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格 作品

全文共9048字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 青格研习社

青海是个遥远的边地吗?

其实,它是读懂中华文明韧性与气度的关键所在

说起青海,你能想到什么呢?

是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青海湖?

是“天空之镜”茶卡盐湖的梦幻倒影?

还是可可西里无人区奔跑的藏羚羊?

这些都是青海壮美、辽阔的一面。

但是你知道吗?

这片比法国本土面积还要大1/3的广袤土地

还隐藏着另一重身份——

一个被大众忽略的远方,

一个史诗与神话的源头,

一个读懂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关键枢纽。

数千年来,它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

东西方的文明在此交汇,

农耕与游牧的文化在此碰撞,

不同的民族在此迁徙、扎根、融合。

它的历史,就是一部

微缩的、波澜壮阔的中华民族形成史。

今天,就让我们拨开高原的云雾,

穿越时空的走廊,

重新认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

“山宗水源 · 大美青海”

1

地理

文明的摇篮与分野

地理是文明的舞台,要读懂一个地方,必须先了解它的地理格局。

摊开地图,我们先来找找青海在哪儿。

青海地处东亚腹心地带,东南西北分别连接中原、雪域、西域、草原。

从交通上来说,这里是连接东西、沟通南北的“十字路口”;

从文化上来说,这里是文明交汇、文化交融的“巨大熔炉”。

打个比方的话,青海的地理位置与连通亚欧的安纳托利亚高原(土耳其境内)十分类似,数千年来,不同的民族在此角力、融合,催生出了极具特色的地方文化。

了解了位置,我们再来看青海的地形。

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山川纵横、河湖密布,大自然也煞费苦心地将青海安排在了我国三大自然地理区的交汇处。

东部的季风区孕育了“麦浪青青柳浪斜”的河湟谷地

这里海拔较低,气候温和,宜农宜居,是整个青藏高原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河湟谷地以占全省5%的土地面积,养活了70%的人口,创造了80%的GDP,其地位之于青海,好比是关中平原之于陕西,本地区文明演进的核心地带

河湟谷地:西宁

西北的干旱区造就了“八百里瀚海无人烟”的柴达木盆地

这里戈壁广布,气候干旱,是我国海拔最高的盆地。同时,柴达木还拥有众多的矿山、盐湖,自然资源极为丰富,已探明的钾盐、镁盐、锂矿等储量居世界前列,是中国的“聚宝盆”

柴达木盆地:大柴旦盐湖

南部的青南高原区则是“中华水塔”,是母亲河的源头,长江、黄河、澜沧江(湄公河上游)均发源于此。

广袤的草原和湿地是重要的生态屏障,也是野生动物的天堂。神山圣湖之间是高原人民世代生活的家园,无数的神话就是从这里诞生,传向四方。

青南高原:三江源国家公园

三个板块间巨大的地理差异,天然地将青海塑造成一个农耕、游牧、渔猎等多种生产生活方式并存的舞台。

这也形成了一个全国特有的现象:青海592万人口中,少数民族占比高达49%,仅次于西藏和新疆,远高于广西、宁夏和内蒙,然而,青海却并非少数民族自治区。为什么呢?

全国省级行政区少数民族人口占比前十位

(数据来源: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

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青海近300万的少数民族中,并没有一个主体民族

汉、藏、回、土、撒拉、蒙古是青海的六大世居民族,都保留着自己独特的民族文化,千百年来大家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血缘与文化深度交融,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接下来,我们再看一张图。

这是卫星拍摄的夜间灯光图,直观地反映了我国的人口分布。灯光自东南向西北逐渐减弱,在边缘处形成了一条东北-西南向的曲线。

早在1935年,地理学家胡焕庸先生就曾敏锐地察觉这一现象,并提出了著名的“腾冲-爱辉线(胡焕庸线)”,后来童恩正教授进一步阐释了这种现象,并提出了“边地半月形文化传播带”的概念。

西北的游牧文化与东南的农耕文化在这条传播带上交汇,而它的中间位置,向西北凸起,形成了一个“半岛”,那里就是河湟谷地,半岛顶尖那片灯火就是青海的省会,西宁。

河湟谷地就像一只奋力伸向前方的手,将我国西北、东南两大板块紧紧地拉在一起。

事实上,青海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农牧过渡地带。在漫长的历史上,它既是中原王朝向西拓展的极限,也是草原帝国向东叩关的门户。接下来,我们就来理一理青海的历史沿革。

