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知联会组织老师们参观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的《一盏万象——中国建窑建盏文化展》。当我们一起跨入展厅时,空气里浮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松烟气息,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千年。
走到尽头,已有众人围成半月。正中央,一位衣着素净的女士,桌前有秩序地摆满了制茶用的器皿与工具。我看她击拂茶汤,竟也生出一种“以身入宋”的错觉。女士讲解茶饼的前序:“采茶要遇阳而止,清蒸有度,不可过,才可保新。做成的茶饼,没有保质期。”她从容地讲解并展开她的示范,她说:“茶闻香可以提神,茶里的氨基酸又能安神。宋代的制茶,用的方法能去掉里面的咖啡因,但却留住氨基酸。”一杯茶里,竟同时藏着“醒”与“静”,既有入世亦有出世,真像宋人的心性。
点茶师正以沉稳的手法点茶
我们今日算得上有口福,竟能品到皇宫贵族才吃得到的“龙团凤饼”。这种“饼”沿袭药膏的技艺制成,磨成的粉末细得像涂在女人脸上的香粉,轻轻拨弄,便如冬天窗边落下的一片冷白。
她说下面我只演示,不说话。点茶止语,就是防止自己的口气进入茶汤。女士将银罐中的茶粉用小勺舀入漆黑的建盏。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盏中有宇宙,深如夜色,又隐隐泛着星光。她从侧边沿着盏壁倒入38度的温开水,再用全筅击拂,动作圆融柔软,像是在做一场静默的舞。茶沫一点点升起,细如云气。后来她解释说:“’沫饽’越细、越白、点到乳状,越久不散,越代表制茶技艺的精妙。”好的茶沫,一个时辰才会散去。
后来她念起《西山兰若试茶歌》里的句子:“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盏若徘徊。”是啊——茶在建盏里,竟能白成一朵云的样子。古人吃的,原来不仅是茶味,而是一种“云气”。云气无形,却最能安人心。
现代人喝咖啡成为一种潮流,却很少有机会喝一盏“时间”。宋人喝的,是一场修心;我们喝的,常常为了提神。
看示范的过程中,我意识到,所谓“建盏之美”,不是其黑,也不是其釉,而是它让人心沉下来的能力。白茶沫在黑盏里安静地铺开,如一朵云落进夜里。那份宁静,足以抵抗喧嚣。
张老师喝得欢喜,连碗底的沫都不肯放过,求点茶师再加些水,像孩童般满足地一饮而尽;一旁的韩国留学生也兴致盎然,因她学过中国的陶瓷史,便顺势给大家讲起建盏为什么是黑色的。黑,原来不是深沉,而是一种反衬。只有黑釉,才能衬出茶沫的雪白,那一浮一沉,才是斗茶时分高下的关键。古人喝茶,连色彩也讲究对比、讲究舞台。茶是主角,盏只是陪衬,目的是把主角衬得更完美。
古代吃茶,最少要两个时辰。先焙烤,再捣碎,再磨成粉,再放进银罐备用。如今我们喝茶,只需热水一注;可在宋人眼中,喝茶是需要“工夫”,是缓慢的时间,是一个人生活节奏的折射。宋人喝茶,不是喝时间的长度,而是在喝时间的深度。
展柜旁陈列着建盏的胎土与釉片,乌泥、紫泥、如星点般排列。正如前言文字所写:“千年窑火不熄,一盏万象涵辉。”
那一刻我理解了,建盏并非只是器物,它是时间的凝固,是火焰与泥土之间的某种信任。匠人把一团湿泥交给火,火却回赠他一段星空——那便是曜变、兔毫、鹧鸪斑。釉色的“变”是天意,胎釉的“厚”是人意。天人交界之间,黑釉流动,千载光影在此一瞬凝固。
宋人风雅,把生活化为诗,把茶事升为道。南宋吴自牧说的“烧香、点茶,挂画、插花”,这四件闲事,撑起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屋檐。
茶散了,人群也慢慢散开。我却久久站在展品前,看那一盏盏静默的黑釉,它们像极了夜空中敛光的星辰。
其实,喝茶看似是一件小事,但小事里却有乾坤。宋人懂得在小事里寻找意义,于是点茶、焙笼、茶筅等,这些看似琐碎的器物,才被他们冠以“十二先生”的名分。生活被他们慢慢拆解,又慢慢重组,于是化为一种风雅。
一般来说,一把优质的点茶全筅(茶筅)从原竹到成品,大约需要 2–3 小时的纯手工制作时间。但如果算上前期选竹、晾竹、蒸竹、晒竹、养竹等工序,整个周期往往是几个月到一年。
临走前,我回望展厅入口的前言。所谓文化,不是难懂的概念,而是那些能够穿越时间、不被遗忘的细节。
生活的答案,也许永远装在一只小小的黑盏里——只要你愿意俯身,就能看见它。
摄于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展厅
南宋审安老人著《茶具图赞》以白描的手法绘制十二件茶具器
图形,称之为“十二先生”,并冠以名、字、号,按宋时官制配位、
以街职,介绍其功能用法,是现存最早的茶具图谱。

摄于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展厅
焙笼 韦鸿胪:点茶前将茶饼放入其中,烘干潮气
茶杵 木待制:可将茶饼捣碎
茶碾 金法槽:将茶饼碾为粉末
茶磨 石转运:将碾过的茶末磨得更细
棕刷 宗从事:将碾过的茶粉扫进茶罗
茶罗 罗枢密:筛细茶粉
茶瓢 胡员外:舀水入壶
汤瓶 汤提点:煮水注汤
茶盏 陶宝文:盛放茶末和冲点饮茶
茶托 漆雕秘阁:放置茶盏,防止高温烫手
茶筅 竺副师:击拂搅拌茶末
茶巾 司职方:擦拭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