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南亭怀辛大

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夜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注释】

〔辛大〕姓辛,兄弟排行老大。唐人有以姓加排行(也叫行第)称人的习惯,如杜甫称杜二,李白称李十二,高适称高三十五。

〔山光句〕山光,照射在山上的日光。忽,忽然。这是说,在不知不觉中,太阳已落了山。

〔散发〕古人平时都要戴冠(帽),用簪子将头发盘住,藏在冠内。不戴冠,头顶就露出,抽掉簪子,头发就散了,这是一种不拘礼节的行为,只有在家中无事时才能这样。

〔轩〕敞厅,也可以指窗。

〔卧闲敞〕空闲而舒畅地躺着。

〔故人〕指辛大。

〔中宵〕半夜。

       这篇诗表现了诗人在幽美而静寂的环境中对友人的怀念,同时又体现了他的心境和大自然的契合无间。

读唐诗(141)‖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

【翻译】

山中日光匆匆西落,

池边的明月渐渐东上。

披散开头发来乘晚凉,

开窗高卧多么闲适敞朗。

微风掠过荷花送来清香,

露珠暗滴竹叶发出轻响。

本想取出琴儿弹奏一曲,

却遗憾没有知音欣赏。

想到此怀念起我的老友,

夜半在睡梦中还苦苦把他想。

【赏析】

        每一个优秀的诗人,都要有让读者看到他性情面目的作品;这首诗对于孟浩然,也正是这样一种作品。我们今天已经很难确切地弄清这首诗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创作的,我们只知道诗人所思念的辛大,经常在夏日来南亭和诗人一同纳凉饮酒,这首诗也许就诞生在这样一个夏日。然而这些具体的背景、情事,对于我们体会这首作品并不十分重要,作为孟诗中的佳作,它永远让读者最鲜活地体会到诗人清旷超逸的形象。

       在夏夜中乘凉待友的诗人,那一份散发高卧的自在,使读者很容易联想起魏晋的人物风流。在魏晋玄学影响下出现的江左风流,浸润了盛唐诗人的精神世界。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魏晋玄风中的任情自适,“散发”一语,刻画诗人的闲适潇洒,是《世说新语》刻画名士风流中常见的意象。“开轩卧闲敞”中最耐寻味的是“卧闲敞”一语,《唐贤三昧集笺注》称此三字“甚新奇”,具体地讲,这三字写出了诗人不仅有散发高卧的自在,更有一种置身敞亮之地的疏朗与纵逸。这一份纵逸,更直接透露了与魏晋玄风的胎息之迹。魏晋玄学独特的哲学内涵,在阮籍等人身上造就了一种“大人先生”的气质,拔天倚地,纵恣不羁。这在李白身上得到了最集中的继承,孟浩然虽然没有拔天倚地的气魄,但他这种置身开敞、旁若无人的疏朗气质,还是与李白等人有着共通的神韵。

      全诗终结于盼知音而不至的遗憾,在这种叹息里,我们读出的是诗人高卓寡合的意趣,是闲适自在背后的孤独,而这正是魏晋名士风流中最常见的叹息。孤独是士人不可避免的痛苦,陶渊明用体会自然的真淳来化解,而在魏晋名士身上,孤独从不被掩饰,甚至不被调整,他们要自然地抒发,有时甚至是发泄,如阮籍的穷途之哭,如《世说新语》中的人琴俱亡之悲。在这一点上,孟浩然直接继承了魏晋名士的风格。当然,他的表达含蓄了,没有那么激烈,但究其内在的精神脉络,彼此还是有清晰的联系。

      诗中的景物描写,化用了玄言诗的语言风格。开篇一联纯用白描,“荷风送香气”一联选取清华而高雅的意象,描写也完全不用色泽,共同烘托出一个恬静而幽雅的夏夜,与诗人闲适疏朗而意趣高雅的个性形象呼应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