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把 19 世纪初的欧洲地图摊在桌上,会产生一种荒诞的错觉:
意大利半岛,看似一个整体,其实像被打碎后随便拼凑的陶片。
最富的米兰被奥地利统治;
最美的威尼斯也在奥地利手里;
罗马属于教皇,而教皇的背后,站着的是法国军队;
南边又有一个完全独立的两西西里王国;
托斯卡纳、帕尔马、摩德纳等小邦如棋子一般散落。

只有西北角的一个小王国——撒丁王国,

地处皮埃蒙特有议会、有宪法、有税制、有军队,

有现代意义上的国家骨架。
在破碎半岛里,它就像唯一长得像国家的那一株小树苗。

黑格尔在柏林摇头说:
“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名词。”
这话难听,却并非嘲讽,而是冷酷现实。

然而,也正因为被说成“名词”,
它才会在接下来七十年里,用一次次失败与一次次重来,
拼出一个名副其实的国家。

罗马与法国:一座城市的禁锢,一整个国家的枷锁

要理解为什么意大利统一如此艰难,

必须先理解一个关键人物——教皇。

在今天的想象里,教皇是温和、虔诚、慈悲的宗教领袖。
但在 19 世纪,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元首”。
教皇国有军队、有领土、有税收、有法律。
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站着法国。

为什么法国要保护教皇?
不只是因为虔诚,更是因为政治。

这事儿要追溯到公元496年左右,

法兰克国王克洛维一世昄依天主教第一次接受洗礼,

这是欧洲第一个“日耳曼统治者皈依罗马教会”的重大事件,

因此被视作教会的长子,

从中世纪到近代,法国一直自我定位为:

天主教的大本营,罗马教会最早的世俗盟友,教皇的“天然守护人”。

油画:克洛维一世受洗礼

这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势力范围。
法国不允许有人碰教皇,也不允许有人统一意大利。
一个完整、强大的意大利,会挑战法国在地中海的影响力。

于是法国在罗马驻军二十多年。
你想动罗马?
先问问巴黎同不同意。

其实这事儿搁中国人很好理解,

就像挟天子以令诸侯,

挟宗教领袖就可以向天主教世界宣告谁是正统。

意大利人也是信教的,但信教不代表接受神权统治。
他们尊敬教皇的信仰地位,却越来越不能忍受教皇对现代化的阻碍。
罗马不属于意大利,这不仅是一种政治割裂,更是一种民族屈辱。

所以说,意大利统一不是反宗教,而是反神权。
这是一场“现代国家”对“中世纪遗产”的较量。

拿破仑的影子:意大利民族主义的火种(1796—1815)

如果说 19 世纪意大利的独立是一场风暴,
那么点燃这场风暴的火把,
还是隔壁的拿破仑拿过来的。

1796 年,年轻的科西嘉军官越过阿尔卑斯,
像一阵骤雨,冲散了奥地利在意大利的旧秩序。
那一年之前,半岛是由十几个互不信任的邦国拼成的:

    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用着不同的度量衡,
    彼此既不仇恨,也谈不上亲近。
    “意大利”不过是地理学家的名词,
    不是民族的名字。

    1796年意大利地图

    而拿破仑来了。

    他打破了关卡、打破了边界、打破了旧制。
    他推行法典,把十几种法律揉成一个体系;
    他划行政区,让半岛第一次在同一套机制里运转;
    他以法国式的“国民”“公民”“主权”灌入课堂与军队。

    他不是在统一意大利,
    但他在 让意大利人第一次看到“国家”的样子”。

    AI根据油画还原:拿破仑将军在意大利

    米兰、博洛尼亚、帕尔马、摩德纳……
    所有被他征服的城市突然发现:

    原来我们可以属于同一个国家。
    原来“意大利”不是梦话。

    但这场实验持续不到二十年。
    1814 年,法国帝国倒塌,奥地利卷土重来。
    哈布斯堡的官员重新把法典丢进柜子,
    恢复旧的税制、旧的封建特权、旧的边界。

