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这是一场从“至清”走向“至浊”的生命朝圣,也是一部流淌在井水与粪壤之间的东方哲学启示录。本文以青城山道门日常为经纬,在古井的澄明与茅厕的混沌间,织就一幅“秽净相生”的太极全景图。

第一章 古井绳痕

山的竹林深处,藏着一口不知年岁的古井。井口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上面深深浅浅刻着七道绳痕,如北斗七星洒落人间。师父说这井通着地脉,每日子午二时,地气涌动,水位最高,那时的水最是甘洌清甜,蕴含着天地交泰时的生机。

我第一次独自打水,是在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井口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白汽,仿佛井底住着一条随时要腾云而去的白龙。我学着师父平日的样子,将木桶缓缓垂下,但那桶总是在井口打着转,像个顽皮的孩子不肯沉入水中。越是心急,那桶就越是轻盈地在水面上漂荡,发出嘲弄般的“噗噗”声。

师父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灰布道袍上沾着晨露。“心急了。”他接过井绳,手腕轻轻一抖,那桶便像被施了法术般,一个翻身钻入水中,发出满足的“咕咚”声。“打水如号脉,要知轻重。手重则桶翻,手轻则桶浮。”他引着我的手,去触摸井绳上那些深深的刻痕,“这七道痕,对应着七种力道。最深这道是冬至力道,要沉得住气;最浅这道是夏至力道,要轻灵如羽。”

最难忘的是腊月打水。一夜北风,井绳结了一层薄冰,握在手中滑如青蛇。我小心翼翼地往下放绳,却在桶将及水面时,手一滑,整根井绳脱手而出,“咚”的一声,木桶便沉入了井底。我趴在井口,看着幽深的井水中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井绳,懊恼得几乎要喊出来。

师父闻声而来,非但不恼,反而抚须轻笑:“缘法到了,正好教你’请桶’。”他转身取来的不是磁石,而是一捆尾部带着铁钩的细麻绳。“桶沉水底,必是底朝天,蛮力硬提,只会让它卡得更紧。要懂得’请’。”

他将钩绳缓缓垂入井中,并不乱探,而是闭目凝神,仅凭指尖感受着绳端传来的细微触感。“井底的世界,要靠手去看。”他轻声说,手腕轻抖,让钩子在水中如游鱼般灵巧地探寻。“感觉到了吗?碰到桶梁不是’咚’的一下,而是’嗒’的一声轻叩,像是敲门。”

忽然,他手指微顿,嘴角含笑:“门开了。”只见他手腕巧妙一旋,向上一提,那沉底的木桶便顺从地被带了上来,桶沿还挂着几缕深青的水藻。

师父将井绳递还给我:“看见了?万物有性,顺势而为谓之请,逆势强求谓之抢。治病救人也是如此,要感知病势,引导气血,而非与病魔角力。这才是’请’字的奥义。”

日复一日,我在井边修行。晨昏交替,井水随着月相盈亏涨落。有一个清晨,我放下水桶时,忽然发现不必眼看,单凭手中的力道便能感知水位深浅。甚至能从水花的声音中听出水质的变化:雨水多时声脆,久旱时声沉,地动前声颤。

某日惊蛰,春雷初响。我正打水时,师父忽然按住井绳:“且听!”我凝神细听,井底传来细微的“叮咚”声,如碎玉相击。“这是地脉活了的征兆。”师父眼中闪着光,“天地之气醒了。”果然,次日井水莫名涨了三寸,打上来的水清甜中带着一丝矿香,饮之如嚼春冰。

从此我知道,这口古井不只是取水之处,更是天地呼吸的脉搏。每道绳痕里都藏着时光的秘密,每次提拉都在与天地对话。而道,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提起放下之间,悄然流入心田。

第二章 浣衣见性

洗衣台隐在紫藤花架下,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石面温润如玉,中央自然凹陷,形如太极。每逢晨课结束,这里便成了修行的另一个道场。我每日的功课,便是从古井打来清冽的井水,一桶桶注入石槽。井水撞击石壁的声音清越如玉磬,与远处传来的晨钟暮鼓相应和。

师父洗衣时,自有一番行云流水的韵律。他总要我先打三桶水:“一桶醒石,二桶润衣,三桶见性。”说着以葫芦瓢舀起井水,先淋湿青石台面,水珠在石面上滚动如露,竟不立即流散。“石要醒过,才知水性;衣要润透,才见本真。”

“洗衣如洗心。”师父双手在石面上划出圆融的轨迹,“先顺搓三十六下去污,如忏悔过往;再逆揉二十四下透水,如发愿未来。”最妙的是他拧衣的手法,双手如抱太极,一阴一阳相合,水珠呈螺旋状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衣服却不见半点褶皱。

我初学时不得要领,双手握住衣襟便是一通蛮力搓揉。不过半柱香功夫,不仅衣领袖口起了毛边,自己的手心也磨出好几个透亮的水泡。师父取来皂角树枝,轻敲我手腕:“看这皂角,硬壳护着柔仁。洗衣也要刚柔相济。”他示范时,皂角在衣领轻巧滑过,如针灸取穴般精准,顽渍便神奇消散。

