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奕山驾到
1841年3月31日,一直骗一直爽的杨芳,再次给道光上奏,谎称美国商船入港贸易引起了英国商人的羡慕,而义律等人还抱有一丝丝希望,想要乞和求贸易,所以表现极为乖顺,“旬日间无一动静”。这意思是引导道光,为最终让道光批准通商铺垫。只要道光批了,之前杨芳撒的谎就可以全部圆上了。
十多天后,奏折送到道光眼前,读着读着,道光脑子忽然一动,发现了奏折里的漏洞。他质问杨芳,如果美商代英商采卖货物,那不是白白放纵英商奸计得逞了?于是,道光一面敲打杨芳,要他严查有无朦胧影射之事,一面再次严厉重申禁止英国通商。
把大皇帝弄的一点面子都没有,道光心里恨得牙痒痒,还想通商?杨芳想多了。
1841年4月14日,靖逆将军奕山终于抵达广州,成了广州的一把手。义律立即照会杨芳,询问有关奕山对于停战通商的态度。
1841年4月16日,广州知府余保纯带着杨芳的覆照,颇为技巧地表达了奕山大人似乎同意停战通商,也满意目前的状况,但一切都要等待皇帝的圣裁。此时此刻,道光已经朱批严禁对英贸易的圣旨还在路上。余保纯对义律说,杨芳大人的意思是,若皇帝不同意通商,执意要开战,那么广州官员建议两边大军还是在城外开战最好,而城内通商不必中断。义律对杨芳的答复很满意。
1841年4月17日,义律宣布英军不会进攻广州城,大家可以继续通商,接着奏乐接着舞。
实际上,4月下旬开始,奕山便在广州城外悄悄集结兵力。驻扎在城外的清军,数量很快突破万人,并且道光微操过来的各省营兵还在陆续涌入。过去一个月来行商通过与英国商人重开贸易而获得的资金,也被捐给了官府,用于修缮和扩建广州的防御工事,其中不少是沿珠江修建的隐蔽炮台,还在民间征集并改装了数百艘小型的武装河船——
这一切不能不说体现了古老帝国的智慧,集中力量办大事。但前提是,路要走对。
这一切不能不说体现了道光大皇帝的圣旨的威力,他虽然不在广州,但他仿佛是神一样,就在广州注视着一切。但前提是,路要走对。
1841年4月21日,在地球的另一边,巴麦尊写信给义律,严厉谴责他藐视训令,未能完成之前的各项使命,指出《穿鼻草约》所带来的利益太少,并告知政府已经决定召回他。此外,巴麦尊将香港贬为“一座荒岛,岛上几乎没有房屋”。 其实在几天之前,维多利亚女王写信给她的叔叔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信中除了提及了英军在将近3个月之前取得的战果,也聊到了对义律的甚为不满:“中国事务令我们十分烦恼,巴麦尊对此深感羞愧。若非查理·义律那令人费解的怪异行径……我们或许就能如愿以偿。他完全违抗命令,试图争取最低条件。1月7日,海军陆战队英勇攻占了穿鼻炮台,给清军造成了巨大损失。中国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惨状令人发指。阿尔伯特对我获得香港岛一事感到非常高兴,我们认为维多利亚除了皇家公主的头衔外,还应该被称为香港公主。”在4月底,英国内阁正式将义律撤职,并公开否认《穿鼻草约》,宣布派遣东印度公司陆军少将璞鼎查爵士为新任驻华全权代表。总之,义律的在华生涯进入了倒计时。虽然他与琦善勾兑的《穿鼻草约》惹得大英和大清两个帝国都非常不满意,但实话实说,义律和琦善都是能处的人。
1841年5月1日,道光下令林则徐以四品卿调任浙江,原因是林则徐的好友、主剿派、两江总督裕谦向道光要人,希望林则徐来浙东负责防务。与此同时,从各省陆续开赴广州的1.7万名援军陆续抵达,加上原有驻兵,在广州的正规清军达到2.5万人,另有至少上万名临时招募的民兵。在各省援兵集结期间,奕山夸奖外省天兵的同时,公开讲到他不信任广东本地兵民,他认为“粤民皆汉奸,粤兵皆贼党”“防民甚于防寇”,于是又让帮差去福建招募民兵。
