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小蚂哥。上期我们说怡红院就是一个精致的牢笼,其实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怡红院建筑的室内。这期我们就来好好聊聊。
如果要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给怡红院的室内定个调子,那一定是:
金碧辉煌,文章闪灼
第二十六回,写贾芸进入房内后就是这八个字 “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闪灼”。
贾芸出身旁支,家境贫寒,平时少见如此奢华的贵族居所。所以他的感受很具有代表性,这是一种超出自身认知的富贵气象。
金碧辉煌自不用说,我们主要来解释“文章闪灼”。这里的文章并不是室内挂了很多副字,这样理解太小看文章二字了。
中国古代配色是有一套完整的规范的,在《周礼》中就有“青与白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的记载,青+红,红+白在器物或者织物上交替呈现时就可以被叫做“文”和“章”。
到了后来“文” 与 “章” 合用为 “文章”,泛指一切视觉化的文饰,包括家具上
的雕花、衣服上的刺绣、建筑上的彩绘等等。
“闪灼”,一词用的更是精妙,这是动态描述光亮的形容词,“闪”(光亮一现),”灼”(炽热发光),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就写出了贾芸走进室内时,看到室内的装饰、挂着的华美服饰都在闪闪发光。如果你还没有画面感,想象西游记里唐僧袈裟发光的样子。
那么这室内为啥会这么华丽闪耀呢?
第十七回,有这样一段详细的描写,信息量很大,我们逐句来拆解:
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
怡红院的建筑是5开间,按理说空间相当宽敞了,这里说的分不出间隔,并不是不做分隔,像秋爽斋一样,而是用类似古典园林漏窗的方式既分隔了空间,也能让空间隔而不断。那么具体怎么做的呢,往后看:
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 “流云百蝠”,或 “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
怡红院的室内并不是传统的隔断+家具,而是全屋定制了一套木构,它们既是隔断也是收纳,还是装饰,简单理解的话就是定制版博古架。
木构上雕刻了大量的装饰纹样,大致分为三类:
吉祥纹(流云百蝠、万福万寿),这暗合了宝玉“贵公子”的身份;
雅趣纹(岁寒三友、山水人物、翎毛花卉),贴合宝玉喜爱风雅的文人气质;
博古纹,模仿青铜器玉器纹样,明清文人书房常见纹样,用来放置古玩,体现品味。
再加上 “名手雕镂 + 五彩销金嵌宝” 的工艺,“五彩销金” 是用金箔点缀五彩颜料,“嵌宝” 则是嵌入玛瑙翡翠,这是让纹样不仅有形体之美,还要兼具“色”和“光”,阳光照进来,金箔宝石就会闪闪发光,让整个房间金碧辉煌。
感受一下乾隆的销金嵌宝工艺做出来的杯子。
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
这几句讲这木构上的摆设和挖洞的样式,有些放书、有些放置笔墨,香炉花瓶都各有其专门的放置空间,这说明它们完全是按照宝玉的日常习惯量身定制的。
甚至连画草都有“天圆地方、葵花蕉叶” 等异形格子单独摆放,可见其精致程度。我能想到最接近书中描述的应该就是故宫乐寿堂了。
倏尔shū ěr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

室内的门窗也与众不同,这里用了两次倏尔(忽然)……竟系(竟然是),表示惊讶。
窗不是普通的木框纸窗,而是五色纱糊成的小窗;门也不是普通的木门,而是彩绫覆盖的软质门帘。
且满墙满壁,竟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
这里说的是墙壁,之前的隔断是镂空的博古架,那么墙壁也挖孔洞,形成各种样式的壁橱,类似的设计你能在故宫皇家装饰中见到。
养心殿长春书屋
就连地面的砖也有说头,在第四十一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进入怡红院室内,有这么一句:
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
就是说,地砖不仅是绿色的,还在上面雕了花。清代能做出 “碧绿” 的地砖,大概率是 “琉璃砖”。需用矿物釉料(如铜绿釉)高温烧制,色彩鲜亮且耐久。成本远高于普通青砖,也就只有贵族能用得起。
绿色估计是 “拟园于室” 的设计,让室外自然的绿色延续进入室内,贯彻那种隔而不断的理念。
聊到这,如果我们用一个词总结踏进室内的感受,我想应该是——精致。室内可谓是从头到脚包装了个遍,很多还原的手绘图我看着就眼晕,这是一种完全不留白的装饰,想想都觉得压抑。
我们之前讲潇湘馆、秋爽斋、蘅芜苑都没有这么极端,曹雪芹可谓是把所有元素都堆砌在怡红院的室内了,用“满”来衬托宝玉“空”的结局。
这样的空间,实际体验如何呢?在以下两回中有写:
第十七回:
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
第四十一回:
刘姥姥掀帘进去……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
由此可见,怡红院室内因为这么满的空间必然会造成人感官的混乱,所以我们看到贾政、刘姥姥都在怡红院的室内迷了路。
贾政习惯了贵族空间的秩序性,认为任何空间都要有明确的主次规则,刘姥姥是底层百姓,精致的装饰在她眼里只觉得花里胡哨。
这两类人,看似是两个世界的,但都无法走进宝玉的世界,可预见宝玉在之后的情节里会迷失其中,但又不想沉溺在世俗的世界,最终走向脱离世俗秩序的道路,也就是出家。
接下来还有一小段,介绍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物件:
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
文中说的玻璃大镜相照,就是西洋镜,17世纪后期的西方宫廷喜欢在室内安装大镜子,以法国凡尔赛宫的镜厅为最高代表。
储秀宫插屏镜门
18世纪初,这种玻璃镜已经传入中国,成为富人贵族的玩物,在这里放西洋镜,绝不仅仅要表达贾府的地位。
更是象征表层的虚幻,《红楼梦》中有大量和镜子有关的情节,这里放置镜子,让宝玉在极端华丽的环境中看到自己,但伸手却触碰不到,一切就如镜花水月一般,和红楼“梦” 与 “幻” 的主旨相呼应。
在书中宝玉看着镜中的人影睡去,便梦到了甄宝玉,之后每次睡觉都要让人放下镜罩。那么到底镜子的哪边是真实的呢?
除此以外文中第五十一回,提及怡红院室内的自鸣钟,写道 “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 。
第五十七回,还提到了西洋自行船, “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 。
这些物品都是稀罕物,却作为了日常的陈设,自鸣钟强调时间,但宝玉把大量时间都拿来儿女情长了,自行船新奇好玩,但宝玉看到了,只是在想林妹妹会不会走。
这些物件每一个拿出来都能说道,但似乎在宝玉眼中就只是个背景。空间越是满,越能衬托出宝玉精神的空,这怡红院就像是个被精致物件塞满的 “鸟笼”。
我们上文开头说怡红院是表里双层,虚实双生,这室内怎么看都感觉是一个虚幻的迷宫,和室外朴素的植物庭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此怡红院我们就拆解完毕了,你觉得怡红院的室内闪到眼睛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