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很平正地躺在床上码字。从昨天下午听得神二十乘组平安回来的消息到现在,我的心情一直都是很平正的。如果中午能吃上一碗炸酱面的话,胃里也就平正了……
       希望今天,大家都是平正的,包括心情和身体状态。

       声明一下:以上几处“平正”,都要读作“pie zhe”的。

       昨天,在公众号《飘雪小巷》的最新的一篇短文里,我遇到了“平正”一词。
       这两字方方正正的,若是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出,肯定是音节平整、四平八稳的,仿佛一件家具被严丝合缝地摆正了。
        可这词儿一旦落回到它的故土——晋南,舌尖儿一绕,便成了活色生香的“pie zhe”。
        若硬要寻两个谐音字,大抵便是“瞥着”了。音虽相同,这意境可就失之千里了:“瞥”是仓促一望,浮光掠影,哪里还有“平正”里的那份妥帖与安稳?

       在晋南的方言谱系里,“平正”原是平整、端正的意思,比如说《红楼梦》第一百零三回里那句:“如今把媳妇权放平正,好等官来相验。” 说的是将身体摆放端正。
       张天翼在他的《儿女们》里写的“脸子还有点不平正”,亦是描述面容的不平整。

       但这平直、方正之态,在民间智者们的反复打磨下,早已超越了物理形态,升华成一种通感的体验,引申为一种由外而内的舒适、妥帖与舒畅。
       晋南人感冒了,通常会说身上“不美气”“不平正”,形容的是一种周身骨架都像散了般的不适感;
       相反,要是有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下肚,暖流贯通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舒展了,定会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真真平正”,便又转换成了对食物、乃至对当下生活的最顶级赞美。
       “平正”到了晋南人的口中,成了对肠胃的熨帖,对身心的安顿。

       咱们再往深里刨刨,从古汉语中探寻这两个字的基因,更能理解这种引申的妙处。
       先说“平”字,其古义并非仅指不倾斜。《说文解字》释其与“乐”相关,意指乐声舒缓、气息舒徐。

从短文中的“平正”,到躺床时的“pie zhe”
       由此,它自然生发出安舒、宁静、太平的内蕴。一个“平”字,先为“平正”奠定了气韵悠长、心神安宁的基调。

       再说“正”字,其古义竟与“征伐”同源,是举足前往、匡正天下的行动。征伐的目的,便是为了平定四方,纠正错谬,使天下归于一种理想的秩序。
        因此,“正”便从行动的目的中,淬炼出了美好、完善、合于法则的意味。

       于是乎,“平”与“正”结合在一起,便是一场动静相宜的哲学:于外在的端正秩序中(正),寻得内在的安宁舒缓(平);在内心的平和境界里(平),达成生命状态中的完善与美好(正)。
       谁能想到呢,一个用来形容身体感受的方言土语,其背后竟牵动着古人对于秩序与安宁、行动与境界的深刻理解。

       在晋南,表达“舒服”的词汇有很多,简直能开一场同义词的盛宴,各自带着微妙的语境与温度:
       卡贴、熨贴、贴胃、贴正:这一系列“贴”字辈的词汇,极富画面感,如同把舒坦劲儿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五脏六腑上,没有丝毫缝隙,妥帖至极。
       安然、品麻、洒落:这几个词更侧重于心境。“安然”是无所挂碍的宁静;“品麻”是慢条斯理、悠然自得的享受;“洒落”则带有一份不拘小节、潇洒自如的畅快。
      还有舒坦、得劲、爽快、受活和美气,这些则更为直抒胸臆,充满了生命的力与热,是身体与精神双重愉悦的酣畅表达。
       
       在如此丰富的词汇宇宙里,“平正”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
       它不像“受活”“美气”那样情感外放,也不似“品麻”“安然”那样需要刻意经营。
       它是内敛的,描述的是一种事物归于其应有之位的和谐状态,是一种从根基上感到的安稳与舒畅。

       所以,莫要小看了这一声平正(pie zhe)。它不只是饭后的一声饱嗝,更是古老语言在现代生活中的活态传承。
       当我们说“真真平正”时,不仅是在评价一碗饭,更是在无意识中,继承着长达数千年的语词智慧,表达着对一种理想生活状态的向往:身安,心正,万物各得其所。
       这流转于唇齿间的乡音,便是晋南人与文化母体之间,最温暖、最平正的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