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走吧,走去看看太行山
车在太行山的腹地盘旋着,曲曲折折地往上绕。道儿是窄窄的,弯儿是急急的,一边是削壁,刀劈斧砍似的立着;一边是深谷,幽幽的,望不见底。我的心却像脱了笼儿的鸟儿,只管向着这苍苍莽莽的群山里飞。原没有确凿的目的地,只是听人说这山深处有看云的好去处,便撇开了那些赫赫有名的古迹,独自投进这大山的怀里来。
太行山到底与江南的山不同。它没有那样温婉的秀气,倒像一位披着铁灰色铠甲的巨人,默然屹立在天地间。岩石是赤裸裸的,一层叠着一层,留着万古风霜的痕迹,纹理粗粗的,硬硬的,像是大地凸起的筋骨。车窗外的景致,是劈头盖脸压过来的,浩浩荡荡,又带着几分苍凉。偶尔瞥见几处人家,像雀儿做窠似的,伶伶仃仃地挂在崖畔。那屋子是用山石垒的,灰扑扑的颜色,和山岩混成一片;若不是有几缕炊烟,软软地、淡淡地浮起来,几乎要错过去了。
车子吃力地爬上一个垭口,眼前蓦地一亮,便到了这崖上的村落。正是黄昏时候,天光软软地沉下去了。我急忙忙地四下张望,心里惦着那传说中如海涛般奔腾的云。可山谷里空荡荡的,只有青灰色的暮霭,一丝丝,一缕缕,绕着山腰,像巨人随意松开的一条衣带。期盼落了空,心里不免空落落的。同行的山里老人却宽厚地笑道:“这云海啊,像个怕羞的姑娘,不是天天肯见人的。明儿早上,或许有缘呢。”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清润,凉沁沁地贴在脸上,竟将我心头那点怅惘也吹散了,反倒生出些朦胧的期待。
找了一处石砌的民宿住下。主人是个憨厚的年轻人,话不多,眉目间有着这大山一般的沉稳。他家的院子恰在崖边,视野是极好的。我搬了张木凳坐下,便舍不得起身了。这时候,夕阳正进行着它一日里最隆重的告别。那光,不再是白日里灼人的亮,而成了一种醇厚的、暖洋洋的流质,从西天边漫溢过来,泼洒在对面那千仞的绝壁上。本是铁青色的岩石,霎时间被点染成了古铜色,又隐隐透出些紫金的辉光,庄严而华贵,宛如一座沉默的远古神殿。山谷里的阴影渐渐浓重了,墨绿墨绿的,近乎于黑。而那光,却恋恋地停留在峰巅,为硬朗的山脊绣上了一圈金边,像一幅用金线勾勒的、巨大的剪影。
夜色来得迟缓,又极其温柔。山里的夜是没有市声的,那静,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你仿佛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清泠泠的,浣洗着每一块山石,每一片叶子。远山化作一叠叠沉默的巨影,比白日里更显巍峨与神秘。我躺在微凉的土炕上,清晰地听见窗外山风的脚步,时而匆匆,时而缓缓,还伴着不知名虫儿的清吟。这寂静,并不叫人觉得空虚,反倒让心里感到一种奇异的丰足与安宁。
一夜睡得很沉。天将亮未亮时,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了。推窗一看,雨丝如银线,将天地织成一片迷蒙。心里那观云的想头,看来是彻底无望了。索性不再睡,披了件外衣,悠悠地走入这雨中的山道。
雨里的太行,另有一番韵味。雨水洗去了空气中所有的浮尘,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甜和土石的甘洌,直透到肺腑里去。放眼望去,群山的绿,是饱满的,淋漓的,深深浅浅,仿佛一位豪纵的画师,将整管的青绿颜料都泼洒在这天地间了。原先那些倔强刚硬的岩石,被雨水浸润着,线条也柔和了许多,像是巨人脸上温热的泪痕。
正走着,风似乎歇了,雨也渐渐停了。奇迹,便在这时不声不响地来了。
不知从哪儿,生出第一缕云来,像仙女遗落的一条素纱巾,轻盈地搭在对面的山坳里。紧接着,更多的云,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从无数的谷壑中袅袅地升起来。起初是羞怯的,一丝丝,一缕缕,试探着,徘徊着。不一会儿,便大胆起来,汇聚着,融合着,成了一条波澜不惊的、乳白色的河流,静静地在那万丈深渊之上流淌开来。
这便是我心心念念的云海了。它不像我曾想象的那般奔腾汹涌,却是一种极致的静。静得那样深,那样远,仿佛从盘古开天那时起,便一直这样安睡着。云絮铺得那样厚,那样匀,把所有的沟壑、林木、嶙峋的怪石都填平了,只剩下无边无涯的、柔软的洁白。远处的峰峦,成了这云海中的岛屿,只露出一个个青黑色的顶,在里面浮沉着,时隐时现。忽然间,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阳光像金色的探照灯,直射下来,恰好照亮其中一座“孤岛”的尖顶,那山巅的树木与岩石,霎时变得玲珑剔透,宛如仙境。
我立在崖边,看得痴了。心中先前那一点“求之不得”的遗憾,早已被这眼前更为宏大、更为静美的景象涤荡得无影无踪。我想,那奔腾翻滚的云海固然是雄壮的,但眼前这安详沉睡的云海,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慰藉呢?它不像海浪,倒像母亲的臂弯,能将世间一切的棱角与喧嚣,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再刻意去寻那传说中的观景台。这一路的行走,这雨中的清晨,这静默的云河,本身已是最完整的风景。太行山用它自己的方式,让我领略了美的多样与无常。刻意地追逐,是一种心境;不期然地遇见,则是一种缘分。此番未见云海奔腾的壮阔,却见了云海安眠的沉静,于眼睛,于心田,都已是一场丰厚的馈赠,足够了。那沉雄的山,那静谧的云,已在我心里,融成了另一片永不干涸的海。
掬月色以浣襟尘
寄长风而叩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