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唐·杜甫
【原诗】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注释】
才力:才华和笔力。李白《东武吟》“才力犹可倚,不惭世上雄。” 夸:一作“跨”。 数公:指前诗所述庾信和“四杰”诸公。公,对上了年纪的男子的尊称。 凡今:指当今一般文人。 出群雄:超群出众的人才。
翡翠兰苕:此喻柔美纤丽之作。西晋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翡翠,在古代,翡翠是一种生活在南方的鸟,毛色十分美丽,通常有蓝、绿、红、棕等颜色。一般这种鸟雄性的为红色,谓之“翡”;雌性的为绿色,谓之“翠”。兰苕,兰花和苕花。 掣:拉,拽。

【赏析】
魏晋六朝是中国文学由质朴趋向华彩的转变阶段。丽辞与声律,在这一时期得到急剧的发展,诗人们对诗歌形式及其语言技巧的探求,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而这,则为唐代诗歌的全面繁荣创造了条件。然而从另一方面看来,六朝文学又有重形式、轻内容的不良倾向,特别到了齐、梁宫体出现之后,诗风就更淫靡萎弱了。因此,唐代诗论家对六朝文学的接受与批判,是个极为艰巨而复杂的课题。当齐、梁余风还统治着初唐诗坛的时候,陈子昂首先提出复古的主张,李白继起,开创了唐诗的新局面。“务华去实”的风气扭转了,而一些胸无定见、以耳代目的“后生”、“尔曹”之辈却又走向“好古遗近”的另一极端,他们寻声逐影,竟要全盘否定六朝文学,并把攻击的目标指向庾信和初唐四杰。
庾信总结了六朝文学的成就,特别是他那句式整齐、音律谐和的诗歌以及用诗的语言写的抒情小赋,对唐代的律诗、乐府歌行和骈体文,都起有直接的先导作用。在唐人的心目中,他是距离唐代较近的诗人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家,因而是非毁誉也就容易集中到他的身上。至于初唐四杰,虽不满于以“绮错婉媚为本”的“上官体”,但他们主要的贡献,则是在于对六朝艺术技巧的继承和发展、今体诗体制的建立和巩固。而这,也就成了“好古遗近”者所谓“劣于汉魏近风骚”的攻击的口实。如何评价庾信和四杰,是当时诗坛上论争的焦点所在。于是,在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杜甫创作了《戏为六绝句》,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这里选的是组诗的第四首。前三首,杜甫批评了时人对庾信和初唐四杰的嗤点嘲笑,从而肯定了这些先驱在诗史上的地位和贡献。这一首,杜甫从正面阐述了自己对当代诗坛的评价,并提出作诗应具的标准,字里行间激荡着诗人火样的热情和殷切期望,也隐寓着诗人对自己的信心和鞭策。在杜甫看来,当代一般的诗人只会追求靡丽的辞章,缺乏恢宏的气势,他们写出来的无非是六朝诗人“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亲”(郭璞《游仙诗》)一类柔媚浅薄的诗句,压根儿就没有想达到掣鲸碧海那样壮美高远的境界。他们的成就是难于超过被他们瞧不起的庾信和四杰的。那么谁是当代出类拔萃、傲视群雄的诗坛领袖人物呢?诗人于焦虑不满中饱含着热切的希望,他把“掣鲸碧海”悬作自己写诗的最高标准,这是他对同时代诗人提出的合乎情理的要求,也是他对自己一生创作的期许和概括。事实证明,杜诗中的优秀篇章,正是达到了掣鲸碧海的高度,从而使他攀登上了中国古典诗歌的顶峰。组诗的最后两首则是杜甫进一步阐述怎样才能达到“掣鲸碧海”的途径,那就是“窃攀屈宋”、“别裁伪体”和“转益多师”,这就完成了这组有机构筑的 “以诗论文”的杰作。
杜甫以后,“以诗论文”逐渐形成诗歌评论的一种传统,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当推金代元好问的《论诗三十首》。他系统地阐述对诗歌创作的观点,对汉魏以来的诗家提出自己的看法,别有会心,常能给人启发。应该注意的是,“以诗论文”的绝句,由于体裁的限制,作者不可能充分展开论析,往往只能就某一侧面,抒一时感触,或偶露契机,难以具体捉摸,这就有待读者的去芜取精、鉴别比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