2

远古

昆仑神话与彩陶之光

在文字尚未出现的时代,青海的故事由神话和泥土讲述。

昆仑神话的故乡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巍峨的昆仑山是万山之祖,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之一。这里是神仙的居所,是西王母的瑶池仙境。

东汉西王母画像砖 (图源:网络)

虽然因年代过于久远,我们目前无法得知“昆仑”的具体所指,但是许多学者认为,其地理原型很大程度上就指向了今天的青海高原。

比如,著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徐旭生曾经在著作《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中推测:

昆仑乃青海高原……华夏集团在文献中还留一点微弱痕迹的远古是住在昆仑丘的脚下,这就是说他们住在洮河、黄河、湟河、大通河诸河谷中可能住人的地方……他们逐渐东迁,少典氏和有蟜(jiao)氏就是他们到达甘肃和陕西交界地区时的两个氏族。黄帝与炎帝氏族又从它们分出来。”

再比如,著名的先秦经史学家刘起釪先生认为:

“少典”的“典”是“氐”的音转,而“有蟜”的“蟜”是“羌”的音转。少典即氐族,有蟜即羌族。

而氐、羌原本就是生活在青藏高原东部地区的族群。

注:《国语·晋语》记载:“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意思是,少典氏与有蟜氏是上古时期的两个氏族,两族之间相互通婚,后来随着不断的发展,从他们中分化出了黄帝与炎帝两个氏族。

近日来,黄河源头发现的“采药昆仑”石刻引爆了学术圈,也再次将昆仑与青海联系在了一起。

青海扎陵湖畔“采药昆仑”石刻 (图源:网络)

可以说昆仑神话为广袤的青海大地,注入了最早的文化想象,使其成为中华文明精神谱系中一个神秘而重要的源头。

史前文明的璀璨

如果说神话总归是虚无缥缈,那么地下的文物则实证了青海悠久的文明史,以及与周边地区紧密的联系。

考古成果揭示,早在3.7万年前,就有人类在青海高原上生活。柴达木盆地边缘的冷湖1号遗址、小柴旦湖遗址均发现了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遗存,当时的柴达木盆地气候要比现在温暖湿润,人们在湖边过着狩猎采集的生活,在漫长的岁月里向周边迁徙、扩散。

图源:青海省博物馆

到了1万年前,人类的足迹开始出现在青海湖周边。如今的黑马河、江西沟等环湖路上的重要驿站,都曾发现过万年前的古人类遗迹。

青藏高原史前时代遗址分布图

(图源:《史前时代人类向青藏高原扩散的过程与动力》)

大约从5300年前开始,河湟谷地终于开始登上舞台。来自东方的仰韶文化族群与河湟本土文化族群相会,共同催生了灿烂的马家窑文化,这是一个创造了人类彩陶艺术巅峰的史前文化,从甘肃临洮到青海柳湾,彩陶一路淌成了河。

仰韶 – 马家窑时期主要考古学文化分布图

(图源:青格历史《史前中国》)

马家窑彩陶器型之精美、纹饰之繁复、数量之庞大、保存之完好,世界罕见!

出土于青海大通县的“舞蹈纹彩陶盆”是我国195件禁止出境展览的国宝之一,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盆内壁绘有五人一组、手拉着手的舞蹈图案,生动地再现了5000年前先民们的集体活动。这为我们了解先民们的生产力水平、社会组织、精神信仰等等,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参照物。

舞蹈纹彩陶盆

位于河湟谷地腹地的乐都柳湾遗址,更是出土了超过17000件彩陶,是中国乃至世界罕见的彩陶集中出土地,是名副其实的“彩陶王国”。这些彩陶和一同出土的石刀、骨铲、石磨盘等工具,共同证明了早在四五千年前,河湟先民们就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农耕文明。

柳湾彩陶博物馆

不仅如此,马家窑彩陶还一路向西传播,影响远及中亚以及印度河流域,这条文化传播路线被称为“彩陶之路”,是两千多年以后“丝绸之路”的前身。

图源:临夏州博物馆

延续了一千多年之后,随着气候变迁,马家窑文化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齐家文化。如果说马家窑文化的关键词是“彩陶”,那么齐家文化的关键词则就是“青铜”

