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霖先生

陈老夫子(德霖)幼时小名石头。因他性格忠厚朴直,一般人都喊他的小名,一直传到年老,还有许多人知道他的小名。可是他当年好学不倦,练功之勤,在不言中却超过了一般人。那时他在程长庚所组织是科班内学艺并参加演出实习,程长庚颇喜欢他

那时陈老夫子在台上演出实习时常跟程长庚配戏,学到许多经验。程长庚是最能精心改造异于一般的腔调,但不轻易编造,最反对粗制滥造不合剧情。他对生、旦的腔都很精通,无论那一行,凡有精制的新腔,必称赞表扬;如听见台上有人滥用花腔,则愤怒地说这个东西又乱‘行腔’。后来谭鑫培所唱的《捉放曹》中一轮明月照窗下及《鱼肠剑》中事无成两鬓斑等唱腔高亢悲壮,据谭谈都是仿效程的唱法。故那时内外行精心编制旦行唱腔的人不少,内行中如时小福(时慧宝的父亲)所编《武昭关》的二黄慢板,余紫云(余叔岩的父亲)所编《金水桥》的几段唱腔,票友中如孙春山所编《祭江》的二黄慢板,及《打金枝》的西皮慢板的腔,和林季鸿所编的《玉堂春》及《审头刺汤》的腔都非常婉转流利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陈老夫子对这些腔揣摩学习为后来行腔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陈德霖《落花园

几年后,程长庚故去,陈老夫子离了科班另搭其他班子,嗓子渐渐倒仓了,很怕唱二黄(戏行有句话男怕西皮女怕二黄)。有天管事派他一出《六月雪》,那天孙怡云是一出较轻的西皮戏,陈老夫子便要求和他对调,孙怡云却说管事的怎么派就得怎么唱。陈老夫子无可奈何,他唱完向人说在台上简直哭了一出。从此他感到嗓子是演戏的重要前提,他便发愤喊嗓,每天天刚刚亮就到窑台喊嗓,并练运用底气的功夫,在这时期并找指音准确、拉法高强的人帮他吊嗓,因而常与陈彦衡一起拉唱切磋,从此建立了彼此相知的莫逆之交。经过长时期的苦练,竟练出了一条宽而且亮的好嗓子。那时孙怡云已然塌中不能唱了改拉胡琴,王瑶卿也逐渐塌中走了下坡路,只能唱西皮,都称他为西皮旦,内行中能满宫满调唱几句已没什么人了,于是陈老夫子在各班中声名大振,如谭鑫培、刘鸿声、汪桂芬、孙菊仙等都争着要他配戏。


上左:陈德霖、贾洪林《桑园寄子》

上右陈德霖、余玉琴《断桥》

下图:王蕙芳、陈德霖、王瑶卿、梅兰芳、姚玉芙

清宣统初年陈老夫子曾随刘鸿声到天津河东东天仙戏园演出,邀陈彦衡为他操琴。演了一段时间,因为配合得好,老夫子地位越高。后来,他与谭鑫培时常合演,因他嗓音脆亮,腔调传情,与谭配合真是珠联璧合。民国四年(1915)在东安市场吉祥园与谭合演《南天门》,因为这出戏一出场紧张的环境异于一般戏,尤其河北梆子的《南天门》出场时与曹福的唱法和身段更为火炽,所以陈老夫子结合剧情特别铆上,内场一句导板就放开了嗓子得到观众的彩声。出场第三句散板鱼儿闯过千层网,又唱出了不同一般的腔。在腔即将完又翻回来用个转折的高腔奔放唱出,轰起了一片彩声。鑫培未料到陈要好能力如此之强,又因切合剧情,不能诽薄,但不能不在合乎剧情中予以回击。于是他在二人接唱的第四句虎口内逃出了两只羊”“虎口内尾音使了个高的炸音震动全场,得到一个可堂好。这是他们二老结合剧情各显其能的空前杰作。当时他女婿余叔岩在座听戏,随后向人谈:他们嗓子冲,我可不能那么来,得悠着点!”那天是由徐兰沅给他们操琴,故梅兰芳先生《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三集中曾引征徐谈的这段故事。后来老夫子与叔岩常演此剧,老夫子系用回旋悱恻的唱腔与叔岩从另一角度上紧密配合,别有情致,高手处理自有不同。