晾衣更是学问。师父在院中按八卦方位立了八根竹竿,每根都对应不同材质衣物。“竹竿要南北朝向,顺应地磁;衣襟要东阳西阴,符合太极。棉麻宜晒离位,得火气则柔;丝帛宜晾兑位,得金气则挺。”他抚平道袍的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如抚琴。

某日初夏午后,山雨骤至。我慌慌张张要收衣服,师父却从容不迫:“急雨洗尘,正是天赐良机。”他不仅不收,反将道袍如展羽翼般完全打开挂在雨中。雨水冲刷着衣物,溅起细碎的水花。雨停时,夕阳破云而出,衣服竟已半干,还带着松针的清香。“此谓天地同洗,”师父含笑,“雨洗其尘,风干其衣,日暖其气,一件衣裳便得了天地精华。”

最神奇的是晾晒道袍的竹竿,经年累月竟生出淡淡幽香。师父说这是“衣人合一”:“道袍浸透修行人的气息,又得天地灵气滋养,自然生出异香。就像修行,日积月累,看似平常,实则脱胎换骨。”

从此我明白,修行不在别处,就在这搓揉拧晒之间。每一件洗净的衣裳,都是对心性的洗礼;每一根晾衣的竹竿,都是连通天地的桥梁。道,就藏在皂角的清香里,在水珠的虹光里,在雨后道袍的松香里。

第三章 水润乾坤

井水在不同的时辰有着不同的性子。师父说寅时的水最轻灵,宜烹茶;午时的水最阳和,宜熬药;酉时的水最沉静,宜沐浴。每日晨课毕,我便按着时辰,从古井中打捞天地馈赠的玉液琼浆。

烹茶用的是一把紫砂小壶,师父唤它“小乾坤”。取寅时井水,注至壶肩,“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七分水三分气,方是泡茶的道理。”炭火要用去尽烟气的柏树枝,火苗幽蓝如鬼火。“看火如观心,火急则茶苦,火缓则茶涩。”师父执壶高冲,水线如银河落九天,茶叶在壶中舒展如初醒的仙子。最妙的是分茶时,茶汤要在三只杯中巡回倾注,谓之“韩信点兵”,最后每杯茶的浓淡香气,竟丝毫不差。

熬药更是精微。师父的药罐是祖传的陶土罐,罐身刻着八卦纹样,经年累月被药气浸润,已呈紫金色。“午时水得天地正气,最宜煎药。”师父取井水注罐,水面刚好漫过八卦纹的坎位,“水火既济,方成佳酿。”

他熬药时如临大敌又如抚婴儿。蒲扇在手中时急时缓,扇面起落间暗合呼吸节奏。“武火攻病如用兵,要疾如闪电;文火养元如育秧,要缓如抽丝。”最妙的是投药时机,全凭药香判断:“香气初出如春草萌发,此时要武火急攻;香气鼎盛如夏花怒放,此时要文火慢炖;香气内敛如秋实成熟,此时要离火静置。”

某日替我熬安神汤,师父在药香将尽时忽然投入三朵杭菊:“此为画龙点睛。前香是药力,后香是药魂。”果然,那剂汤药饮下后,不仅心神安宁,梦中还见明月照松间。

夏日沐浴最是畅快。师父在后院竹林中设了露天浴池,池底铺着青城山的青石板。取酉时井水,日光晒得温热,水中要放艾草、菖蒲、薄荷等七味草药。“沐浴非为洁身,实为洗心。”师父教我以葫芦瓢舀水,从头顶缓缓浇下,“一瓢洗尘劳,二瓢洗烦恼,三瓢洗执念。”水珠顺脊背流下,草药清香随蒸汽升腾,透过竹叶缝隙可见星子初现。某次暴雨忽至,师父反而大笑:“天浴难得!”任雨水与井水交融,我们在雨中沐浴,竟觉天地与我同体。

最难忘是配制“三才汤”。师父取寅时水、午时水、酉时水各一瓢,以文火慢炖三日,水中放七枚鹅卵石。“天时之水,地气之石,佐以人心之火,便是长生汤。”饮之清甘无比,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通达四肢百骸。

通过这些日常,我渐渐明白:水本无分别,人心使之有别。同一井水,烹茶则成清饮,熬药则成良方,沐浴则成甘露。就像道本无形,因缘化现万千。真正的修行,便是在这水火的运用中,体会天人合一的妙趣。

道在日用:井观天地

第四章 净圊重光

中秋后夜,惊雷破空,如天公震怒。一道电光撕破夜幕,不偏不倚劈中后山那棵百年古樟。巨响过后,但见古樟轰然倒地,不偏不倚压垮了东南角的茅厕。

翌日清晨,我们踏着露水赶到时,但见断壁残垣间一片狼藉。茅厕的茅草顶塌了大半,土墙倾颓,最要命的是那个埋在地下的陶土粪缸——被落下的梁柱砸成三瓣,缸中之物漫溢而出,在晨光中蒸腾着氤氲白气。

我下意识掩鼻后退,师父却已燃起艾草。青烟袅袅,带着特有的清香,与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形成奇特的交融。“莫嫌秽浊…”师父将艾草在我周身轻拂,“世间本无净秽,分别只在人心。”