约从距今4000多年前开始,欧亚大陆上的古人类开始了大规模的迁徙,河湟地区迎来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波青铜潮。从河西走廊到河湟谷地,分布着“西城驿-齐家冶金共同体”。

图源:青海省博物馆

青铜技术从这里开始走向成熟,而后进一步扩散至中原地区,催生了东亚历史上第一个广域王权国家——二里头青铜文明,也就是史书中记载的夏王朝。

二里头时期的文化格局

(图源:青格历史《史前中国》)

史载:“禹兴于西羌”,夏王朝的建立者大禹是从西羌部族走出来的,这或许反映的正是齐家文化与中原文化之间的紧密联系。

齐家文化之后,青海步入了以卡约文化、辛店文化、诺木洪文化等为代表的青铜时代,而此时的中原地区则进入了商、周时期。

图源:青格历史《羌笛悠悠》讲义

无论是商王朝经常讨伐的“羌人”,还是周穆王曾经到访过的西王母瑶池,都与青海息息相关。

青海虽然遥远,但从中华文明诞生的那天起,它就站在舞台上,从未缺席。

3

流转

一部多民族交融的千年史诗

从秦汉到民国,两千多年的时间里,青海这座历史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上演了一部多民族迁徙、碰撞、融合的宏大史诗。

第一幕:汉风西渐 (秦汉)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河湟东部地区被纳入陇西郡管辖。到汉武帝时期,为了抗击匈奴、经略西部,汉朝在此地设立“护羌校尉”,开始对羌人进行管理。

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名将赵充国在平定羌人叛乱后,提出了著名的“屯田”策略。这不仅仅是军事行为,更是大规模、有组织的移民和农业开发

图源:青格历史《羌笛悠悠》讲义

只有确立了农耕定居的生产作业方式,中原王朝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自此,河湟地区也成为了汉王朝“西控诸羌,北御匈奴”的前沿。

随着汉族移民的到来,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和文化被带入河湟谷地,汉文化开始成为影响这片土地的主导力量之一。

东汉名臣邓训曾担任护羌校尉,经略河湟。他勤政爱民,对羌胡等少数民族一视同仁,体现了超越时代的智慧。邓训去世后,河湟百姓家家为其设立祠位,他也被奉为西宁城隍,至今香火不绝。

图源:青格历史《羌笛悠悠》讲义

如今西宁北山的红砂岩绝壁上矗立着一座千年古观——土楼观(又称北禅寺),最初就是河湟百姓为邓训修建的祠堂,距今已有1900多年历史,后来随着佛教、道教的兴盛,被改作寺庙、道观。这也是青海历史最为悠久的宗教建筑。

西宁土楼观(北禅寺)

第二幕:群雄逐鹿 (魏晋南北朝)

汉末至魏晋,中原大乱,中央王朝对边疆的控制力减弱。这为其他民族入主青海创造了条件。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民族大融合的时代。

吐谷浑(313-663年)

吐谷浑原是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在首领吐谷浑的带领下,部落跋涉万里,从东北迁徙至西北。

图源:青格历史《南凉挽歌》讲义

他们与当地的羌、汉等民族融合,建立了一个持续350年之久的强大政权——吐谷浑国。这个强悍的游牧政权,在青海书写了一段与中原王朝、吐蕃等势力分庭抗礼的传奇历史,直至公元663年被吐蕃所灭。

从地理到历史,一口气说透青海(建议收藏)

东晋时期形势图

许多人都知道文成公主和亲的故事,但她却非唐朝第一位和亲公主。

唐朝第一位和亲公主是弘化公主,公元639年嫁给了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

在此之前的40多年,公元596年,隋朝第一位和亲公主——光化公主也是嫁给了吐谷浑可汗慕容世伏。可见吐谷浑在当时的“国际政局”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图源:河湟文化博物馆

如今的青海都兰热水乡,有一处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都兰热水墓群。这片山谷中分布有二百余座古墓,其中不乏吐谷浑王族大墓。

1983年,这里出土过一件“红地云珠日天锦”,是首批禁止出境展览的文物之一,为丝绸之路青海道的存在提供了直接证据。

北朝红地云珠日天锦

吐谷浑国灭后,其族人逐渐融入汉、藏以及后来的蒙古等民族中,有学者认为,吐谷浑是如今土族的祖源之一。

南凉(397年-414年)

