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颇似衙门里师爷拨弄算盘珠子的声响。我擎着这黑色布幔,踽踽独行于长街,看那雨水顺着伞骨爬下,在边缘踌躇片刻,终于跌落,在水洼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伞这东西,原不过是几根竹骨撑起一块油布。晴天时蜷缩在墙角,与蛛网尘埃为伴;一到雨天,便抖擞精神,在人们头顶撑起一片虚假的晴空。它的价值,全系于老天的鼻涕——那自云端垂落的液体。
街上渐渐浮起各色伞盖。黑的似官老爷的轿顶,花的如妓女的衣裳,蓝的像差役的制服。伞下的人们低头疾走,彼此擦肩而过,却从不抬眼相看。伞固然挡住了雨水,却也筑起了人心的藩篱。我想,这倒与衙门里的情形相似——人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前方一位老者,光头赤足,在雨中缓行。雨水顺着他的皱纹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反将脸仰起,承接天降的甘霖。几个撑伞的”聪明人”从他身旁掠过,投去嫌恶的目光。老者只是微笑,继续他的雨中漫步。我不免思忖:究竟是谁更懂得活着?是那些躲在伞下的”聪明人”,还是这位淋雨的”痴汉”?
转过街角,见一垂髫小儿在雨中嬉戏。他将伞倒持,专接天上落下的珍珠。接满了,便笑着泼向空中,看那水珠在灰暗里划出银线。其母在一旁呵斥,小儿却充耳不闻。我想,这童子倒得了真趣——世人皆用伞避雨,唯他以伞承雨,反得了常人不可得之乐。
雨势渐猛,伞面上的敲击声愈发急促。我在一家当商铺下暂避,看见橱窗玻璃被雨水割裂,外面的世界在玻璃上扭曲变形。各色伞盖在玻璃上蠕动,忽长忽短,如阴司里的鬼影。一把红伞飘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血痕,转瞬被雨水冲净。
商铺里踱出一个穿洋装的青年,手持新伞。他在檐下拆封试伞,面露得色,随即步入雨中。未行数步,那伞忽如蝙蝠折翼,骨架外翻。青年手忙脚乱,终成落汤鸡,只得将那废物掷入阴沟,抱头鼠窜。我望着他的背影,竟觉几分艳羡——至少此刻,他是真实的,未被任何东西遮蔽。
雨住了。人们纷纷收伞,街道又露出本来面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蒸腾起氤氲水汽。我收起伞,发现伞面沾满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宛如贪官眼中的银钱。
人们都说伞是用来挡雨的。我看伞更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人心的怯懦与虚伪。我们发明了伞来躲避自然的洗礼,却不知正因此错过了生命最本真的滋味。
或许下次落雨时,不妨弃伞而行。让雨水直接浇在头上,洗去这满脑子的世故与算计。那种冰凉刺骨的清醒,才是活着应有的感觉。
诗评老师简介: 道冲,广东电白,追随大海捕鱼者,水上漂。爱好文字,喜欢涂鸦,相信“风浪越大,鱼越贵”。诗观:诗性人所共有,诗意无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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