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汉碑,尤其是《礼器碑》这般清超遒劲、法度森严的杰作,犹如与千年前的刻工与书者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每一次下笔,都是对古人匠心与精神的揣摩与追寻。在诸多临习要点中,对“线质”的把握,无疑是叩响这扇历史之门的关键钥匙。近日重读清代周星莲《临池管见》,其于笔法之论,尤重“线质”,并由此延伸至笔势、笔意乃至作品风神的阐述,于我心有戚戚焉,更对《礼器碑》的临摹实践,提供了深层的理论指引。

      周星莲在《临池管见》中,对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之说作了精妙阐释。他认为,“不易”者,非指点画形态之固定不变(“笔之面目”),而是指运笔的内在理法与线条所应具备的质感肌理(“笔之肌理”)。此论切中肯綮。将此观点置于《礼器碑》的临摹中,尤为贴切。《礼器碑》的线条,并非单一僵化的形态,其精妙处在于在极度的规范中蕴含了无穷的变化与生命力。这种生命力的外在显现,便是其独特的线质:瘦硬如铁画银钩,挺拔若孤峰耸峙,洁净似玉箸悬空,然而在这“瘦”、“硬”、“挺”、“洁”之中,又饱含着润泽与弹性,绝非干枯扁薄的刻划。这正是周星莲所推崇的“肥不剩肉,瘦不露骨”的中和之美在隶书中的极致体现。

      那么,在临摹《礼器碑》时,如何通过“不易”的用笔根本方法,去还原和把握这种高难度的线质呢?结合周星莲之论,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一、 势为先导    贯气于线

      周星莲强调“笔锋落纸,势如破竹,分肌劈理,因势利导”。《礼器碑》的线条,看似平静,实则内含强劲的动势。每一起笔,或藏锋逆入,或切锋直下,都需蕴含着明确的行进方向与力量感。这种“势”在落笔之先便已存在心中,所谓“意在笔先”。临写时,不可犹豫滞涩,当以意念引领笔锋,如庖丁解牛,依其天然肌理而行。例如碑中长横与捺脚的波磔,其舒展并非简单的平拖,而是由内在的蓄势、发力、提按、收纵等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笔势畅达,方能“分肌劈理”,使线条呈现出骨力洞达、神完气足的质感。缺乏笔势的线条,即使形态再似,也难免呆板无神,失却了《礼器碑》清劲飞动的灵魂。

二、 提按得宜    离纸求生

东汉《礼器碑》解读与赏析札记(十七):浅谈临摹中对线质的把握

      周星莲主张用笔要“不粘定纸上讲求生活”。此语道破了获得高质量线条的运笔关键。《礼器碑》线条之瘦劲,绝非用笔轻浮、一划而过所能得,恰恰相反,它需要笔锋与纸面之间保持一种精妙的“若即若离”的控制关系。所谓“不粘定”,即是指运笔过程中持续的提按变化。按,是为了取得力量,使笔画坚实;提,是为了调整锋颖,保持笔锋的弹性和书写的灵动,避免僵死呆板。在临写《礼器碑》那些精细而富有弹性的线条时,尤其需要敏锐的提按意识。笔锋在纸上并非“趴”着行走,而是“立”着行进,通过频繁而微妙的提按动作,使线条在瘦硬中见圆润,在挺拔中显厚度,从而达到“魄力、气韵、风神皆于此出”的境界。这种“生活”之感,正是线条生命活力的来源。

三、 气韵充盈    筋骨相生

      周星莲极为重视“气”在书法中的贯穿,追求“笔所未到气已吞,笔所已到气亦不尽”的意境。在《礼器碑》的临摹中,“气”表现为线条内在的张力与连贯的行气。虽然碑刻字字独立,但仔细观察,字与字之间,笔画与笔画之间,存在着无形的呼应和势的关联。临写时,不能孤立地对待每一个点画,而应从整体气韵出发,使笔意相连,气息不断。一条高质量的线,不仅是形态的完成,更是“气”的载体。它从起笔处生发,在行笔中充盈,至收笔处意犹未尽。如此,线条方能“筋骨”相生。“筋”者,连贯、弹性、韧劲,赖于笔势与行气;“骨”者,挺拔、坚实、架构,成于中锋运笔与力度的控制。《礼器碑》正是“骨”与“筋”完美结合的典范,其线质如精金百炼,骨力坚凝,而气脉流转,筋络贯通。周星莲所言“墨无旁瀋,肥不剩肉,瘦不露骨”,正是对这种既有钢铁般骨架、又具生命般韧性的线质的最佳注脚。

      总之,对《礼器碑》线质的把握,是临摹此碑的核心与难点。它远非外形摹拟那般简单,而是深入到笔法肌理的层面。周星莲《临池管见》的论述,为我们指明了一条从强调线质出发,通过驾驭笔势、掌控提按、涵养气韵,最终通达书法精神内核的路径。在实践中,我们当以“千古不易”的用笔根本方法为基石,用心体会《礼器碑》线条中那份独特的“清、劲、洁、润”,在笔锋的腾掷起落间,追寻那份源自东汉的刚健与风华,使笔下线条不仅形似,更能神采焕然,骨力充盈,真正触及《礼器碑》那超越金石刻痕的永恒艺术魅力。由线质而笔势,由笔势而笔意,这是一个由技入道的过程,也是书法临摹与创作的永恒课题。

岁次乙巳十月十一日

王景浅识于愫雅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