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启功先生挥毫的《赤壁赋》行书卷,恍如步入九百年前的那个秋夜。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先生以笔为舟,以墨为浪,在素白的天地间,重新演绎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八个字在先生笔下,不再是简单的叙事,而成为一种美学境界的呈现——线条如微风般舒展自如,墨色似水波般浓淡相宜。
启功行书的独特魅力,在这卷《赤壁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细观其点画,瘦硬而不失温润,如“月出于东山之上”的“月”字,那一钩一顿,既有柳公权的骨力,又具赵孟頫的丰腴,在纤秾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先生常言“破除迷信”,不囿于中锋至上的教条,而是诸锋并用,创造出丰富多变的线条质感。这种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与大胆突破,使得他的书法既古意盎然,又充满现代审美情趣。
《赤壁赋》全文五百余字,在先生笔下形成一曲起伏有致的视觉交响。从开篇的平缓舒展,到“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淋漓酣畅,再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沉郁顿挫,最后归于“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的萧散简远。先生以笔墨的节奏,呼应着东坡文中情感的波澜,将文学的内蕴转化为书法的韵律。这种字里行间的音乐感,非深谙诗文三昧者不能为。
尤为难得的是,启功先生将学者的睿智与艺术家的敏感完美融合。他笔下的《赤壁赋》,不仅是书法的呈现,更是对文本的深度解读。“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数字,行笔从容淡定,仿佛将东坡的哲思凝固定格;“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则笔势开阔,墨气酣畅,流露出对永恒境界的向往。这种文心与书意的水乳交融,使观者在欣赏书法之美的同时,更能体味文本的深层意蕴。
启功先生创作此卷时,已年届古稀,笔墨间却毫无衰颓之气,反添几分通透与澄明。那“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洒脱,“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超逸,在先生笔下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这不是简单的抄录,而是两位大师跨越九百年的灵魂对话——东坡以文写意,启功以书传神,共同完成了对人生、对宇宙的深刻思考。
作为书法家、学者、诗人的启功先生,其艺术成就源于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他不仅精研书法理论,更在文字学、诗词、绘画等领域造诣精深。这卷《赤壁赋》行书,可谓其综合学养的集中体现。每一个字的结体,每一笔的运行,都蕴含着对传统的尊重与创新,既见二王风骨,又显时代精神。
在数字化阅读日益普及的今天,静观启功先生墨迹,别有一番意义。那笔墨间流淌的不仅是优美的线条,更是一种文化精神的传承。先生曾幽默地说:“写字不同于练杂技,并非有幼功不可者。”然而,若无数十载的潜心钻研,若无深厚的学问支撑,又怎能将《赤壁赋》的哲学意蕴表现得如此深刻动人?
这卷行书《赤壁赋》,是启功先生留给我们的宝贵艺术遗产。它让我们看到,在浮躁的现代社会里,依然有人能够以最纯粹的方式,与古人对话,与经典共鸣。当我们凝神于那些清劲秀润的笔画之间,仿佛能听见九百年前的箫声,看见月光下的小舟,感受到那超越时空的永恒之美——这或许就是传统艺术最动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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