    半岛重新回到 18 世纪的空气里——
    但人的心不一样了。

    曾经尝过现代国家滋味的一代人,
    再也吞不进过去的陈面包。

    于是当 1848 年的民族主义浪潮席卷欧洲时,
    意大利人不是突然觉醒,
    而是 被拿破仑训练、刺激、唤醒后的必然爆发。

    马志尼的“青年意大利”组织、
    伦巴第与威尼托的地下社团、
    皮埃蒙特的改革派贵族……
    几乎全部来自拿破仑余烬照亮过的一代。

    你可以说:

    意大利统一不是从撒丁开始,
    而是从拿破仑开始。
    火不是撒丁点的,只是撒丁留住了火。

    于是,1848 年的第一声枪响,不再是偶然,
    而是二十年前那位法国皇帝留下的伏笔。

    1848:米兰起义与第一次独立战争——理想主义的猛冲

    1848 年,革命的火焰点燃欧洲。
    米兰人掀起路障,把奥地利军队赶出街区,
    威尼斯宣布独立,重新插上自己的狮子旗。
    整个北意大利都在等待一个领头羊——
    而撒丁王国国王查理·阿尔贝托终于按捺不住。

    插播一下地理信息,

    否则如同天书,

    整个意大利北部都属于发达地区,

    撒丁王国主要经营区域是意大利西北部的皮埃蒙特,

    核心区域是都灵;

    东北部工业化发达,是意大利的富庶区,属于奥地利的地盘:

    伦巴第地区,核心是米兰;

    威尼托地区,核心是威尼斯;

    1843年意大利地图

    所以当伦巴第的米兰爆发起义,威尼斯宣布独立,

    这意味着:“这是几百年来难得的机会。”
    于是撒丁王国率军越过边境,向奥地利宣战。

    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爆发。

    然而,奥地利派出的不是一般将领,而是拉德茨基。
    这位 82 岁的老元帅从退役的摇椅上站起来,
    用一种近乎戏剧性的冷静告诉欧洲:

    “你们以为意大利能独立?有我在,休想。”

    油画:奥地利的拉德茨基老帅

    战场一点都不给面子。

    迟到的意大利(上):1800—1871
    诺瓦拉、库斯托扎……
    每一场战役都像铁拳打在撒丁王国的脸上。
    米兰失守,革命火焰熄灭,撒丁王国国王查理·阿尔贝托退位。
    整个意大利像从梦里摔醒,摔得头破血流。

    油画:意大利第一次独立战争

    但这一败,却让一件事清晰起来:
    半岛上只有撒丁王国具备国家骨架,
    未来的统一,只能由它完成。

    一个国家的诞生,有时是从大败开始的。

    加富尔:把外交当手术刀的政治天才

    继位的维克托·埃马努埃尔二世,

    启用一个冷静、算计精细的首相——加富尔。

    AI着色:加富尔

    他明白一点:
    意大利靠自己肯定打不过奥地利,
    但法国打得过。

    于是他悄悄去敲拿破仑三世的门。
    法国皇帝听了半天,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既能削弱奥地利,又能扩大法国在南欧的势力。
    但法国不是慈善家,它要代价。

    加富尔点头:
    “萨伏伊和尼斯,我们甘愿献给法国。”

    这话说出口,整个意大利都震惊了。
    但加富尔知道:
    统一是一项手术,必须割掉自己的肉,让别人出刀。

    第二次独立战争:法国的炮火与意大利的地图

    1859 年,法撒联军发动第二次独立战争。
    马真塔、索尔费利诺,
    法国的火枪、炮火和骑兵像铁洪水一样淹没奥地利阵线。

    AI根据油画还原:索尔费里诺战役

    意大利人第一次看见“赢”的样子。
    伦巴第被夺回,米兰欢呼。
    奥地利退守威尼托。

    但拿破仑三世突然停战,因为他意识到:
    如果意大利太强,法国未来会头痛。

    于是第二次独立战争在半胜半负中结束。
    加富尔恼火到辞职,
    但此时意大利的独立局势已不可逆转。
    意大利地图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轮廓。

