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与汐】诗歌作品
作者:郑再全
前 言
我们总在追逐远方的风景,却常常忽略手边的日常——清晨饭盒里卧着的煎蛋,下班时窗口亮起的那盏灯,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沉默。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恰恰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底色,承载着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情感。
《潮与汐》诗集中的每一首诗,都像潮汐般自然来去。它们是母亲晾晒衣物时扬起的皂香,是深夜归家时楼道里应声亮起的灯,是朋友默默推过来的那半杯尚温的茶。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只有安安静静、诚诚恳恳的凝视。
在这里,我们匆匆的脚步带过的碎片,将说不出口的关怀、心照不宣的理解、无需声张的陪伴,都化作清澈见底的诗行。
翻开这本《潮与汐》诗集,或许能让你重新学会“看见”——看见平凡里的光,看见沉默中的暖,看见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却常常忘记的,那个被温柔包裹的日常。潮起潮落,汐来汐往,最珍贵的情感,其实一直都在生活的缝隙里静静流淌。
——郑再全
2025.11
【 第 14 辑 】
■ 浣女谣
天还蒙着灰纱
溪水刚睁开惺忪的眼
村口那条白练子
早已咕噜咕噜冒热气
姑娘们挎着竹篮来
惊飞草尖的露水珠
看那溪面铺开的棉花毯
定是黄道婆的巧手织的
蓬蓬松松堆着云
在晨风里微微颤
姑娘们挽起裤腿踩进去
像群白鹭落进春水间
你挤我呀我挨你
棒槌声声脆生生
皂角香混着说笑声
惊起水花亮晶晶
那些打转的小泡泡
是孩子们扔的铁环叮当当
在石缝里钻来钻去
逗得溪水笑出酒窝来
棒槌起落像跳舞
青石板磨得亮堂堂
昨日沾着泥点的旧衣裳
今天漂出太阳香
老祖母的蓝头巾
小娃娃的花肚兜
都在清波里荡呀荡
把星星月亮都洗亮
姑娘们额角的汗珠
掉进溪里变成珍珠串
她们弯腰的剪影
是清晨最美的画
谁说这双手只认得流水
分明在纺织光阴的锦缎
把苦日子捶打成云
将甜岁月漂洗成霞
你看那溪水长流不停歇
就像浣女的故事永远新鲜
从外婆的外婆开始
到孙女的孙女还在传
棒槌声里花开花又落
洗出人间三月天
■ 小楼
站在桥头踮脚望小楼
白墙灰瓦躲在柳树后
小桥眯着眼快要睡着
河水抱着云朵慢慢流
小楼歪着头看晚霞
霞光给它涂上橘子酱
几扇窗户在眨眼睛
偷偷晾着春天的衣裳
晚风路过桥头不肯走
把我的衬衫吹成帆
霞光跳进河水里
分不清是绸缎还是糖浆
我和小桥晃着腿
接住满天逃跑的光
那些暖洋洋的彩色梦
正烙印在我们的掌心里
现在整座桥开始轻轻摇
载着满船渐变的天空
或许等月亮出来的时候
小楼会亮起一盏橘色的灯
■ 阿香的眼睛
我轻轻撩开你额前的刘海
像拂过溪边的柳枝那样小心
你抬眼时 眸光忽闪忽闪
亮得就像夏夜最清澈的星星
对着这双会说话的眼睛
我憋红了脸说些不成句的傻话
你却垂下睫毛 抿着嘴唇
任晚风把沉默越拉越长
突然想起山后的那眼清泉
也是这样 静静映着月光
可村里那些毛头小子们啊
早把你的门槛踩得发亮
他们都说要摘走这朵芙蓉
却没人懂得 一汪清泉
要比整片星空 更让人心慌
■ 失去知觉的诗稿
这支笔在纸上像老牛犁地
沙沙地 划过一个又一个字
哒哒地 卷走一小时又一小时
结果呢 梦还是白茫茫一片
心啊 还在原地打转
说不清的难过
像河水不停流
灵感憋着不敢喘气
脑子里锁着满满的空虚
眼前堆着乱七八糟的诗稿
它们麻木得没了知觉
说温柔吧 又不像月光那么干净
说坚强吧 又没有山丘的力气
就像驴子转着圈磨豆腐
烦恼一层叠着一层
生命的价值?呵
不过是烟囱里那缕青烟
风一吹 就散了
■ 我从未知道这么好
我从不知道
醉过之后的世界
能这么轻 这么亮
像晨光洗过的玻璃杯
还留着葡萄的香气
他们说我是个贪杯的人
可其实
只要一小口晚风
就能让我摇摇晃晃
踩着星星的碎屑走回家
酒瓶在桌上哼着歌
我跟着哼不成调的曲
推开门时 蝴蝶正与野花争吵
它们扑闪着翅膀
把春天搅得嗡嗡作响
我索性趴在窗台
等月亮从云里游出来
她今天特别圆 特别近
近得能看见
她鬓角别着的桂花香
忽然就笑出了声
原来微醺的时候
连路灯都学会弯腰
扶起我斜斜的影子
这样的夜晚
我从未知道 这么好
■ 要认真一点
——献给所有在路上的师者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也是星星的碎片