进入5月,在广州的外国商人中广泛流传一些谣言,说皇帝已经下令“剿灭一切乱匪”,还下令先将英军逐出珠江,再收复香港,最终彻底赶出中国。说城外隐秘地区清军已经在集结,战争即将重新开始。说官府正在招募善于潜水的壮勇,用于在英国军舰船底钻孔开洞。说许多在广州城内经商的富户已经携家带口离开了广州等等。这些遥遥领先的预言,进一步加剧了外商对战争重燃的担忧。
二、奕山四部曲
1841年5月2日,道光批驳杨芳、怡良并严厉重申禁止英国通商的谕旨抵达广州,大皇帝还催促奕山速速率军围剿英人。
1841年5月11日,义律见到余保纯,提出各省援军进入广东、官府加强炮台武备的疑问,要求奕山等人覆照。余保纯支支吾吾一番,义律判断清军必定开战,于是次日离开广州返回澳门部署军力,再次准备先发制人。
1841年5月17日,义律未收到奕山答复,于是英军开始向广州推进。他赶到广州城外的英国商馆,要求英商尽快撤离。
1841年5月20日,有消息传到奕山那里,说义律指挥英军要进攻广州。奕山的反应是贴出告示,大意是说:广州市民和所有恭敬服从的外国商人不要因为军队集结而惊慌失措,因为没有爆发敌对冲突的可能性。
1841年5月21日,义律要求所有英国商人日落前必须撤离广州,同时几艘英舰开入广州江面。这天夜里,在得到奕山的总攻命令之后,各路清军对英国海陆军发动了全面夜袭。反倒是“大清廉颇”杨芳事前并不知道这次总攻,他听说行动开始后,大惊失色,直言败局已定。
1841年5月21日夜间,清军对英国陆海军发动了大规模夜袭。自5月21日深夜至22日的战事,中英双方的记载有很大的差别:
英军记载:5月21日夜间,多艘英舰停泊在商馆水域,忽然一支200多艘用铁链连接的火筏大编队从上游放下,后方有载着清军的兵船,准备登舰与英军厮杀。在第一批火船逼近英舰之时,两岸很多隐蔽的炮台也跟随开火。英舰避开了这些火船,并向岸上炮台还击。第二批火船的攻击也未能得手,反被冲往河岸,引发岸上大火,后方清军见势逃散。英舰为安全起见,向凤凰岗一带水域转移。当晚交战中,清军的火攻完全无效,炮台的火炮则击中数艘英舰,造成一些损伤。另有一支大股清军重新夺回了空荡荡的英国商馆。次日,英舰摧毁了沿岸炮台,并溯江而上,又击毁了清军其他战船数十艘。
大清记载:奕山给道光的奏折说,5月21日夜间,清军分进合击,“弁勇伏身水下,直扑其船底,以长钩钩住船只,抛掷火弹火球火箭喷筒”,英舰被烧得火焰冲天,“逆夷号呼之声远闻数里”。他宣称当晚清军在商馆和猎德一带水域烧毁多艘英国大兵船、三桅船,“逆夷被击及溺水死者不计其数”。取得突袭胜利之后,在22日英军反扑,而清军拼死抵抗,各处“未被攻坏”。英舰“上溯窥伺”,被清军击沉一艘,其余仓皇撤退。清军有“零星兵船”被烧,其余均未受损。
显然,奕山是忠实执行了大皇帝的进剿命令,并且事前虚晃一枪、事中突然袭击,充分运用了“兵者诡道”的哲理。只不过和杨芳一样,打一仗之后才认识到了双方差距太大,然后只好萧规曹随,开始在奏折中编故事、写剧本,哄骗大皇帝了。十多天之后,道光收到奕山编得恰到好处的“捷报”,道光觉得虽然没能全歼英夷、擒获“夷酋”,但仍然值得表扬,朱批“甚属可嘉”,将奕山、杨芳、祁贡交部优叙。
1841年5月23日,英军分别集结于广州西南的凤凰岗和东面的黄埔岛,准备对广州发动钳形攻势。
