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一本赭红色封皮的《行书字帖—鲁迅诗歌选》横空出世,两个月创作完成的作品在短短几年内连印十多版,创下超百万册的发行纪录 。35岁的周慧珺凭借这笔兼具米芾俊迈与颜体厚重的行书,成为无数国人的书法启蒙老师。然而数十年后,当她晚年的草书作品公之于众时,却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命运——有人斥其’夸张失韵’,有人叹其’毕生功力凝聚’,这位获兰亭奖终身成就奖的女书家,用笔墨写就了一段关于坚守与突破的艺术争议史。
一、早年封神:一本字帖撑起一个时代的书法记忆
在物资匮乏、书法资料稀缺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周慧珺的《鲁迅诗歌选》字帖如同惊雷般划破沉寂的书坛。彼时她师从沈尹默等名家,深研《张黑女墓志》的魏碑风骨与米芾《蜀素帖》的帖学神韵,将’以碑立骨,以帖取韵’的理念熔铸于笔端。字帖中’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刚劲笔触,既有米字的潇散奔放,又有颜体的宽博厚重,中锋裹毫的线条圆润凝练,结字欹正相生,恰好契合了当时学书人对传统法度的渴求。
这一时期的周慧珺已展现出超越性别的艺术张力。1962年,她节临的米芾《蜀素帖》入选上海市书法展览,崭露头角;八十年代创作的《苏轼·念奴娇》中,’乱石穿空’四字枯笔飞白如金石崩裂,被沙孟海盛赞有’丈夫气’。1986年的《长恨歌》更是将五分魏碑、四分唐楷与一分古隶完美融合,通篇清气逼人,成为’慧珺体’碑帖融合的里程碑之作。彼时的她,既是书法普及者,也是海派书法的领军人物,其作品雅俗共赏的特质,使其影响力辐射整个书坛。
二、晚年变法:从’规范典范’到’怒张狂放’的颠覆
如果说早年作品是对传统的精准诠释,周慧珺晚年的草书则是一场彻底的自我革命。九十年代后,她在《临米芾·虹县诗》等作品中,刻意淡化碑帖融合的痕迹,转而融入黄庭坚’长枪大戟’的笔意,将行书体格变为行草书的恣肆怒张。以晚年力作《毛泽东·沁园春雪》为例,通篇如狂风骤雨,笔画间可见颤抖与顿挫,昔日规整的结体被打破,行气轴线左右摆动幅度剧增,墨色浓淡对比强烈,视觉冲击力十足。
这种转变背后,是她对艺术更高境界的执着追求。周慧珺曾坦言,自己始终在追寻’写出性情风格、兼具技术难度与时代气息’的理想境界。晚年的她更常以酒后挥毫释放激情,试图将一生积蓄的功力与生命体验注入笔端。在《草书刘禹锡秋诗》中,’晴空一鹤排云上’的线条刚劲果断,收笔斩钉截铁,相较于早年《行书七言联刘梦得句》的温润流畅,已然是两幅模样。
然而这场变法也付出了代价。早年作品中米芾’刷字’的爽利与颜体的厚重仍在,但字形字势上的韵味已然消散。有书友对比其早年临米作品与晚年变法之作发现,昔日’八面出锋’的灵动被刻意的夸张取代,原本圆转如游龙的线条变得生硬急躁,传统书法追求的’中和之美’逐渐被视觉冲击感取代。
三、争议核心:’江湖气’骂名与创新勇气的拉锯战
周慧珺晚年书法的争议,本质是传统审美与现代创新的激烈碰撞。批评者的矛头主要集中在三点:其一,过度自我发挥导致传统根基松动。学者马啸在《书法门诊室》中直言其’融会而不贯通’,认为她对魏碑与米字的借鉴仅停留在表面,笔画映带过多、折笔急躁,匠气十足。其二,笔画夸张失度涉嫌’江湖气’。部分作品中扭曲变形的结体、刻意强化的顿挫,被指违背书法法度,与民间’为博眼球’的江湖书法仅有一步之遥。其三,风格僵化缺乏变化。早年碑帖融合的丰富性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模式化的夸张笔法,被姜寿田评价为’生硬做作,失之自然’。
支持者则认为这种争议低估了艺术家的突破勇气。他们指出,周慧珺的’夸张’并非无本之木,其晚年作品中仍能看到魏碑的方硬骨力与米芾的笔意痕迹,只是在展厅文化兴起的时代背景下,她刻意强化了视觉表达。更有人以苏轼’石压蛤蟆体’、黄庭坚’死蛇挂树’的历史争议为例,认为当代人对周慧珺的批评,恰如宋人对苏黄的质疑,或许百年后其创新价值终将被认可。
这场争议还折射出时代审美的变迁。上世纪八十年代,周慧珺的书法因兼具传统法度与个性表达,成为稀缺的学习范本;而随着古代碑帖印刷品普及,学书者选择增多,加之’二王’帖学成为主流审美,她晚年偏离传统的风格自然难以获得昔日关注度 。正如评论家所言,这不是简单的’水平退步’,而是艺术探索与时代审美的错位。

四、风骨不灭:争议之外的艺术坚守
抛开风格争议,周慧珺的艺术人生始终贯穿着令人敬佩的坚守。自幼残疾的她,以笔为剑与命运抗争,七十年临池不辍,将残缺的身体化作完整的艺术表达。即便晚年双手颤抖,仍坚持挥毫创作,作品中那些被争议的’顿挫’,实则是生命力量与笔墨的共振。
她对书法普及的贡献更无需赘言。除了创下百万销量的字帖,卸任公职后她还捐出2500万毕生积蓄成立艺术基金会,每年举办’周慧珺杯’活动推广书法艺术 。这种’以笔墨济世’的情怀,在当代书坛尤为可贵。即便晚年风格引发争议,她仍坚持’书法创作不是为了迎合观众,而是表现自我’的理念,这种不随波逐流的态度,恰是艺术家风骨的体现。
对于学书者而言,周慧珺早晚期作品的对比本身就是珍贵的教材。早年作品中’帖形碑质’的融合技巧、精准的笔法控制,值得深入研习;而晚年变法中过度夸张的笔画、风格僵化的问题,则成为警示——创新必须建立在深厚传统根基之上,脱离传统的’自我发挥’终将陷入困境。正如书友所言,’择其长而避其短,方能得笔墨真意’。
五、结语:艺术创新的’苦旅’值得被看见
当我们回望周慧珺的书法生涯,从早年的’规范典范’到晚年的’争议之作’,看到的不仅是风格的转变,更是一位艺术家终身追求突破的’书道苦旅’。她曾坦言:’老了有很多想法,却不清楚该如何变,突破不了,这种苦伴随终身’。这种困惑,或许是所有追求创新的艺术家共同的宿命。
有人说,周慧珺晚年的探索是失败的尝试,但艺术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成功’二字。她打破了女性书法柔美婉约的窠臼,开拓了阳刚之美的新境界;她在功成名就后仍勇于走出舒适区,这种精神本身就超越了作品的争议。正如她捐出的积蓄滋养着新一代书家,她的艺术探索也为书法的现代转型提供了宝贵的镜鉴。
如今,那本《鲁迅诗歌选》字帖依旧在书架上散发着光芒,而晚年的草书作品仍在引发讨论。周慧珺用一生证明,书法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流动的生命表达。那些被争议的笔墨背后,是一颗不愿重复自我、始终向艺术高峰攀登的心——这或许就是她留给书坛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