    千人远征:火焰般的加里波第

    如果说北方统一靠的是法国的炮火,
    南方就是靠加里波第这种浪漫到反常规的存在。

    1860 年,他带着不到一千名志愿者,从利古里亚海岸出发。
    穿红衫,扛旧枪,靠渔船渡海,
    却一路推翻了整个两西西里王国。

    AI根据油画还原:加里波第进入那不勒斯

    这是历史上最像传说却真实发生的军事行动。
    而最动人的不是胜利,而是结局——
    加里波第把所有南意大利领土奉上,
    亲手交给撒丁国王维克托·埃马努埃尔二世。

    一个革命者,把成果献给君主,
    因为他相信:
    统一,必须大于个人。

    1861:意大利王国成立,但统一只是“半成品”

    1861 年 3 月 17 日,意大利王国正式宣布成立。
    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AI根据油画还原:意大利王国宣告独立

    但地图上仍有三个刺眼的空洞:

    北方的威尼托被奥地利紧紧抓在手里,
    罗马依然躲在法国刺刀的庇护下,
    东北部那些讲意大利语的地区——

    南蒂罗尔、特伦托、的里雅斯特,
    也都在奥地利账下。

    1861年的意大利地图

    意大利统一完成了“骨架”,
    但肌肉、皮肤、自然边界,都还未到位。

    这不是终点,而是中场休息。

    1866:输了战场,却赢回威尼托

    1866 年,普奥战争爆发。
    老谋深算的俾斯麦诚邀意大利一起搞事。

    意大利在这种局面下,没得选

    必须站在普鲁士这一边。

    结果普鲁士大胜而归,

    但意大利这边实力不允许,战场上输得一塌糊涂。

    AI根据油画还原:意奥战场的奥地利骑兵

    但盟友的胜利就是胜利,

    于是按协议,奥地利必须放弃威尼托。
    法国做中介,再转给意大利。

    这是一场怪异的胜利——
    意大利单独对阵奥地利都输,
    但每次战争结束,意大利都变大了。

    欧洲报纸调侃:
    “这是一个越输越统一的国家。”

    1870:法国撤军,罗马城墙的缺口终于裂开

    最后的难题一直是罗马。
    法国驻军不撤,意大利就不敢动。
    但 1870 年普法战争爆发,
    法国急忙召回驻军保卫巴黎。

    意大利知道,这是二十年来唯一也可能是最后的窗口。

    九月的清晨,意军包围罗马,
    在城墙上打出一个缺口。
    士兵从缺口涌入,
    罗马,这座被法国保护、被教皇统治千年的城市,
    终于成为意大利的首都。

    AI着色并还原(原画品质过低):罗马城墙的缺口

    教皇退守梵蒂冈,愤怒又无奈地说:
    “我是上帝的囚徒。”

    现代国家与神权统治的两百年拉扯,
    终于在这一刻落幕。

    AI根据图画还原:罗马公投加入意大利王国

    意大利统一的真正终点在哪里?

    1871 年的意大利,看似完成统一,
    但地图上仍有三块缺口——
    南蒂罗尔、特伦托、的里雅斯特。
    那里多数人讲意大利语,
    生活在威尼斯传统里,
    却在奥匈帝国手中。

    意大利人称它们为:
    “意大利未复之地”(Terre Irredente)

    这三个地方,
    将决定意大利下一代人的命运。
    也会把意大利从 19 世纪带入 20 世纪,
    走向一场决定性的战争。

    那是一场别人打,为生死,
    意大利打,为统一的战争。

    期待下篇:

    《迟到的意大利(上):1800—18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