1841年5月24日下午2时,英军开始进攻。凤凰岗一带的英舰由西向东炮击沙面炮台、商馆、海珠炮台,在黄埔一带的英舰则越过猎德、二沙尾由东向西攻击。一个小时左右,英军基本击垮广州以西的清军抵抗能力,随后英国陆军右翼纵队300余人乘小艇登陆,重新占领商馆;左翼纵队约2400人经过广州西水道,当晚在广州城西3公里的缯步村登陆。
1841年5月25日清晨,左翼英军向广州城北高地推进,占领城北越秀山上的四方炮台,与广州城南河面上的英舰一起,对广州城形成背腹夹击之势。奕山与残余1.8万清军缩入城内,其中各省乡勇为了抢夺粮食而引发内讧,场面混乱。英军在山头上架炮轰击,引爆了城内两个火药库,更让城内秩序大乱。
从5月21日引战开始,四天之内,英军以死9人、伤68人的代价,击败2万清兵和上万民兵。如此不堪局面之下,靖逆将军奕山只能求和。
1841年5月26日上午,广州城竖起白旗,奕山派余保纯出城向英军求和。义律开出条件,要求城内清军退至广州城外200里驻扎;7天之内缴纳赎城费600万两白银;赔偿商馆被劫焚损失30万两;清军付款之后,英军退出虎门口外。余保纯把条件汇报给奕山,几位大员最终决定,照单全收。当晚,奕山开始绞尽脑汁改编第二个故事,他上奏道光,历数清军自上次突袭大胜之后,这几日又是频频“胜仗”,他说击沉英国兵舰与轮船数艘,并在结尾留下一个伏笔,痛心疾首怒骂“汉奸”助力英夷。十多天之后,道光收到第二份捷报,甚为开心,于是还和朝臣探讨了如何收复香港之事。
1841年5月27日,靖逆将军奕山、参赞大臣杨芳、广州将军阿精阿、两广总督祁贡、广东巡抚怡良联衔公文,授权余保纯接受英军条件,与义律订立了停战协定《广州和约》。奕山一边让将领分批带队撤离广州,一边叫来广州行商摊派600万两赎城费用,其中当时的全球首富、怡和行行主伍秉鉴认捐80万两。
1841年5月28日,广州和约签订次日,奕山下令禁止清军官兵、乡勇和水勇妄生事端,严禁他们拘拿或绑架外商。在此之前,大官们是发布了悬赏,洋兵洋将的首级是非常值钱的。奕山朝令夕改,也是没有办法呀,形势比人强。
1841年5月29日,当时英军一部驻扎广州城北越秀山,发生了“三元里抗英”事件。原本英军准备进一步攻城,但义律在从未与英国陆军或海军协商的情况下,已经签订了《广州和约》。虽然英国陆军司令郭富极为不满,但还是搁置了定于5月27日发动的攻城计划。大约5000名英军分散驻扎在广州的四座炮台工事中。当日,一支英军搜索队在下乡觅食过程中,在广州郊外三元里村劫掠财物、调戏和强奸妇女,引起民怒,继而被大约1万名手持砍刀、长矛和刀剑的村民包围。一些村民成功引诱大约60名印度士兵进入稻田地形,然后群起攻击。当日有雨,导致英军的燧发枪失效,村民杀死了4名英军,打伤了约20名英军。随后英军派出了两支海军陆战队员,携带防水火枪前往解救这些印度士兵。经过大约2小时对峙,英军捞出这些印度兵,然后撤回四方炮台。
1841年5月30日,村民越聚越多,大约2万人包围了四方炮台。还有那些躲在书房里的爱国书生们,提笔为百姓写了“誓灭英逆”的文告,四处张贴。郭富收到消息后,向余保纯发出警告,宣称如果包围继续,英军就不再遵守和约,会将广州夷为平地。余保纯知道英军厉害,也知道那些拿着冷兵器的民众无法对抗英军的炮火,于是次日带着兵勇赶赴现场,驱散了那些包围炮台的民众——客观地说,广州知府余保纯这一行为,算是救了这些忿忿不平的民众。后者的冤屈,要怪只能怪大清帝国的掌舵人们。但是道光大皇帝把锅甩给了大官们,而大官们再甩给基层的余保纯们,最后就是余保纯干着最累的活儿,挨着最狠的骂,里外不是人。其实作为琦善之后与英国人直接打交道的台前人,他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战争结束之后,他却混了一个名声扫地,至今不能翻身。至于道光呢,他永远不会错也不能错。
