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开,那大写的天门

文/图 张卫平

    “天生丽质一泓水,腹有香魂三道湾。”偶尔,读到沈光明先生的《参观天门石家河遗址有感》。这首七律,如一把钥匙,轻轻地叩开了我心底那扇向往之门。沈诗中的“香魂”字,似一缕执念,引领着我去寻觅那段被岁月深埋的瑰梦。  

    我从未去过石家河,但却在荆州博物馆幽暗的展厅里,一再与那些来自天门石家河遗址史前精灵对话。它们,总是静的沉默着,我却清晰地听见,那来自文明深处的奔涌的潮汐,在时间彼岸回响。

  最难忘,是那神奇的玉人头暗淡的灯光下,神秘的玉人头悄然伫立,从玻璃展柜中散发出一缕摄人心扉的神秘气息。

青玉神人像    天门肖家屋脊遗址出土,为首次发掘的石家河文化玉雕神人头像。荆州博物馆藏

   黄绿色的玉料上,乳白色沁痕如凝固的星辰。最是那双眼,被磨成奇异的棱形,微微凸起,空空洞洞的,仿佛已将史前数千年的风霜雨雪、晨昏昼夜都收敛、压缩在其中

    我又一次俯下身体,几乎贴着展柜的玻璃,仔细地凝视玉人头顶上,那微小的纵向隧孔。我想,在这幽深的通道里,曾穿过怎样的线?是柔韧的皮绳,还是粗糙的麻缕?这玉人头,又曾紧贴着哪位巫觋的胸膛,感应过怎样炽热的心跳与无声的祈愿?那棱形双眼所注视的,是熊熊的祭火,是远古部族的舞蹈,还是浩瀚得令人心悸的星空?      

    凝视久了,眼前竟然幻化出荆州熊家冢楚墓里的神人乘龙玉佩。那楚玉神人的眼眸,与石家河玉人头的棱形何其神似!

神人乘龙形玉珮 战国早期。长11.7厘米,宽7.9厘米,厚0.4厘米。荆州熊家冢墓地出土,荆州博物馆藏。

    楚玉神人胯下驭着一条蜿蜒升腾的龙,其姿态是那样的飘逸而充满力量。忽然我感到一阵颤栗:那楚玉神人面部抽象而极具神性的线条,与眼前石家河玉人头那棱形的眼、紧闭的嘴,何其神似!

    一条无形的文脉,似乎在江汉平原徐徐展开。从石家河先民对神祇的朴素崇拜,到楚人“信巫鬼,重淫祀”的恢诡体系,神秘主义的基因早已在这片沃土中,埋下最初的、坚硬的底蕴深厚的玉核。

    于是,我又一次在梦幻中去了那片遗址,那个当年整个长江流域最大的古城池。一步步登上,石家河古城残存的夯土城墙。放眼望去,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垄亩纵横的村庄。四下静极了,唯有秋风带着许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这片被考古的小铁铲搅醒的土地,此时还沉睡在晨曦中仿佛不愿从五千年的长梦中醒。

    登上高坡,极目远眺,视线努力穿透这时间的帷幕我仿佛看,就在这城墙之下的作坊里,工匠正蹲在工作台前,用柔和的解玉砂,伴着清水,耐心地磨制着一只玉蝉;我仿佛看见,高高的祭坛上,巫觋正挥舞着缀满玉饰的法器,在缭绕的烟火中吟唱;我仿佛看见,男人们在稻田里俯下古铜色的脊背,女人们在陶窑边映红娟秀的面庞,孩童们追逐着小狗与小鸟……那是一个生生的、拥有着悲欢的完整世界。

    走下,在想象的探方里,我见到了更多被唤醒的红陶小生灵。憨拙的陶狗仍在调皮的四下张望展翅的陶鸟即将飞向天穹那尊抱鱼人偶动人。瞧,他虔诚跪坐着,将一条肥硕的大鲤紧地怀中,神情肃穆。是在献祭,还是在接引丰饶?无言的沉默通天的玉器更让我感到亲切。

    在这些灵动的生灵之外,我更注意到了那些朴拙的陶祖。古先民以陶土塑成的男性生殖器象征。它们形态简练,却蕴含着对生命繁衍最本真的崇拜。这些陶祖与玉、动物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信仰体系既祈求自然丰饶,也祷祝族群昌盛。在对生殖力的直白礼赞中,我看见了一个文明最原始的活力与渴望。

    夕阳西下时,那尊玉鹰又浮现在眼前。它双翼平展,羽纹细密,仿佛瞬间被定格的精灵,始终保持着驮云而去的姿态。先民们,将灵魂赋予坚硬玉石,让虎威猛,让鹿温顺,让蝉在暮色中发出独特的清鸣。

洞开,那大写的天门

    看到这些千姿百态的出土文物,我不禁想起德国艺术家博伊斯那句“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名言。石家河的匠们在生产生活的实践中,将心中意象转化为手中形态,不正是艺术最本质的体现吗?他们的作品穿越千年沧桑,依然能叩击我们的心灵。

    天色向晚,金色余晖为古老土地镀上些许的暖意。我忽然明白,那玉器上的神光、陶塑里的生机、陶祖中跃动的生命之力,并非死寂的过往。它们是文明的种子,曾在这江汉平原破土而出。石家河文化作为长江中游史前文明的巅峰,其玉器工艺、宗教观念、社会结构,无疑为后来灿烂的楚文化提供了土壤。楚人的浪漫奇诡、艺术的灵动飞扬,都能在石家河文化里找到萌芽的种子。这种子已在时间的长河里长成参天大树,脉络深植于我们每个华夏子孙的血脉中。

玉雕飞鹰,新石器时期石家河文化,身长1.9厘米,双翅尖间宽4.2厘米。出土于肖家屋脊遗址瓮棺,荆州博物馆藏。

     “砉”的一声,不知是夜鸟啼鸣还是凤凰清音,将我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窗外万家灯火,案头孤灯却在我眼中染上了石家河晨曦的暖色。

   那沉睡了五千年的历史,何尝真睡去?它不过,是在等待一次次凝视,在无声中完成跨越千年的对话。

    我未曾去过石家河,却似乎与它相识很久。那玉人凝空的眺望,那陶偶朴拙的姿态,那陶祖中奔涌的生命力,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石家河的晨光,就这样在我的思绪中悄然长明,一缕诗情油然而生,一首《次韵奉和沈光明先生<参观天门石家河遗址有感>》跃然笔尖:

    苍璧沉眠垄亩间,玉人头隐五千颜。

    陶形孕祖藏玄水,兽影驮云卧古湾。

    赤土熔霜纹历历,黄龙蚀月迹斑斑。

    石家河启文明曙,江汉长流证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