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条土路两边,年年春天冒出一丛丛贴着地长的绿叶子,圆乎乎的叶子排成莲座状,中间抽出几根穗子,像插着几支小蜡烛。村里人管它叫“车轮菜”,读书人叫它车前草。

老话儿说:“车前车前,长在路边,车轧马踩,偏活千年。”这东西命贱,越踩长得越旺。

奶奶总说,六零年春荒,榆树皮都剥光了,就是这车轮菜救了半村人的命。

“那会儿,我带着你爹,天天挎着篮子去沟边捋叶子。”奶奶眯着眼回忆,“开水焯一下,拌点盐,就是一顿饭。要是能滴两滴棉籽油,那就是过年了。”

后来日子好了,没人再吃它了。可奶奶每年清明前后,还是会去采一篮嫩苗回来,开水焯过挤干水,蒜泥香醋一拌,淋几滴香油。

“尝尝,清火的。”她总要我吃几筷子,“人哪,不能忘了本味。”

说实话,味道微苦带涩,并不算好吃。可不知怎的,每年春天吃上这一口,才觉得踏实——好像吃下了整个春天的地气。

前年夏天,刘老拐在玉米地里突然疼得打滚,送到县医院一查:肾结石,黄豆那么大。

手术要钱,刘老拐舍不得。回来躺在床上哼哼,老伴直抹泪。

奶奶知道了,拎着竹篮出去,半晌采回一大筐车轮菜,连叶带根洗净了,在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煮出一锅碧绿的汤,盛在瓦罐里给刘家送去。

“每天喝三碗,当茶饮。叶子别扔,凉拌吃。”

刘老拐将信将疑,可疼得没法子,只好照做。苦汤喝了七天,疼轻了;喝了半个月,能下地了。再去医院复查,医生纳闷:“结石小了三分之一,你吃了什么药?”

“没吃药,就喝了点草汤。”刘老拐实话实说。

这事儿传开,村里人才知道,这喂猪的野草,原来是味药。

村小学的李老师是城里来的,听了这事儿,专门去查了书。

她在课堂上讲:“同学们,咱们路边的车前草,学名叫’平车前’。它含桃叶珊瑚苷、车前甙,能利尿排石;含膳食纤维,能帮助消化;还富含抗氧化物质……”

孩子们听不懂那些名词,但记住了:“车轮菜是个宝。”

春天,李老师带着学生去认识野菜。孩子们蹲在沟边,小心地采着嫩叶,知道了要留根,不能一窝端。

“它长在路边,吸尾气,不能采靠近路边的。”李老师叮嘱,“要采田埂上、河滩边的。”

那天中午,学校食堂多了道凉拌车前草。孩子们吃得龇牙咧嘴——苦。但每个人都吃了,因为李老师说:“这是大自然给我们上的课——最普通的,往往最珍贵。”

车前草是个宝,可以用来煮水喝,还可以当野菜吃,在你的家乡有吗

奶奶有本“土方子”,全在脑子里。

谁家孩子上火小便黄,她说:“煮点车轮菜水,当茶喝。”

谁家老人咳嗽有痰,她说:“车前草加冰糖炖。”

夏天被蚊虫叮了起包,她揪几片叶子搓出汁,一抹:“解毒的。”

这些方子有没有科学根据?村里人不问这个。他们只知道,祖祖辈辈这么用,好使。

去年,城里来了个收购中药材的,听说我们村的车前草好,要大量收购。

村干部开会商量,最后婉拒了:“这东西遍地都是,不值钱。但要是大家都挖去卖,明年孩子们就认不得它了。有些东西,留着比卖了金贵。”

今年清明,我又陪奶奶去采车前草。

九十岁的奶奶蹲不下去,就坐在田埂上指挥:“采那些刚抽穗的,嫩。留中间的芯,明年还长。”

阳光暖暖的,沟边的车前草绿得发亮。它们贴着地皮,车轧过、人踩过,一场雨后又挺起身子。

“你看它,”奶奶指着车轮菜,“命贱,所以长得好。人不也一样?太金贵了,反而经不起事儿。”

回家路上,奶奶挎着半篮子嫩苗,慢悠悠地说:“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个病痛?地里长的草草叶叶,就是老天爷配好的药。只是现在的人啊,宁愿信瓶子里的药片,不信脚底下的花草了。”

晚饭时,那盘凉拌车前草摆在桌上,还是微苦带涩的味道。但全家人都夹了一筷子——这成了我们家春天的仪式。

月光洒在院子里,奶奶晒着的车前草穗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些长在土路边的野草,没人播种,没人浇灌,却年年绿遍沟坎。

它们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庄稼人:卑微,顽强,贴着大地生长。你踩它轧它,它默默承受;你需要时,它把整个身子都奉献出来——叶子给你当菜,穗子给你当药,根紧紧抓着泥土,不让水土流失。

也许,所谓“馈赠”,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那些与你一同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平凡的生命,在岁月流转中,与你结下的一场不动声色的情谊。

你记得也好,忘了也罢,它总在那里。春绿秋枯,生生不息。

下面我们一起来了解下车前草的生物学特性。
车前草是车前科车前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广泛分布于中国各地田间、路旁、河滩等湿润地带。
车前草所有叶片从根茎基部丛生,呈辐射状平铺地面,形似莲花座。叶片宽卵形或椭圆形,具5-7条弧形平行脉(类似扇骨),叶缘常呈波状或全缘。叶片肥厚,表面常有短柔毛。
花葶从叶丛中央抽出,高10-30厘米,顶端着生细长穗状花序,似“蜡烛”或“鼠尾”。花极小,淡绿色,无花瓣,靠风媒传粉。花期4-8月,可持续开花结实。
车前草须根系发达,根细密而多,深扎土壤,耐旱且能固土。一株车前草可产数千粒种子,种子遇水分泌黏液,易附着动物脚爪或农具传播。对土壤要求极低,在酸性、碱性甚至板结土壤中均可生长。

在老农眼里,车前草是“踩不死的路边客”,它不需要精心照料,却年复一年用绿叶装点田埂。孩子们用它的花穗玩“拔老根”游戏,妇人采它的嫩苗凉拌解暑,老人晒它的全草煮水利尿。它的价值不在集市的价格,而在与乡土生活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植物教会人: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高高在上,而在于贴地生长;不在于独享沃土,而在于在任何角落都能扎根。 就像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们,面对生活的碾轧,依然挺直花葶,安静结籽,把最朴素的善意,献给需要它的土地和生灵。

作者  | 鸿雁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