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咏

王维

汉家李将军,三代将门子。

结发有奇策,少年成壮士。

长驱塞上儿,深入单于垒。

旌旗列相向,箫鼓悲何已。

日暮沙漠陲,战声烟尘里。

将令骄虏灭,岂独名王侍。

既失大军援,遂婴穹庐耻。

少小蒙汉恩,何堪坐思此?

深衷欲有报,投躯未能死。

引领望子卿:“非君谁能理?”

【翻译】

汉家有位李将军,

他是三代将门的子孙。

年少时便有出奇的韬略,

年轻时就成为壮烈的军人。

率领边塞健儿长驱直入,

一直攻到匈奴君主的军营。

双方的战旗陈列相对,

箫鼓的悲鸣何时能停!

读唐诗(181)‖王维《李陵咏》

当暮色降临沙漠之边,

烟尘里传出激烈的战声。

将把骄横的匈奴一举歼灭,

岂止要他们著名的藩王入侍汉廷。

既已失去大军的援救,

于是蒙受了投降的恶名。

从小深受汉朝的恩惠,

哪堪多想这深厚恩情?

内心本想待机报效,

这才没有能够殉难捐生。

但翘首盼望回到国内的苏武:

“除了你谁能把我的苦衷辨明!”

       这首诗题下原注:“时年十九。”诗的题材来自《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李广苏建传》。但作者没有简单地复述史实,而从李陵是“三代将门子”的出身落笔,着重描写他对敌作战的勇武精神,表现他对汉室的忠心,对他“遂婴穹庐耻”的不幸结局和“深衷欲有报”的心迹表示同情。

【评析】

      此诗属于咏史诗,是王维早期的作品。王维还有一首叫《夷门歌》的七言古诗,陈铁民先生将其列入“未编年诗”。我们以为,《夷门歌》当与此诗同期,也是节义的主题,也是咏史诗的表现,也是悲怀壮烈的诗风,同属王维的早期作品。王维早期诗歌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思想性强,多怨尤激愤,爱打抱不平,类似当下的“愤青”。

       李陵事件,是一个著名的历史事件。这个历史事件纠结着太多的大命题:家和国,军人和文人,背叛和守节。李陵的命运也连接着若干重量级人物:汉武帝、李广利、司马迁、苏武。八百多年前,李陵兵败,太史公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因此而遭受宫刑之灾;八百年后,王维又凭血性之勇而继续为李陵辩护,也是为太史公辩护。继续做这种“辩护”,王维用意何在?这很有研究的意义。

       此诗的感情色彩极强,以诗来演绎一个历史的悲剧,寄予一种特有的同情,表现一种特定的情绪,表达了一种渴望理解而终被误解的深深无奈。故而,黄周星曰:“子长(司马迁)尚不能理,子卿(苏武)安能相理乎?写出无可奈何,足令鬼神饮泣。”(《唐诗快》卷四)

      整个一首诗,句句在辩。全诗共二十句,可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1—4句)是暗辩。从其出生写起,概述其成长过程。这里有两点交代很重要,一是其从小就展露出不凡的军事才能;二是其乃盖世名将之后,出身于名将世家,同时也带出了李广悲剧。意思是,李陵非平庸之辈,其失援败绩而被俘作降,乃事出有因。

       第二层次(5—14句)是明辩。这一层次具体描写一个特定的战役。“长驱”“深入”,写其胆魄超人,写其所部攻势凌厉,所向披靡。“旌旗列相向,箫鼓悲何已。日暮沙漠陲,战声烟尘里”,此四句是边塞诗名句,很有现场感,以战斗之激烈和艰苦,来反映将士们奋不顾身的神勇和斗志。而“将令骄虏灭,岂独名王侍”句,则写李陵的期望值极高,劳师远征,欲全歼顽敌,彻底平定匈奴之患,而建不世之奇功。同时,似乎也反映了他求功心切的莽撞,暴露了他轻敌盲进而考虑不周的地方。“既失大军援,遂婴穹庐耻”,则直接言明李陵兵败被俘的客观原因,是因为贰师将军李广利坐观其败而不发援兵。

       第三层次(15—20句)是正辩。偏于议论,侧重写李陵渴望报国雪耻、表白心迹的内心痛苦。兵败而降,乃万不得已之下策。“少小蒙汉恩,何堪坐思此。深衷欲有报,投躯未能死”,意思是,李陵深蒙汉恩,是不会真投降的,他心底里肯定在盘算如何寻找时机报答汉恩。司马迁也是这样为李陵辩护的,他认为李陵之所以不死,一定是想寻找适当的机会再报答汉室。可是,因为李陵最终没有实现其“吾不死,非壮士也”的诺言,背上失节与叛变的骂名。因此,他有志难酬,有口难辩。再多的辩解,也没有人能够理解和原谅他。他认为能够理解他的人仅苏武一人而已:“引领望子卿,非君谁相理。”

       此诗着重表现了“引领望子卿”的李陵徒有对汉室的忠贞而却无人理解的痛苦,以及诗人对其“深衷欲有报,投躯未能死”的深深同情,这正成为我们研究王维早期思想的生动材料。诗人对李陵的人品与才能,竭尽赞美之能事。尤其是他饱含崇敬和同情之心,来展示李陵的人生悲剧,真可谓感泣鬼神。诗的字里行间,尽写李陵的无奈,暗接太史公的无奈,实质上是诗人王维的无奈。此诗为深深的无奈情绪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