1841年5月31日,清军已经全部撤出,总共两项630万两赔款也全部付清,执行力一如既往的优秀。同时,英军全部撤出广州。
1841年6月4日,广州城破求和之后第9天,奕山在距离广州城200里远的临时大营内,向北京送出了他改编的第三个故事。在第二个故事中,他留下“汉奸带路”的伏笔,此时就用上了。他说是汉奸帮助英军占领了广州城北炮台,吓得城内百姓纷纷投书官府乞求保命。在他率军顽强抵抗之后,英军见识了厉害、吃了苦头,于是英国人到他的大营诉苦,“免冠作礼、兵杖投地”,可怜兮兮的乞求“大将军转恳大皇帝开恩,追完商欠,俯准通商,(英人)立即退出虎门、交还各炮台,不敢滋事”。奕山笔锋一转,说考虑到虎门各炮台全部在英国人手里,不如先同意他们的请求,骗其退出虎门口外,再加强防守。奕山知道道光最讨厌花钱,他就往花钱上引,他挑明了准许通商一事,另外把“600万两赎城费”说成是行商历年来对英商的“商欠”,说官府只是为行商暂行垫付部分款项。对于他退驻广州城外,奕山说是为了弹压各地土匪,且天热雨多防止疫病,所以他才选择城外扎营。奕山捅得篓子,远比杨芳更大,但他更熟悉道光的口味,圆谎的本事也就比杨芳更厉害。在故事结尾,奕山总结说,这是一场艰苦的大胜。
1841年6月18日,道光收到奕山剧本第三集,他似乎被成功蒙蔽了,又似乎是“看破不说破”的配合奕山在表演,他在上谕中说“该夷性等犬羊,不值与之计较,况既经惩创,已示兵威”,现又“免冠作礼,吁求转奏乞恩”“朕谅汝等不得已之苦衷”,于是批准了通商、垫付商欠两件事,开始又一次从“主剿”转向“主抚”,不再追求“尽歼丑类”。至于上个月还在讨论的收复香港之事,他也只字不提,似乎想要就这么算了。
原因?就是道光不想花钱了,这场战争以来,虽然捷报一份又一份,但花钱也如流水一般,打得道光肉疼了。
1841年6月30日,奕山收到了道光谕旨。一场肯定不可能遮掩的大败,就这么被奕山丧事喜办,而且办圆满、办成功了。
1841年7月14日,奕山写了第四个故事上奏,为整个大戏干净利落的收尾——他说英商得知准许通商的圣恩之后,“额庆欢忭,免冠感伏,声言永不敢在广东滋事”,并奏称“粤省夷务大定”,请大皇帝批准撤退外省援军,以节省粮饷。前面是马屁,后面才是关键,说进了道光心坎里。
1841年7月28日,道光收到奕山剧本第四集,总算长处一口大气,觉得战争已经结束,下令各省裁撤调防军兵。
如果事情就到这里结束,那《奕山剧本四部曲》就堪称是帝国做官典范了。

但是,不算强硬甚至有些仁慈的义律被替换回国了,事情也就变了。
三、大官众生相
1841年7月29日,义律获知他已经被璞鼎查替代。在此之前,因为台风袭扰,英国远征军颇有损失。在修整期间,整个7月,他与远征军陆军司令郭富都在争论下一步的计划。义律希望停止军事行动并恢复贸易,但郭富则希望北上攻占厦门并封锁长江。至此,义律告别远东舞台。
1841年8月10日,新任全权代表、驻华商务总监督及香港行政官璞鼎查抵达澳门。他是6月5日离开的伦敦,与他同行的还有新任远征军海军司令巴加。
璞鼎查(1789~1856)祖上也曾阔过,但到了他老爹之时已经家道中落。他自己因为家庭拮据而不得不从贝尔法斯特皇家学院中途辍学,与四名兄长前往大英帝国的东方殖民地去寻找发展机会。他15岁加入英属印度军队,17岁加入东印度公司,20岁以中尉军衔参与了英国对马拉塔的战争。此后一直混在印度次大陆诸邦,还去过波斯,当过间谍,做过信德行政官,是一位典型的起于草根的日不落帝国海外殖民地中层干部,为人强硬,执行力很强。
璞鼎查上任之始,就拒绝与广州当局派出的官员谈判,他要与朝廷直接谈。为此,他允许远征军执行北上计划,继续向大清施压。
