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芸芸的十首微诗,恰似十枚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卵石,静卧于当代诗歌的河床。初看温润寻常,拾起细观,方觉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雷霆与星光。
读黄芸芸的诗,如观高手弈棋。落子极简,格局却大。《秋思》中“豆大的雨避开我/只有你不放过我”,开篇便是人与自然的错位对话。那“带着杀戮气势”的秋思,何尝不是现代人内心困境的暴烈投射?她擅用此种反差:温柔的词句包裹着锐利的哲思,像裹着丝绒的匕首。
《秋天的答卷》与《红月亮》显露诗人对意象的非凡掌控力。“包浆的果实像刚出生的婴儿”,以古老喻新生,用磨损写纯净,其间的时间张力瞬间击穿阅读者的防御。
而“由你的血和我的血多次混合”的红月亮,更将亲密关系推向血肉交融的图腾高度,这般痴绝,颇有张爱玲所谓“恨不得把彼此烧化了”的决绝。
尤妙在其空间感。《风凉了》中:“漫卷的海浪/青绿的草。看夕阳西下的人/我用眼泪迎他”。三组意象平行铺展,从宏阔到细微,从自然到人文,最终收束于一滴眼泪的迎候。这般调度,俨然电影蒙太奇手法,令人想起废名所说的“现代诗应当有建筑的立体感”。
《返乡》一首最是惊心。“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这句式自带轮回的宿命感。而“青草猎猎的故乡”,以听觉词形容视觉物,让故乡成为飘扬的旗帜,也是无声的审判。当代人的精神漂泊,被这十二字写尽。
《针线盒》与《细节太疼》则展现诗人化日常为永恒的魔力。针线盒里翻出的不是针线,是整个农业文明的乡愁;“没法还给高原”的何止日出牦牛,更是被现代文明撕裂的赤子之心。这些诗作里住着陶渊明的魂灵,却穿着艾略特的现代衣装。
黄芸芸的微诗,确如鲁迅所言:“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她深得中国古典诗学“意境”之精髓,又兼具现代主义对个体存在的深度勘探。这些诗作不长,却像一口深井,俯身望去,能看见自己摇动的倒影,和井底那片永恒的星空。
诗人用最少的字句,撬动了最重的情感。正所谓:微尘中见大千,刹那间终古。这或许就是微诗的魅力,也是黄芸芸给予这个喧嚣时代最珍贵的馈赠——在词语的方舟里,安放我们无所依归的灵魂。
诗评老师简介: 道冲,广东电白,追随大海捕鱼者,水上漂。爱好文字,喜欢涂鸦,相信“风浪越大,鱼越贵”。诗观:诗性人所共有,诗意无所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