我们站在讲台前

就是种星星的人
既然选择了教书育人
就别总盯着外面的热闹
看淡那些评优和职称
我们的财富在孩子们眼里闪光
当公式被解开时
那声“啊”的惊喜
就是最高的奖赏
粉笔灰飘下来 要认真一点接住
那是知识的种子在寻找土壤
既然时代变得太快
新课本刚印好就过时
那我们就教他们
如何辨别信息 如何独立思考
网络上的声音太吵
我们要给孩子们
装上真理的定盘星
鼠标点击声里 要认真一点倾听
那是未来的敲门声
既然已经看见曙光
在早读的书声里吟哦
就别抱怨山路还长
每个孩子都是待开的矿藏
成绩单上的数字
不该是衡量金子的唯一标尺
那些突然举起的小手
那些结结巴巴的提问
都是春光里新生的枝条
作业本上的批改 要认真一点落笔
红墨水浇灌的可能是明天的森林
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
渐渐安静成远方的鼓点
我们留在黑板上
未完的公式
会变成他们人生考试的答案
办公室那盏熬夜的灯
虽然照不完所有迷茫
但认真点亮过的人
都成了彼此的星光
是的 要认真一点
对每个稚嫩的梦想
这世界可以很轻浮
但黑板擦落下的粉末
终将变成
他们走向晴空的翅膀
■ 独白
唉,其实啊,我心里憋着好多话
想说,张张嘴又咽回去了
就算站在这花花绿绿、吵吵闹攘的街口
霓虹灯闪得人眼花,车流嗡嗡响个不停
我还是觉得被什么罩住了
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世界
心里头总七上八下的
往前迈两步,又退三步
在这个人挤人的江湖里
我愣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该往左拐还是向右转
要争什么,求什么,全都雾蒙蒙的
说到底,人生哪
不就是台摇摇晃晃的皮影戏
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找不到线头在哪儿
不如搬个小马扎
找棵老槐树底下坐着
温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看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让那些雄心勃勃的人去争去抢吧
我掸掸衣裳站起身
挥挥手——咱们就此别过
你看那天边的云
慢悠悠地,正飘向山那头去
■ 半夜的梦
这梦太怪了,
就是那个时间点——
好多诺查丹玛斯预言里的怪物,
黏糊糊地缠着我那早就麻木的魂。
是梦啊,
半夜三更的梦。
各种怪声音在我那小得可怜的世界里
扯着嗓子叫,
又喊又嚎的,像台风撞窗户,像暴雨砸铁皮,
像整个养殖场的猪牛马羊狗同时在发疯,
像那种能把地壳撕开的大地震,
吓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毛。
它们嘴里还叼着两截
白花花血淋淋的女人身子,
脚底下噼里啪啦踩着好多
根本没招惹谁的小生命。
那些冤屈的声音啊,
整整整了九九八十一天,
把我困在梦的螺丝壳里,
越拧越紧。
■ 我是一只飞鸟
我是一只飞鸟,你知道的,
整天就想着往外飞,往远了飞。
非得离开这熟悉的地方,
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地。
老家那些破事儿,过去的恩怨,
还有现在街上天天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全都一股脑儿塞进心里最深的角落,
上了千万把锁——锈迹斑斑的老锁。
就让这只鸟在高空里自在飞吧,
飞得远远的,没有阻拦。
我看见了那些真正文明的人,
那些未来世界的新主人——
那时候,我心里头啊,
真是说不出的敞亮和痛快!
还有什么命运不公、痛苦难熬,
需要去求老天爷保佑?
根本用不着!
我要把我的自由大声告诉全世界,
我要让这自由——
像种子一样撒出去,
在亿万个活蹦乱跳的生命里,
重新发芽。
你看,天这么宽,
翅膀一展就是千里。
那些沉重的,都留在风里了。
■ 寄托
是啊 心里头总是乱糟糟的
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惆怅
斜斜挂着的夕阳也倦了
余晖软软地铺在肩上
这时候总盼着生活能顺心些
像晚风拂过麦浪那样自然
不用在深夜里独自数星星
不必让梦摔倒在半路上
我这点光亮实在微弱
像提灯赶路的萤火虫
逃不开既定的轨迹
却仍想追着风的方向
早过了计较悲喜的年纪
如今倒觉得踏实——
当掌心握住这把星光
黑暗也变得轻浅
广东诗人(gdsrj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