诞跟左右小人庄庆、傅元祀商议谋反的事儿,动不动就说“天下方是我家有,汝等不忧不富贵”这样的话。他们还时不时写下陛下的年龄、姓名,前往巫师郑师怜家里进行诅咒。陈咏之既然听说了这些话,又没有参与其中,担心万一事发,自己会受到株连,就秘密告诉了建康右尉黄宣达,共同上报了此事,希望能够免祸。而傅元祀的老弟得知陈咏之和黄宣达有往来,猜测可能有情况泄露,便向刘诞报告。刘诞大怒,命左右猛灌陈咏之酒,把他灌得大醉,再以陈咏之酒后狂悖乱语为由,将其杀害。我弟弟陈咏之死得冤枉啊,请朝廷还我们一个公道。

衣赐履说:胡三省注说,刘道龙、陈咏之,大概都是之前被刘诞所杀的,刘道龙的老爹和陈咏之的老哥希望通过诬告,来为儿子和老弟报仇。

我们之前说过,刘骏是政治人,遵循政治逻辑,当他认为谁对自己有威胁时,他就会干掉谁。公元453年,毒死了老弟、南平王刘铄;公元455年,逼另一个老弟、武昌王刘浑自杀,都是这个道理。而刘诞人又聪明,又有能力,又有威望,又立有大功,而且不肯向皇帝认怂,比起那两个兄弟,刘诞的威胁要大得多,那他就必须死。因此,这几件上书,是不是冤枉刘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准备收拾他了,这种上书,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四月,刘骏命有关部门奏报刘诞的罪行,有关部门于是上书,洋洋洒洒,列了许多罪状,请求批捕刘诞,由廷尉治罪。

刘骏不许

有关部门强烈要求,刘骏无奈,这才同意。

衣赐履说:显然,刘骏也是好演员,心中恨不得立即弄死刘诞,表现出来的却是兄弟情深。

四月十八日,刘骏下诏,将刘诞贬为侯爵,遣返封国(竟陵国,湖北省钟祥市)。

然而,降爵遣返,只是表象,刘骏是打算干掉刘诞的。

之前,刘骏不是任命垣阆为兖州刺史吗?那家伙一直没上任,跟京城等着呢。此番,刘骏把羽林禁兵配给垣阆,又让给事中戴明宝跟垣阆一道,以垣阆前往州政府就职的名义,突袭刘诞。

垣阆一行,到达广陵,刘诞还没意识到这帮人是来解决自己的。戴明宝于夜间通知刘诞的典签蒋成,让他第二天早晨打开城门作为内应。蒋成把这个事儿告诉了府中舍人许宗之,许宗之一道烟报告了刘诞。刘诞大吃一惊,一跃而起,召集左右和平日蓄养的数百人,收捕蒋成,下令进入临战状态。

天将破晓,戴明宝和垣阆率精锐士卒数百人到达城下,但城门却并没有打开!却看见刘诞率部站在城楼上,就跟城楼上砍了蒋成的脑袋。刘诞命人焚烧了兵籍,赦免了奴工和被关押的囚徒,打开城门,迎击垣阆。垣阆哪里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早就懵圈了,被刘诞部众砍死,戴明宝见势不妙,跳上电单车,一道烟逃回建康。

孝武帝刘骏听了报告,下令全国戒严,准备讨伐刘诞。

可是,派哪个去呢?

这时,刘骏脑海中闪出一个老汉,对,就是他了!

早在公元455年的年初,镇北大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表示老汉我已经年满七十啦,皇上啊,您就让我退休了吧。

刘骏可能以为老汉的意思是想回朝任职,不想外镇那么辛苦,就同意了。

二月五日,刘骏任命老沈同志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老沈坚决推辞,刘骏不许。老沈就不断上书,一连上了数十道,然后,又面见刘骏,说:

张良那么大的咖位,汉高帝都准许他退休了。老臣我还有什么用呢,皇上非要把我留在朝里?

老汉一边儿说,一边儿叩头,说得情绪上来了,竟然老泪纵横,搞得刘骏也没办法,只好让他以始兴公的身份回家养老,每个月由朝廷补贴他家钱十万、米百斛,另外配备安保人员、服务人员五十人(卫史五十人)。

不久,刘骏想要再次起用沈庆之,就派何尚之前往去劝说。何尚之一次次地反复陈述皇上的想法,沈庆之笑着对何尚之说:

我老沈可不想向你老何学习啊,离开了离开了又跑回去了!

何尚之听后,老脸一红,也就不再劝说沈庆之了。

衣赐履说:公元452年时,何尚之七十一岁,请求退休,隐居方山(江苏省江宁县东南)。不久,文帝刘义隆前后下诏四次,让他出来做事,老何同志就颠儿颠儿地回来上班了。御史中丞袁淑,收集自古以来,有隐士之行,但没有留下姓名的隐士们(如晨门、荷蒉、荷蓧、野王二老、汉阴丈人之类)的事迹,写了一篇《真隐传》,特意用来耻笑老何同志。因此,老沈此话一出,老何老脸飞红。

于是,孝武帝刘骏下诏,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领大军,讨伐刘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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