南凉国是由鲜卑秃发部建立的政权,曾定都西宁、乐都,虽仅存在18年,但对青海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图源:青格历史《南凉挽歌》讲义

史载,南凉国“内修政事,劝课农桑”,非常重视教育。鼎盛时期,其版图横跨祁连山南北,扼河西走廊咽喉,成为一方霸主。

如今在青海西宁,有一座高达30米的土垒,相传是南凉末代君主秃发傉檀的太子虎台所筑点将台,因而被称为“虎台遗址”,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虎台遗址

南凉国灭之后,秃发一族并未退出历史舞台。

秃发傉檀之子秃发破羌后来成为了北魏杰出的军事家、改革家,被赐姓“源”,改名为“源贺”。其一生跨越民族仇雠,从亡国王子蜕变为北魏柱石,深刻影响了北魏的政局走向,堪称五世纪民族融合的典范。

图源:青格历史《南凉挽歌》讲义

2006年4月30日,西宁虎台遗址公园开园庆典,来自广东鹤山的源氏后裔恳亲团一行19人亲临现场,祭祀先祖。

秃发一族从东北到河湟,再从河湟到中原,历经隋、唐、宋数代,最终迁往鹤山成为地道的广府人。这又是一个民族融合、文化交汇的生动案例。

第三幕:唐蕃争锋 (隋唐)

隋唐时期,随着中原王朝再度强盛,河湟地区也迎来了一次发展高潮。

公元609年,隋炀帝率军十万亲征吐谷浑,在覆袁川(近青海门源境内)全歼吐谷浑部。

至此,“自西平临羌城以西,且末以东,祁连以南,雪山以北,东西四千里,南北两千里,皆为隋有”。

隋炀帝在这里设置了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大开屯田,结束了此地自汉末以来分裂动荡的局面。

隋朝疆域图

唐朝建立后,将天下划分为十个道,史称“贞观十道”。其中,陇右道辖区涵盖甘肃、青海、新疆、乃至中亚地区,是唐王朝与西方各国贸易和交往的前线,富甲一方。

唐朝疆域图与贞观十道

图源:青格历史《什么是河湟》)

《资治通鉴》中记载,“自安远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而陇右道的治所就在如今的青海乐都

几乎与唐王朝同时兴起的,是雪域高原上的吐蕃王朝。一代雄主松赞干布一统雪域高原,使吐蕃与大唐、阿拉伯帝国三足鼎立。此时的河湟地区处于大唐与吐蕃的夹缝之中,成为唐蕃双方经略的重点区域。

大唐-吐蕃-阿拉伯三足鼎立

(图源:Climate change fostered rise and fall of the xizang Empire during 600–800 AD)

唐朝在青海东部地区构筑了一道坚固的军事防线,包括积石军、临洮军、安人军、振武军等在内的十个军,共有兵士75000人。

开元年间唐蕃于青海东部对峙(图源:地图罐头)

位于青海湖边、日月山下的石堡城,建于绝壁之上,易守难攻,因而也被称为“铁仞城”。公元741年,吐蕃集结数十万大军东进,占领石堡城并倾力而守,唐蕃双方在这里展开了惨烈拉锯战,749年,名将哥舒翰付出了上万人伤亡的代价,才惨胜吐蕃,夺下石堡城。

石堡城之战(图源:网络)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这是李白笔下的石堡之战,也是他对哥舒翰穷兵黩武的讽刺。

那么石堡城真的那么重要吗?没有它会怎样?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唐王征调哥舒翰东守潼关抵御叛军,陇右兵力空虚,吐蕃趁势大举东进,占领了包括石堡城在内的整个陇右地区,唐王朝倾力构筑的青海东部防线被击溃。

公元763年,吐蕃大军长驱直入,占领长安,劫掠10余日后撤退。随后,吐蕃更是占领河西走廊,将大唐版图拦腰切断。

从这时起直到公元九世纪中期,整个河西、陇右地区皆为吐蕃占有,持续了百年之久。

大唐版图被吐蕃拦腰切断

(图源:地图罐头)

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司空图的这首《河湟有感》正式这一历史时期的写照。

第四幕:血脉相融 (宋元)

青唐政权(1032-1104年)