1841年8月21日,英国舰队倾巢而出,驶往厦门。
早在5个月前,闽越总督换成了颜伯焘,这是一位出身文官世家的传统意义上的“干吏”和“能吏”。颜伯焘认为厦门必有一战,所以亲自部署了大规模防务。哪怕8月中旬颜伯焘收到皇帝要求裁撤防兵的谕令,他却坚持维持一支庞大的驻防军。道光是能省钱的皇帝,可颜伯焘却是能花钱的大吏,他这半年投入了大把银子,至少200万两,招募了新兵及水勇至少8000人,又在厦门那些俯瞰江面的花岗岩峭壁上,修筑了大量城墙、炮台、营寨。这些工程都是他亲自监督的,在他眼里这就是铜墙铁壁,神仙来了也没辙——神仙没来,英国人来了。
1841年8月25日,英国舰队驶入厦门南水道。这天颜伯焘在干什么?正在仔细琢磨给道光的奏折修辞呢。他坚持不撤兵勇,那就需要小心翼翼的找理由来敷衍。
1841年8月26日,颜伯焘的奏折才上路一天,英国人的最后通牒就送到了。英军要求让出“厦门城邑炮台”,颜伯焘不予理睬。下午,英军发起进攻。舰队持续炮击厦门各炮台2个小时,但确实收效甚微,说明颜伯焘督办的工程质量确实不错。可是清军火炮过于落后,反击也毫无效果。随后,英军乘小艇登陆,在“几乎未遇抵抗”的情况下,轻松占据了厦门岛南岸的全部工事。据说当天天气炎热,英军士兵疲惫不堪,但最终没有什么清军以逸待劳的反击,在总兵江继芸战死之后,清军发生了大溃散。据说颜伯焘亲自在虎头山、镇南关等地指挥作战,但事实是他看到洋炮威力之后,很快率领一众官员仓皇逃往同安。
1842年8月26日厦门海战
1841年8月27日,英军攻陷厦门内城,炸毁了火药库。英军战死1人、伤16人。清军战死300余人。随后英军将炮台破坏,留下550人和3艘军舰驻扎在鼓浪屿,主力继续北上定海。因为巴麦尊有训令,希望厦门在战争结束后成为指定的贸易口岸,所以郭富下令严惩英军任何劫掠行为。但在英军撤到鼓浪屿之后,厦门城内因为没有军队维持秩序,所以城内居民被各种逃兵、罪犯和地痞洗劫一空。直到几天之后,清军得知英国人缩在岛上,无意统治厦门,这才重新夺回了厦门。这让临阵逃跑的颜伯焘有了挽回错误的机会,他上奏道光,说自己打了一场的大胜,经过艰苦战斗夺回了厦门,还击沉了5艘英国船只。又过了十几天,道光接到这篇故事,才第一次知道,噢,原来红毛英夷也能陆战,也善陆战!不久,因为检举揭发,朝廷以“未能进剿”之罪,将颜伯焘革职遣回原籍。当时战争还未结束,颜伯焘由福建回广东连平老家,排场堪称宏大叙事,一共请了几千名挑夫为他搬运家产。据说这位革职大官在漳州歇息了5天,当地县令招待他就花了1万多辆银子,因为他的家属、抬夫、仆从有三千多人,吃饭时,每顿饭要安排400多桌酒席。
只能说,铁打的帝国,流水的颜伯焘们。
在英军进攻厦门和后来北上期间,还发生了另外两件不起眼的事,却造成了英军在整个战争期间人员损失第二大的结果(最多一次是在定海卫生减员)——
1841年9月27日,英国运输船“尼布达”号在与台湾岛上的炮台短暂交火之后,在台湾北部沿海触礁沉没。船上除了水手,还运载着从定海参战而回的英军,共有274人,其中133人被台湾岛上清军俘虏。1842年3月,另一艘英国双桅商船“安”号,从定海携带财货返回澳门,也在台湾岛附近另一处触礁沉没。船上载有57人,包括34名印度人、14名欧洲或美国人、5名华人及4名马来亚或新加坡人。除了2人被杀,其余也被清军俘虏。这两艘船上被俘虏的人员,都被押往台湾南部囚禁。两次事件,台湾镇总兵达洪阿、台湾道姚莹先后上奏道光,说是打了二次“胜仗”。