陈富年:回忆陈德霖的艺术成就

1925年高亭唱片】

孙佐臣京胡

[二黄慢板]

驾祥云冲开了风涛万丈,

     叫一声众神童站立两厢。

     为皇叔只落得随波逐浪,

     长寿宫托梦兆好不凄凉。

陈老夫子本着长庚的教导,不肯轻易编腔,但结合剧情及剧中人内在情感,却在每一剧中均破格地有所变化。他所擅长的正工青衣戏如《落花园》《孝义节》《祭塔》《战蒲关》《彩楼配》等戏都各有不同的特点。《落花园》一段西皮慢板有八个大腔很多地方生动而大方。《孝义节》在高台上唱一段二黄慢板,末一句才下高台,转至下场门。一般的在高台上唱西皮导板,下高台扯四门唱西皮慢板,所以迥然不同。而老夫子在高台上唱的这段驾祥云冲开了风涛万丈,二黄慢板却安置了许多好腔,故唱《孝义节》的好多人宗老夫子,成为一派。《祭塔》里有几十句反二黄,其中最突出的是峨眉山苦修炼千年时候,这句在峨眉山后他使一个突然高八度的腔经过转折后,在苦修炼修字上又转到高八度,然后旋转而下,这个腔不但听着兴奋,并且嗓子差的人不敢擅用。《彩楼配》是老夫子的杰作,最精彩的是王三姐上彩楼一场,自内倒板梳妆打扮出绣房起,出场后由西皮慢板转二六、几段快板、摇板一直唱到下楼的散板回府去禀告二位爹娘,腔中的错综变化、顿挫传情备受欢迎,推为名剧。这是陈的正工青衣戏中的拿手戏。在中年后他与王凤卿时常合演《芦花河》《宝莲灯》《骂殿》这一类戏。他对这些戏也字斟句酌地有所改动,但与那时王瑶卿所编的腔有所不同,各尽其妙。到了晚年他经常上演最受欢迎的是《二进宫》和《探母回令》的太后。《二进宫》的腔高亢激忿,恰合李艳妃的心情,内有一句徐皇兄年迈难把国掌”“年迈两字上翻高八度后突然在板上转腔落在中眼之前,变格之奇,使人不可捉摸,确创造了惊人气氛。

陈德霖之萧太后造像

《探母回令》的太后他以铿锵的唱腔、清脆的京白、庄严的台步,创造出个入木三分的萧太后来,当时有很多人学他都学不像。因为陈老夫子年纪大了,处处请他,确实难以应付,大家就想找个可以代替他的人,于是想到了陈的学生王琴依。虽然王学得很仔细,可是陈的精华却一点也没学到,所以找他并不能使剧中生色。因此梅、程、尚演《探母》时一定要请求陈老夫子合演,不但全剧生色,还能多上几成坐。在这出戏里老夫子还有些新颖的小腔。如盗令一段快板最后一句五鼓天明即刻还,他唱到五鼓天明转入摇板后抑扬顿挫、藕断丝连地把即刻还三个字徐徐唱出然后用力一放收住。在要下场时唱的一句摇板五鼓天明候令还他在五鼓天明后面用(4)”字起转个小腔,听起来很新鲜,当时少有这种唱法,后来王瑶卿改编新腔在半句散板里多用此腔为蓝本。还有回令一场,与公主对唱的哪有个长生不老的人他在哪有个后面用高一调的字转个高腔儿再折回用收腔结尾,这是为加强太后愤怒的心情,听起来也很别致。在这出戏里的腔最巧妙动听的要五鼓天明即刻还一句,已深入广大观众心中,他每唱到这句,必得到强烈的彩声,故陈彦衡老先生论陈老夫子的唱法时常说:陈老夫子的唱每个工尺不论高低,声声入弦,刚柔相济,高下自如,好比闲云在霄,舒卷如意,给他托腔真是无比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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