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楚有材,朱子渡之
作者:朱传清
在湖南长沙的岳麓山下,有一座历经千年风雨而弦歌不绝的学府——岳麓书院。大门上那副“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对联,不仅是对湖湘大地人才辈出的豪迈宣言,更是这座书院在中国教育史上崇高地位的自信写照。它被誉为“千年学府”,自北宋创立以来,便成为培育国家栋梁的摇篮,王夫之、魏源、曾国藩、左宗棠等一批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人物皆与此地渊源深厚,其文化辐射力,已然成为湘楚精神的核心象征。
“千年学府”长沙岳麓书院大门
然而,任何伟大的机构都难免经历波折。在南宋的一段时期,这座本应书声琅琅的学术殿堂,却一度陷入“讲论废息,士气不振”的困境。历史的转折,往往系于关键人物。南宋绍熙五年(1194年),一位六十四岁的老人赴任潭州,他的一生致力于教育事业与理学思想的构建,正是他的到来,为濒临荒废的岳麓书院重新注入了灵魂与活力。他,就是被后世尊称为朱子的理学集大成者——朱熹。
本人作为圣人朱熹之堂弟朱清的第三十四世孙,派字“楚泓”,正值长沙黄金园朱氏七修族谱之际,回溯先祖这段历史,深感其“渡化”书院、作育人才的功业,不仅是一段光辉的历史记录,更是我辈族人重塑家族自信、大兴笃学之风的宝贵精神源泉。本文旨在梳理朱熹如何以制度、躬亲与精神,完成对岳麓书院的“渡化”,最终成就其“于斯为盛”的宏大格局。
山长星陨:岳麓书院的中道衰微
要理解朱熹“渡化”之功的伟大,必须先了解他到来之前,岳麓书院所处的“待渡之困”。
岳麓书院的故事始于北宋开宝九年(976年),由潭州太守朱洞在僧人办学的基础上正式创建。至南宋,岳麓书院在湖南安抚使刘珙的支持下得以重建,并迎来了一位杰出的掌舵人——理学家张栻。张栻主持书院期间,旗帜鲜明地反对只为科举功名的利禄之学,确立了“传道济民”的办学宗旨,旨在培养兼具高尚人格与经世之才的学生。在他的精心培育下,吴猎、赵方等一批日后在政坛、军界卓有建树的英才脱颖而出,岳麓书院声名鹊起,迎来了一个黄金时代。
朱熹从福建专程访学长沙成就流传千古的“朱张会讲”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的盛事。当时,另一位理学巨擘朱熹,听闻张栻在岳麓精研北宋理学大家程颐的“中庸”之义,不顾路途遥远,从福建专程前来访学。这便是中国学术史上流传千古的“朱张会讲”。两位大师就理学中最核心、最精微的议题展开了长达两个多月的深入辩论与讲学。据史料记载,当时前来听讲的学者、学子络绎不绝,盛况空前,“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这场会讲,不仅极大地推动了宋代理学的发展,更将岳麓书院的学术声誉推向了顶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值学术与教育事业的巅峰,主心骨张栻却于淳熙七年(1180年)英年早逝,年仅四十八岁。他的离去,对岳麓书院而言无异于擎天之柱的崩塌。失去了这位学术灵魂与精神领袖,书院的讲学活动逐渐沉寂,学术探索的锋芒随之钝化,加之可能遭遇的战火波及与管理松懈,这座曾经的学术殿堂迅速走向衰败,几近荒废。曾经的“饮池水立涸”的盛况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门庭冷落、学田荒芜的凄凉景象。岳麓书院这艘承载着“惟楚有材”期望的巨轮,在历史的波涛中迷失了方向,搁浅在时代的岸边,急切地等待着一位能引领它重返航道的摆渡人。
再造基石:朱熹的制度与物质“渡航”
历史仿佛一个精妙的循环。二十七年后,即绍熙五年(1194年),当年在岳麓书院与张栻激辩学问的朱熹,以荆湖南路安抚使兼潭州知州的官方身份,重返这片故地。此时的他,已年逾花甲,但振兴文教、传播理学的志向未曾稍减。面对故友曾倾注心血、如今却一片颓势的书院,他内心的责任感与紧迫感可想而知。在日理万机的军政事务之余,朱熹立即着手,从根本入手,为书院的复兴进行“再造”。
朱熹赴任潭州(古长沙)使书院从颓废中得以复兴
他的“渡航”首先从制度层面展开,这是为书院重新树立灵魂与规矩。朱熹将自己此前在白鹿洞书院实践并取得成功的教育理念——《白鹿洞书院揭示》(后世也多称《朱子书院教条》)正式颁行于岳麓书院。这份揭示并非繁琐的日常行为守则,而是一份提纲挈领的办学纲领。它明确了教育的根本目标并非追求科举功名,而是践行“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伦”之道。它规定了为学的次序(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以及对己、对人、对事应有的修养和态度。