到了1842年5月,道光因为对之前浙江战败之事非常不满,胸中一口闷气无处泄愤,所以想起来台湾岛上这批俘虏,于是下令把英俘“取供之后,除逆夷头目暂行禁锢候旨办理外,其余各逆夷与上年所获一百三十余名,均署即行正法,以纾积忿而快人心”。在此之前,俘虏中的87人已经在狱中因虐待而死。剩下的197人,就在1842年8月战争即将结束之前,大多数在台南被斩首处决了,只有11人幸存。道光最初认为此事振奋人心,对岛上功臣从优议叙。但战争结束之后,在英国施压之下,又对相关官员进行了严惩。
只能说,神奇的帝国,伟大的皇帝。
1841年9月25日,英国舰队已经出现在定海洋面上。但因为天气恶劣,所以英军一直没有动手。在1月的时候,时任钦差大臣伊里布本来想要配合琦善,通过与英军和谈私下收回定海,但被当时的主剿派、浙江巡抚裕谦在背后告了状,于是伊里布革职,裕谦接替主持浙江军务。等到2月英军主动撤走之后,清军又重新控制了定海。几个月以来,裕谦和福建那位颜伯焘一样,花费巨额经费改善定海防务,包括为定海招募至少7000人的兵力,还配置了数百门大小火炮。这边英军在侦察定海布防情况,那边高度紧张的清军以为英军要进攻,一连5天,天天开炮,但轰了一个寂寞。
1841年10月1日,英军舰队在舟山海面展开,第二次对定海发起了攻击。尽管清军加强了防御,但英军依旧采用老一套的战术,即战舰正面轰击、陆军侧翼登陆,先架炮再包抄的战术,并且只用一天就攻占了定海。英军阵亡2人,受伤28人,而明显上了强度且不缺斗志的清军,三名总兵郑国鸿、葛云飞、王锡朋相继阵亡,清军战死大约1500人,远比上次要多。无论是从英军缴获的火炮数量来看,还是从清军的战斗意志来看,裕谦在定海是干了很多活儿的。
1841年10月10日,英军炮轰并占领了距离宁波不远的镇海,总兵谢朝恩战死,清军溃逃。随后金鸡山、招宝山相继失陷。裕谦发现无路可退,投池自尽,被救起之后送往宁波,但在路上身亡。随后英军从陆路向宁波推进,在路上击败了浙江提督余步云率领的一支1500人左右的满蒙旗军,然后10月13日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夺取了宁波 。
在璞鼎查和郭富的计划中,攻占宁波是为了过冬而准备的基地,也是为了来年进攻南京的垫脚石。占领南京是更大战略的一部分,是为了从南京沿京杭大运河向北京进军。英军在占领宁波后,一些英国士兵借口之前“风筝”号的战俘遭受了清军虐待,于是劫掠了这座城市。英军抢完,大清的散兵和土匪劫掠了第二波。虽然英国海陆军两位司令都公开谴责了洗劫事件,但璞鼎查后来却表示了鼓励,他对洗劫这座城市感到“相当满意”,他在1842年1月抵达宁波时下令,“没收所有(在宁波的)中国船只、物资和其他财产,包括主塔的钟,并将其作为另一项象征性战利品送往印度。”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璞鼎查的强硬以及对战争的态度。
1841年10月18日,道光接到杭州来的奏报,得知定海、镇海相继失守,裕谦殉难。郁闷难平的道光想了一圈,任命奕经为扬威将军,并从八省调兵1.2万人交给奕经,让他征讨“逆夷”。次日,道光似乎明白了英军挺厉害,也明白了年初琦善的不容易,所以下旨赦免了被判斩监侯的琦善,发往浙江军营,让他效力赎罪。但不久之后,道光又改了主意,最终琦善被改为发配张家口军台。直到战争结束,琦善才被复职。
在占领宁波之后,英军暂停了攻势,开始越冬。与此同时,醒过味儿来的道光,也开始琢磨上半年来一系列广州捷报的真假了。他命令广西巡抚去了解广州的真实情况,很快,事情的大概来龙去脉出现在道光案头,原来《奕山剧本四部曲》都是假的,于是道光把奕山大侄子召回北京,革职了事。
四、最后阶段
1842年春,两边都养精蓄锐了一个冬天。
