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漫笔
作者:傅政文
车行五小时,自岳阳往祁阳。一路的风尘仆仆,仿佛不只是地理上的位移,更是从一种心境到另一种心境的过渡。窗外的景致由平阔转为曲折,山峦的起伏渐渐多了起来,像是为接下来的谒访铺垫某种肃穆的基调。
在祁阳,我静静地站在陶铸同志墓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秋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青山不语,松柏森森,将一方天地守得格外肃静。我想起他那“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句子,顿时觉得这青山的环抱,恰是这壮阔胸怀最好的归处。风过林梢,飒飒作响,像是在替我们这些后来者,诉说着不曾忘却的纪念。
转至永州,又是另一番光景。古街蜿蜒,路两旁的老屋静静伫立,木格窗棂里透出旧时的光影。
零陵古城街不长,却完整保留着青石板路面,被悠悠岁月磨洗得光润如玉,在日影下,泛着一种暗哑的、温存的色调。
我俯下身,细细地抚摸脚下的青石板。那触感,是惊人的光滑与沁凉。这两千年来,这同一条石路,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草鞋、布鞋、乃至沉重的军靴;不知有多少人从这上面走过,挑担的货郎、赶考的书生、落拓的文人、回娘家的小媳妇……他们的脚印,都刻在这石头里了。
柳子庙就静立在古城街,守着潇水,伴着愚溪,已经千年。庙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棵老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日头都筛碎了,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
柳子庙始建于北宋,砖木结构,三进院落,飞檐翘角,彩凤、麒麟、鳌鱼等装饰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古朴庄重的气韵。而那飞檐所指向的这片天空,曾经被一个唐代文人久久地凝视过。
站在寂寂的庭院中,那个文人遥远的身影,便恍惚从千年的时光隧道那端,悄然踱步而来。依旧是那袭青衫,落拓而孤直,负手立着,眉宇间凝结着的,是一片始终化不开的忧思。
这忧思,我是熟悉的,初中语文课堂上,那篇《捕蛇者说》第一次把永州和一种深刻的悲悯刻进了我的记忆。
柳宗元那时被贬到这里,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呢?这地方离长安远得很,夏天热,冬天又潮,蛇虫也多。可他竟住了十年,还写出了《捕蛇者说》。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开篇的冷静叙述,初读只当是寻常风物记载,细读方知字字惊心。异蛇之毒,是赋税之毒的映照;蒋氏三代“死于是”的宿命,是那个时代百姓的生存缩影。柳宗元的笔是冷的,冷静记录着“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的残酷现实;他的心却是热的,热得容不下百姓的苦难,容不下那时代的荒诞。
当一个时代的生路,竟要靠在死神的镰刀下偷取,当毒物反而成了活命的依凭,这其间的荒诞与酷烈,让人的心无比沉重,文章最后那句“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那不是疑问,是一个有良知的文人能发出的最沉痛的声音。

暮色渐渐漫过飞檐翘角,我的思绪越来越清晰:这就是中国文人的宿命——越是个人境遇困顿,越能看清民生疾苦;越是身处边缘,越能说出振聋发聩的真话。
从柳子庙出来,我重新踱回青石板古街。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暖的,柔柔的,照亮这一千二百年后的安稳的太平年月。游人摩肩接踵,笑语盈盈,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暖香。再也见不到捕蛇的蒋氏,也听不到催租的吆喝了,他们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深深掩埋,寻不见踪影了。可是,柳宗元与他的文章却还在,提醒着我们:文学的良心永远不会过时,它像一盏长明灯,既照亮过去,也照亮现在。
到了晚餐时间了,古城门外,潇水河畔,排满了餐馆,一家挨一家,都挂着”正宗永州血鸭””特色东安鸡”等招牌。旅行社也为我们安排了这两样特色菜,大家都期待着一饱口福。
酒过二巡,菜上十盘,却迟迟不见血鸭。同行的赵女士是个急性子,拉着服务员问:”我们的血鸭呢?”服务员指着桌上那盘:”早就上了呀,你们都快吃完了。”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盘被我们当作嫩牛肉的,竟是去骨的血鸭!大家都笑起来,说这吃法新鲜,可惜不过瘾。
第二天中午,我们特意点了带骨的血鸭。这回端上来的才是我们印象中的永州血鸭——鸭块裹着暗红的鸭血,香辣入味,啃着香辣的骨头,这才尝到了地道的永州味。
还有东安鸡,于我更有特殊的情感。早年在零陵地区出差时,因收入较低,从不敢点这道”高档菜”,这回总算尝到了,鸡肉果然鲜嫩,酸辣适口,算是圆了年轻时候的一个梦。
晚上入住市中心的大酒店。夜市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深夜逛完街回到十楼住房,老高推开临街的窗,一股烧烤味直冲进来,他皱眉:”这味真难闻。”我却笑了:”摆在城中心的烧烤摊,就是要让人体会’人间烟火’。有这烟火气,这座城市肯定会’火’起来的。”
窗外,霓虹灯明明灭灭的,照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这永州城,既留着柳宗元笔下的文脉,又添了现世的繁华热闹,实在是很有意思。往远看,一弯弦月正好挂在潇水上头。水里的月亮隐隐约约,有一片一片不太分明的碎光。
我想,柳宗元先生当年也该看过这样的月亮吧?他或许也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想起长安的繁华,想起自己的不得志,但最后,想起的还是蒋氏那样的百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可惜,他没有见到今天的繁盛。
这一日的行程,便在这实在而温暖的烟火气里,在这对文人良知的思索里,悠悠地收了尾。
从祁阳的赤诚风骨到永州的文人情怀,从青石板路的岁月痕迹到舌尖上的烟火人间,潇湘大地的灵秀与厚重,就在这趟旅程中,深深地镌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作者简介
傅政文:中华诗词、散曲学会会员;湖南省诗词、楹联学会会员;岳阳市老干部(老年)大学文学班学员。
图片: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