这份教条,如同为迷航的船只树立了清晰的罗盘和坚固的舵盘。它为岳麓书院“渡”来了一个崇高的精神内核,使其从一所可能流于普通的官学机构,重新回归到追求人格完善与真理探索的理学圣地。这是最高层次的“渡”,是精神方向的指引。
紧接着,朱熹展开了坚实的物质“渡航”。他深知,没有稳固的物质基础,一切精神追求都是空中楼阁。因此,他动用官方力量,拨款扩建破败的学舍,为师生提供安心教学与居住的环境;同时,增置“廪田”(学田),以其田租收入作为书院长期运营的经费来源,为招收更多学生并提供基本生活补助(廪饩)奠定了经济基础。这些举措,如同为即将重新启航的巨轮修补了船体、备足了资粮,是“渡化”得以实现的根本保障。

如今的岳麓书院已化作一座精美的江南园林
通过制度与物质的双重奠基,朱熹为岳麓书院的重生,构建了一个从精神到物质的完整框架。
躬亲传薪:朱熹的讲学与精神“渡化”
制度的建立与设施的完善,固然重要,但教育的核心终究在于“人”。朱熹深谙此理,他的“渡化”并未止步于公文与拨款,而是进一步深入到书院的日常肌理之中,通过躬亲实践,完成了最关键的精神传递。
他首先着手组建可靠的“船员”队伍。朱熹亲自选拔和聘用了德才兼备的教师,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他既任用了自己信任的朱门弟子(如黎贵臣),也延请了张栻的门生(如郑一之)。这一安排用心良苦,既保证了自身理学思想的纯正传承,也体现了对湖湘学派原有学统的尊重与融合,有利于团结各方力量,共同致力于书院的教学。
最为时人与后世所称道的,是朱熹亲自执鞭教席、升堂讲学的场景。这位一方最高行政长官、名满天下的学术泰斗,在繁忙的公务之余,频繁地走入书院,为学子们授课。他所讲授的,已不仅是书本上的章句,更是融汇了他一生思考的“忠、孝、廉、节”等人生大义与哲学精粹。史料记载,他每次讲学,都引得学生云集,座无虚席。可以想见,当这些年轻的学子,亲眼见到一代宗师不辞辛劳地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其内心的震撼与感召是何等强烈。
岳麓书院今日呈现一派江南园林新景象
此外,他还建立了“日省月试”的督导制度,密切关注学生的学习进度与思想动态。这种近距离、高频次的互动,使得朱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可亲可敬的导师。他的思想、他的风范,如同春风化雨,直接“渡”入了每个学子的心灵深处。这是一种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直接对话与点燃,是“渡化”最生动、最富有感染力的体现。在他的亲力亲为下,岳麓书院迅速摆脱了死气沉沉的局面,重新恢复了思想的活力与求知的热情。
渡尽英才:岳麓书院的复兴与家族之志
朱熹在湖南安抚使任上虽不满一年,但他对岳麓书院的这番全面“渡化”,其效果是立竿见影且影响深远的。在他离开之后,书院并未再次沉沦,而是沿着他所开辟的航向,驶入了更加广阔的水域。他所确立的学规,成为后世书院遵循的典范;他所奠定的学风,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
经过朱熹的再造,岳麓书院不仅得以延续,更在元、明、清各代不断发展壮大,其培养的人才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真正配得上“于斯为盛”的赞誉。从明清之际的思想家王夫之,到倡导“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魏源,再到挽狂澜于既倒的曾国藩、左宗棠等“中兴名臣”,他们身上无不带有岳麓书院所熏陶出的经世致用、心系天下的精神气质。朱熹当年播下的火种,数百年后,已成燎原之势,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近现代历史进程。
回溯这段历史,作为朱子后人,我心中感慨万千。先祖朱熹对岳麓书院的“渡化”,其意义远超一次成功的教育改革。它是一位文化巨匠对民族教育事业的责任担当,是理学精神薪火相传的生动实践。今天,当我族长沙黄金园朱氏正在进行七修族谱这一承前启后的盛事时,重温这段历史,更觉其珍贵。
长沙黄金园朱氏七修族谱理事会举行安乡分会授牌仪式
它告诉我们,一个家族的荣光,并非仅仅源于血脉的传承,更在于对先祖伟大精神与事业的继承与发扬。朱熹“渡化”岳麓,其核心在于“重教”与“笃学”。这正应成为我辈族人重塑家族自信、重振家族荣光的根本路径。我们当以先祖为榜样,在全族大兴笃学之风,鼓励子弟勤勉向学,以知识涵养德行,以才学报效家国。
惟楚有材,是历史的禀赋;朱子渡之,是文明的引领;而于斯为盛,则是我们后辈学人与族人,理应为之奋斗不息的理想与荣光。先祖已为我们树立了标杆,我辈当效法其志,在新的时代,续写我族与国族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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