一边是英国人准备沿着长江向南京打,另一边是道光催促扬威将军奕经速速收复宁波。
爱新觉罗·奕经(1791~1853)是乾隆的曾孙,成亲王永瑆之孙,那也是妥妥的皇n代,39岁也曾经随钦差大臣长龄驻防过新疆喀什噶尔,回京之后出任吏部尚书,兼步军统领,之后入阁为协办大学士。这履历显然不是没有历练的人,但之前那么看了那么多大官,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完美帝国履历,所以等着奕经的只能是惨败了。奕经显然不想去,但皇帝让他去,于是他就磨磨蹭蹭。据奕经的幕客后来记载,奕经离京之初“或战或抚,游移两可”。11月下旬,奕经抵达江苏,但在苏州一带逗留足足两个月,终于在1842年1月抵达浙江嘉兴。据说奕经到处求神拜佛许愿,临战还要去关帝庙求签,这其实真不能怪奕经,好歹他还有一个祈求胜利的心嘛。
1842年3月10日,奕经准备了一个冬天,硬着头皮下令进攻宁波。英国守军先将清军引诱至城内街道,然后开火,大量杀伤之后,又配合舰炮,击退了清军的进攻。随后英军开始追击,5天后攻占了附近的慈溪城。道光砸了重金的所谓清军三路同时大反攻,短短几天全部失败,残兵退往绍兴、杭州。之后英军集中舰队和兵力,一路沿长江向南京推进。
1842年3月21日,原本积极“主剿”的浙江巡抚刘韵珂,在经历半年各种惨败之后,冒着触犯圣怒的风险,上了一道有名的“十可虑”奏折,说了当时清朝主战的十大弊端。几天之后,道光给了批示说“所奏不为无见,另有旨,钦此。”当晚,道光发出上谕,命令耆英赶赴浙江,以钦差大臣署理杭州将军,并将主抚的伊里布赦免,改发浙江军营效力,又命令扬威将军奕经和浙江巡抚刘韵珂“设法羁縻”。
1842年4月3日,获释的伊里布抵京,得到上谕赏他七品衔、命他跟随耆英赴浙差遣;
1842年4月7日,道光帝任命耆英为钦差大臣,此后又与他多次密谈,明令他“先剿后抚”。
1842年4月15日,钦差大臣耆英、七品衔伊里布离京南下,并于5月9日到达杭州。
按道光帝“先剿后抚”的计划,应先由扬威将军奕经主持“剿”,战胜后再由钦差大臣耆英主持“抚”。
然而耆英到达浙江之后,奕经却接连向道光奏报一连串各种“捷报”,每每使得道光读来振奋,觉得大清又行了。反之,耆英上奏时悲观失望,总令道光不悦,加上耆英未有遵旨“先剿后抚”,总是希望对英军立即“羁縻”,更令道光甚为不满。
拖着拖着,就拖到了英军在长江上的一连串重击——
1842年5月18日,攻占乍浦。在这场战术剧本不变的战斗中,300名旗军坚守阵地阻滞英军数小时的英勇表现,得到了郭富的称赞,这是整场战争中清军难得的有力表现。6月14日,英军舰队攻占黄浦江口。6月16日,英军攻占吴淞和宝山两镇。6月19日,英军占领上海。7月21日,英军攻占镇江,这是整场战争中英军最后一次重大战役。
1842年8月9日,英军抵达南京江面,并准备两天后攻城。尽管没有道光的明确允许,城内的官员同意了英军的谈判请求。南京当局的官员与英国人谈了几周,又与朝廷往来消息,一番周折之后,这次道光妥协了,不再提“剿”或“抚”了,而是派遣钦差去“谈和”了。
1842年8月29日,在英国皇家海军“康沃利斯”号战舰上,英国和大清签署了《南京条约》,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
还是那句话:皇帝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大臣说骗皇帝如哄小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