他踏着碎砖勘察,步法暗合九宫八卦。“樟树倒向兑位,兑为泽,为毁折。这是天地示现,要我们重修洁净之所。”说着蹲下身,手指轻触断裂的陶片,“你看这陶缸,虽裂而不碎,可见窑火之功。万物有灵,即便粪缸,也曾是泥土经烈火锤炼而成。”

修缮从处理古樟开始。师父取来墨斗,在倒伏的树干上弹下北斗七星纹路:“雷击之木,得天火真阳,最宜做梁柱。”我们拉锯时,琥珀色的树脂缓缓渗出,清香盖过了一切浊气。师父以竹筒收集树脂:“此乃天地精华,可入药,可辟邪。”

重砌茅坑时,师父的作法更见匠心。他不用新砖,专拣残破的老青砖:“老砖得地气久,性温厚。”砌砖时按二十八宿方位排列,砖缝间填入特制的三合土。最奇的是三合土中掺入糯米浆,“土得谷气,方能固本培元;一如人得五谷,方能生化气血。”

砌到关键处,师父让我将裂成三瓣的旧陶缸埋入新坑底:“破镜重圆,碎缸重生。万物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他亲手将陶片拼合,裂缝处用桐油石灰细细抹平,“这缸经年累月受人间烟火气,早已不是凡土。”

新茅厕落成那日,师父在梁上悬挂一个朱砂葫芦:“葫芦象太极,能化浊为清。一瓢藏天地,双丸纳乾坤。”又让我在坑底铺上杉木屑,“木屑如金针,能通地气,化浊为净。”

最神奇的是数月后的清晨,我发现新茅厕的木柱根部竟生出一丛紫灵芝。师父闻讯而来,仔细端详后含笑:“秽极生香,本是天道。这灵芝得天地清气而生,正是阴阳转化的明证。”他小心采下灵芝,后来配成一剂“太极汤”,治好了山下老农多年的痞满之症。

从此我明白:净从秽生,香自臭来。茅厕不只是排泄之所,更是天地阴阳转化的道场。修行不在避世净地,而在红尘浊世中修得一颗清净心。真正的道,既在九天云霄,也在粪土之中;既在灵芝仙草,也在瓦砾粪缸。

末章 秽净圆融

从古井到茅厕,我忽然参透了师父一直示现的大道。

古井幽深,其水至清;茅厕秽浊,其物至浊。一清一浊,一如《道德经》所言:“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井水烹茶可待客,粪水浇菜可养人,清浊虽异,其滋养生命的本质无二。正如庄子谓“道在屎溺”,非是戏言,而是洞见万物齐一的大智慧。

记得师父常引《周易》:“一阴一阳之谓道。”古井属阴,其水润下;茅厕属阳,其气升腾。阴阳互根,清浊相生。井水离了粪肥则失其养分,菜苗离了井水则失其生机。这秽净之间的循环,恰如太极图中的阴阳鱼,首尾相接,运转不息。

《黄帝内经》云:“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然天地交泰,方能生化万物。井水上升为云,云降为雨,雨润五谷,谷入人体,化生精气,精气过剩则下归粪土,粪土又滋养新谷——这便是一个完整的“天地人”三才循环。修行之道,不在求纯避杂,而在认清这循环中的大道运行。

师父用雷击木做茅厕梁柱,正是在示现“阴极阳生”之理;在秽处生灵芝,正是验证“浊极清生”之妙。这与《道德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同出一理,皆是阴阳互化的生动体现。

如今我明白,真正的修行不是远离尘嚣,而是在日用常行中体认这秽净相生的天道。打水时知水之源,如厕时思物之归。清时不骄,浊时不厌,以平等心看待万物,以感恩心参与循环。

古井依旧,茅厕常新。每当井水映月,每当灵芝生香,我都听见天地在无声说法: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这便是我在青城山学到的印象中最深一课:道不在远,就在这一井一厕之间;修不在难,就在这日常起用之中。认清秽净本一体,便是见道;平等对待无分别,便是修行。

『文末小启』
近日云案积信,如秋叶之叠,捧读之际,深感诸君厚谊隆情,心中暖意如临春阳。然岐黄之道,至精至微,重在望闻问切,字里行间虽可略窥症候,终不敢以片语妄断虚实;修真之途,至寂至诚,贵在守神摄念,荧屏纷扰亦恐散乱真意,难终日对谈。

故暂设自动回复,非敢疏慢,实为珍重缘法、恪守医道。若有:

🌿 急症相询者——万请速就近医馆求治,切莫延误良机

🌿 问道求理者——可静候空谷回音,他日必当焚香沐手,逐字敬读

🌿 闲语共情者——愿君且看窗前云卷云舒,此中皆有无言之教、天地大药

🌿 询址问讯者——恕守隐逸之契,山居之处、云外之联,皆不便相告

更深露重之际,自当于药圃藓径之间,为诸君拈香一炷,祈身心安和,阴阳平衡。

未能一一作复,深致歉忱,惟愿谅解。

—— 覺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