大唐和吐蕃几乎在同一时间兴起、同一时间灭亡,其后,在宋、辽、西夏三足鼎立的格局下,河湟地区的吐蕃旧部建立起了唃厮啰(意为“佛子”)政权,因定都青唐城(西宁市),又被称为“青唐国”,或吐蕃宗喀王朝

它巧妙地奉行“联宋抗夏”的策略,在夹缝中生存了近百年。

图源:地图罐头

唃厮啰是吐蕃帝国分裂后,雪域高原上建立的一个相对稳定、强大的政权。它通过与宋朝的“茶马贸易”(用青海的战马交换内陆的茶叶),极大地推动了本地畜牧业经济的发展,同时,它也将源自卫藏的藏传佛教文化与本地的民族文化、以及传入的汉文化深度融合,逐渐形成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安多藏文化。

有学者认为,藏族史诗中,格萨尔王的原型就是唃厮啰。

图源:河湟文化博物馆

如今,在西宁南门外有一段长约300米的古城墙,这便是900多年前的青唐城遗址

青唐城(南滩古城)遗址

蒙元帝国(1206-1368年)

公元13世纪,北方草原上兴起了强大的蒙古帝国。

成吉思汗西征中亚,将征服的中亚、波斯、阿拉伯等伊斯兰教徒编为“西域亲军”,也被称为“回回军”,其中就有一支来自土库曼的撒鲁尔部落。

图源:《中国战争史地图集》

1226年,成吉思汗大举进攻西夏,攻占了积石州、西宁州等军事要塞。

图源:《中国战争史地图集》

在攻占积石州(今青海循化一带)的战役中,来自撒鲁尔部落的“回回军”立下了赫赫战功,其首领被封为积石州达鲁花赤,即地方军政长官。这些人从此在这里繁衍生息,形成了如今的撒拉族

(扩展阅读:你知道撒拉族是从哪里来的吗?

1932年拍摄的撒拉族老人(图源:网络)

与此同时,其他来自中亚的“回回军”、商人等也在青海各地落地生根,与当地的汉、藏等民族共处,形成了后来的回族、东乡族等穆斯林民族。

1247年,蒙古皇子阔端与吐蕃萨迦派领袖萨迦班智达于武威白塔寺举行“凉州会谈”,确立了蒙古帝国对吐蕃地区的统治,也标志着青藏高原首次完整地纳入中央王朝的行政管辖体系。

此后,元世祖忽必烈与吐蕃宗教领袖八思巴进一步完善了中央与吐蕃之间的治理关系,汉、藏、蒙等各民族之间的联系空前加强,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西藏白居寺壁画:元世祖忽必烈与八思巴像

第五幕:格局定型 (明清至民国)

明清时期是河湟乃至整个青海社会文化格局最终定型的关键时代。这段历史并非仅存于文献,而是深刻地烙印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古迹之上。

明王朝为巩固西北边防,在河湟地区大规模推行屯田,汉族移民规模达到历史高峰。这一时期的核心历史事件便是西宁卫的设立

1387年,长兴侯耿炳文奉命修建西宁城,城墙高5丈、厚5丈,周长九余里,设东南西北城门四座,分别命名为“迎恩门”、“迎薰门”、“镇海门”、“拱辰门”。

这不只是一个军事要塞,更是一座规划有序的行政城市。今天西宁市的城市格局,依然能看到明代卫城的影子,古老的城墙虽已不在,但地名和街道走向仍诉说着当年的历史。

西宁古城地图(民国时期)

明朝初年,安徽寿州人莫得随朱元璋征战有功,后被册封为西宁卫世袭指挥佥事(正四品),坐镇西宁。在营建西宁卫城时,莫得因忠于职守,所筑墙体坚固而受到嘉奖。莫氏一族在西宁为官两百余年,他们在城内修建了府邸、宗祠,这就是如今西宁莫家街的来源。

图源:网络

伴随军队和移民而来的,是儒家文化的深度扎根。1428年,合肥人史昭镇守西宁,他经过调查了解后认为,必须在西宁实行“教先于政”的政策,于是奏请朝廷,在西宁设立孔庙,开办教育,这才有了如今的西宁文庙

西宁文庙

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儒家思想在河湟地区扎下根来,成为维系地方与中央认同的文化纽带。

