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映经典:听孙教授《论语》《易》解
2025-10-24 22:33·田园诗画6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文/孔述
秋夜的北京儒学文化促进会孔子学堂,灯火阑珊。第五期《论语》研习班的课堂上,孙福万教授以《周易》与《论语》为钥,试图开启华夏精神双巅之间互照的大门。对我而言,这场讲座不仅是知识的浸润,更像是一次穿越千年的对话,让两本看似迥异的经典,在“以《易》象诠《论语》旨,以《论语》德释《易》爻”的解读中,绽放出一灯双焰的光彩,正如《文心雕龙》所誉“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孙教授的履历早已彰显其深厚学养:国家开放大学教授、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中国周易学会常务理事,深耕远程教育与哲学研究多年,更以“玩易斋”公众号播撒传统文化火种。他坦言,《论语》如春风化雨,重“立人”之道;《周易》似深渊巨壑,穷“立天”之理。孔子“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的慨叹,又为二者搭建了桥梁——《易》以象数显天道幽微,《论语》以日用明人道切实,在“补过”处榫卯相接,恰如《谦卦》“裒多益寡”与《尧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皆藏“损益”之妙,呼应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的古训。

课堂上,孙教授博采众长,引经据典间将两本经典的异同拆解分明。《周易》“推天道以明人事”,《论语》“由人道而上达天道”;论本质之同,二者均持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现世主义的人文价值观、“与时偕行”的进步观,更同重仁者救世情怀与中庸处世原则。他以《论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对应《周易》艮卦“思不出其位”,以“杀身成仁”关联剥卦“硕果不食”的生生之仁,使原本抽象的义理具象呼应,亦使我顿悟:经典从非孤立的文本,唯有“连贯起来对比通读”,方能触及灵魂,思想的碰撞方能催生智慧之财富。
人过半百,再读《论语》,竟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恍然。儿时便熟知“学而时习之”,却只当是寻常劝学;如今系统精读,才懂“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的语境中,藏着多少“君子九思”的待人接物之道——“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每一字皆含修身要义。过去几十年对“君子周而不比”的断章取义,在孙教授的解析与同修的研讨中,终于有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通透——原来《论语》的魅力,正在于它能从教育学、管理学、伦理学乃至易学等多角度,为不同人生阶段的读者提供养分,恰如“横看成岭侧成峰”,每一次研读都有新得,恰应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哲思。
然而,讲座中一句“没有西学就没有国学”,却让我陷入沉思。孙教授或许是站在近代历史语境中立论:“国学”概念本就诞生于西学东渐之时,梁启超1902年提出此词,原是为回应传统学术存续的危机;现代国学研究借用西方学科分类梳理经典,用“本体论”“辩证法”解读《易》与《论语》,也确实激活了新的诠释空间。可细想之下,这一说法又难掩偏颇,正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学的根基从不在西学之中。
国学根植于华夏文明的土壤,早于西学千年便已成型。《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论语》“仁学”体系的构建,在没有西学参照的年代,已然搭建起完整的精神世界;宋明理学对“天理”的探究、心学对“良知”的阐发,亦与欧洲经院哲学无涉,自成脉络。若说“没有西学就没有国学”,岂不是否定了文明起源的独立性?更何况,西学不过是人类学术百花园中的一支,如同先秦诸子中儒家之外的学说,与国学本是并列关系,而非依存关系。敦煌文书、郭店楚简的价值,从不会因西学是否解读而增减,正如“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经典的光芒从不依赖外在的印证。
或许,我们不必将“西学与国学”置于非此即彼的对立中。孙教授的说法,更像是一种“策略性的夸张”,意在打破“国学=复古”的迷思;而我的质疑,不过是想守护国学本有的主体性。西学从来不是国学诞生的前提,却可成为国学现代转化的媒介——如同佛教东传刺激宋明理学发展,西学为我们提供了一面“批判的镜子”,让我们看见《周易》“系统思维”对西方还原论的补充,发现《论语》“仁”与康德“道德律”的对话可能,但这一切的前提,始终是对经典本身的敬畏与深耕,脱离经典根基的解读终将沦为空中楼阁。
离场时夜已如墨,孙教授“《易》解《论语》”的余音仍在脑中回旋,而“国学与西学”之辩更像一粒火种,把整场讲座从知识层面推向思想淬炼。孔子一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忽然在暗夜里闪光——原来学问的终点不是定论,而是对话。国学的精神,从来不是闭关自守,也非随波附和,而是《周易》所昭示的“与时偕行”:借他者之镜,拂经典之尘;以古人之钥,开今日之锁。五十始学《论语》,五十重思国学,才懂得“少大过”并非删去错误,而是让每一次错误都长出新的光——“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怀着这份雀跃,连夜即给孙教授留言求教,不料翌日清晨便得先生回复。
先生先谢我“直言”,再以“可商榷”三字回应,云淡风轻间尽展“君子之风”——昨日我的锋芒激越,撞上先生的虚怀若谷,一来一往里,竟成了堂最生动的“儒学现场课”。原来活生生的践行示范就在眼前:学界常说“真理越辩越明”,可“明”的前提,恰恰是对话者心底的“敬”与“让”。从不是高声的驳难,而是谦谦的让道。
此刻再回味讲堂里的灯火,愈发觉得那光从不止于孙教授一人——它循着“与时偕行”的古训,照向所有愿意把经典读进生命、再让生命活成经典的人。
愿我们皆持着这盏灯火,在经典与时代的交汇处,照见自己,也照见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