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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冲

◎棋落无声

道冲/广东

     人生果真如棋么?

     棋盘纵横十九道,棋子分黑白二色,规矩早定,输赢分明。你执黑先行,我应白后随,步步皆有法度可依。楚河汉界,车马炮各循其轨,象飞田,马走日,卒子过河不回头——这些,都是写定了的。可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呢?晨起推门,不知是晴是雨;街头转角,不测是缘是劫。没有一本天书预先写就我们一生的棋谱,没有谁在你耳畔低语:“此步当跳马,彼时应飞象。”我们是在雾里行舟,在夜中摸索,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没有刻度的尺,要去丈量那无边无际的、唤作“命运”的深渊。

     如此说来,“落子无悔”四字,便透着一股棋盘外的、近乎悲壮的严酷了。棋枰之上,你尚有沉吟的余裕,有推算的工夫;即便误投一子,至多推枰认负,重开一局便是。可人生的“棋”,是刻在水上的纹,是吹过峡谷的风。你的手一旦松开,那枚“子”——或许是一次倾心的邂逅,一个决绝的远行,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便“噗”地一声,坠入时光的深潭,连回响都迅速被吞没。你何曾见过潭水将投物奉还?你向岁月讨要一个“悔棋”的慈悲,回答你的,只有它漠然前行的潺潺水声。这“无悔”,并非豪杰的铿锵宣言,倒更像是溺水者抓不住一根浮木时,那声无奈的叹息。

道冲 | 棋落无声

     然而,这不可追、不可改的特性,却意外地成了生命尊严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基石。试想,若真能悔棋,人生将沦为一场多么冗长而可厌的反复涂抹。每一次回头修改,都像拆开织就的锦缎抽出一根丝线,锦绣固然可以重来,但那织物最初的完整与光泽,已在反复的拆解中黯淡、疲敝了。所有的“正确”都将因可修改而变得轻浮,所有的“深刻”都将因可抹去而变得浅薄。痛苦因不可消弭而沉淀为智慧,欢乐因无法固留而升华为诗篇。正是这“一落定乾坤”的铁律,逼着我们在松手前的一刹那,将全副的灵魂都凝聚在指尖,去感受那枚“子”的重量、温度,去预想它激起的、那圈注定要扩散开的涟漪。我们的生命,因这份无法转圜的郑重,才有了堪可一观的轮廓。

     那么,在这不可悔的棋局中,人是否只是被动的、听凭摆布的棋子?倒也不尽然。棋道之中,除了寸土必争的“实利”,更有一种东西,叫“势”。高明的弈者,不汲汲于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投下的每一子,或许孤悬在外,看似无用,却在远远地呼应,静静地蓄力,终在百手之后,蔚然成一股不可动摇的“大势”。人生行事,何尝不是如此?少年时那些看似飘渺的梦想,青年时那些“无用”的苦读与漫游,中年时一份甘于寂寞的坚守,甚至某些当时痛彻心扉的“失着”——它们都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时间的金线贯穿之下,忽然在某一天,显现出浑然天成的图景。你此刻的“落子”,并非只为应对眼前的逼仄,更是在为你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那幅未来的巨画,添上属于你的一笔彩。你所创造的价值,你所融入的“大势”,往往在棋局终了、你离席许久之后,依然在盘上回荡着余温。

     于是,我们似乎触到了一点更深的东西。人生这盘棋,最奇妙的或许在于:我们既是一丝不苟、计较得失的“弈者”,同时,在更宏大的视角下,我们自己,也是那枚被无形之手拈起、又轻轻放下的“棋子”。我们殚精竭虑地筹划,那是身为“弈者”的尊严;我们坦然接纳一切无法预料的结局,那是身为“棋子”的达观。在这双重身份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与平衡。绝对的“无悔”或许是一种神话,但那份明了自身局限后依然尽力而为的坦然,那份在世事流变中努力理解并安放自我的清醒,或许才是“落子无悔”这句古训,在人生这片混沌而真实的棋盘上,所能抵达的最深刻的诠释。

     夜已深了。窗外市声渐息,仿佛巨大的棋盘暂时归于沉寂。我听见时光的河流,正以它永恒的节奏,潺潺地流着,带走一些东西,又留下一些东西。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依旧会坐到各自的“棋枰”前,拈起属于今天的那枚“子”。落下时,或许指节依然会微微发白,心中依然会掠过一丝悸动。

     但至少,在松手的那一瞬,我们可以对自己说:“我感受过它的重量了。”

作者简介

 

     道冲,广东电白,追随大海捕鱼者,水上漂。爱好文字,喜欢涂鸦,相信“风浪越大,鱼越贵”。诗观:诗性人所共有,诗意无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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