如今,许多青海人家族中都流传着祖籍南京珠玑巷的说法,反应的正是这一时期移民实边的历史背景。

随着中央政权对青海地区的控制不断加强,这里的民族与文化格局也逐渐定型。

汉、藏、回、土、撒拉、蒙古等民族“大杂居、小聚居”,形成了如今青海六大世居民族。汉文化、藏传佛教文化、伊斯兰文化三大文化系统和谐共生,留下了一系列世界级的文化瑰宝。

塔尔寺:位于西宁市湟中区的塔尔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出生地,是藏传佛教文化在河湟地区的中心。其宏伟的建筑群、精美的壁画、堆绣和酥油花艺术,是藏、汉、蒙等民族文化艺术交融的结晶。

瞿昙寺:位于海东市乐都区的瞿昙寺,是一座酷似北京故宫的明代宫殿式建筑群,也是中国西北地区保存最为完整的一组明代建筑群。自朱元璋起的四位明朝皇帝先后颁布7道敕令营建该寺,历时36年才完成修建。瞿昙寺是汉传宫廷建筑艺术与藏传佛教内容完美结合的典范。

东关清真大寺:位于西宁市中心的东关清真大寺,是西北四大清真寺之一。该寺始建于明洪武十二年(1380年),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其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国古典宫殿式风格与伊斯兰教特色,是伊斯兰文化在中国本土化的重要体现。

此外,互助的佑宁寺、大通的广惠寺,分别是土族和蒙古族信仰藏传佛教的重要寺院,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民族文化融合的活化石。

自15世纪开始,随着大航海时代的来临,传统陆上丝绸之路开始衰落。青海作为国际商道枢纽的地位不复存在,经济模式发生了深刻转型。其角色从对外开放的窗口,转变为对内负责的战略纵深区。

海上及陆上“丝绸之路”

尤其是在清朝平定罗卜藏丹津叛乱后,青海完成了从边陲藩部到中央王朝战略枢纽的根本性蜕变,其核心价值便体现在“稳疆固藏”四个字上。

清末民初,局势动荡,西方列强企图勾结地方分裂势力,割裂中国领土,典型事件如:光绪年间,沙俄支持阿古柏入侵新疆;民国初年,英帝国联合印度企图分裂西藏。

1913-1914年英帝国企图分裂西藏而召开的西姆拉会议

在类似事件中,青海都扮演了至关重要的后方基地与战略支撑作用,有力地配合中央政府的政治、军事行动,保障了我国领土完整。

4

格局

一部交融共生的鲜活样本

经过千年的激荡与沉淀,青海的文化格局从一幅由不同色块拼接的“马赛克”,蜕变成了一匹经纬交织、血脉相融的“织锦”。

在这里,多元的终点不是简单的并存,而是深度的、源于生存必需的“共生”。

河湟谷地的农夫离不开牧人的牛羊皮毛,雪山草场的牧人也渴求农区的谷物砖茶。这种无法割裂的经济依存,是消解隔阂、走向理解的基石。

湟源丹噶尔古城外运送羊毛的驼队

(图源:湟源县博物馆)

更独特的是,汇聚于此的各大文化,都处于其核心区的“边缘”,少了故土的束缚,多了兼容的胸怀。

汉文化在此褪去了中原的繁文缛节,更显质朴;

藏文化在此融入了本地的风土人情,更接地气;

伊斯兰文化也在此吸收了儒家伦理,更具特色。

因此,在这里你能看到,

汉家的庭院里供奉着藏式的唐卡;

清真寺的外墙上装饰着龙凤的砖雕;

能听到河湟的“花儿”里吟唱着西藏的故事;

英雄格萨尔的传说也在各族群众间传扬。

融合汉、藏、回特色的建筑典范——洪水泉清真寺

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肌理,最终塑造出一种超越单一民族身份的、共同的地域文化认同,也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这一宏大叙事,提供了一个最真实、最鲜活的西北样本。

所以,青海是个遥远的边地吗?

其实,它是读懂中华文明韧性与气度的关键所在。

当我们今天踏上这片土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山川湖泊,更是一部活着的、关于“融合”的史诗。

想要理解中华民族为何能历经无数次冲击与重构,依然凝聚为一个整体,青海会给你一个直观而深刻的答案。

参考资料

– 《青海通史》,崔永红、张得祖、杜常顺;

– 《简论河湟文化的地理环境与形成过程》,丁柏峰;

– 青海省博物馆、河湟文化博物馆等馆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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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青格

来源 | 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