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一百
(长篇小说)
陈小平 

一句话梗概

        一艘由潜艇改装的游轮沉没一百天,满载的游客和船员仅1人生还……


第六章  跟  踪


曾跃进在空荡的走廊里停了一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侦察兵经验告诉他,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决定先返回三等舱,从长计议。

沿着狭窄的舷梯向下,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越来越浓。三等舱位于船体最底层,这里保留着潜艇最原始的结构——低矮的天花板,裸露的管道,以及那扇需要用力旋转舵盘才能开启的圆形水密门。

舱内已经住进了其他乘客。靠门的铺位上,几个建筑工人模样的汉子正在打扑克,浓重的烟味混杂着汗味。最里面的上铺是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在听课。

曾跃进的铺位在角落,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将军用挎包塞在枕头下。

——刚来的…….对铺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搭话,我叫王老五,装修的。

哎。他点了点头,快速扫视了整个舱室。

八张床铺,六个乘客,两个空位。他默默记下每个人的特征。

放下行李后,他借口熟悉环境再次离开。

这次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线,沿着船体右舷的通道向上。在经过轮机舱时,他注意到一扇半开的检修门,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这是个潜在的隐蔽通道,他暗自记下位置。

二层甲板是休闲区。此刻正是晚餐时间,餐厅里人声鼎沸。

曾跃进在门口驻足,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厅。

在靠窗的位置,他发现了目标——阿朵和汪建军正在用餐。

刘雄兵坐在邻桌,面前只放着一杯水,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曾跃进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观察到阿朵的侧身。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汪建军说话,突然抬起头,目光与曾跃进相遇。虽然隔着整个餐厅,曾跃进还是感觉到她的紧张,手中的叉子差点掉落。

怎么了?汪建军问。

没什么。阿朵迅速低下头,刚上船,有点不适应。

曾跃进知道她认出了自己。十五年的夫妻,有些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

晚餐后,人群开始向娱乐区移动。

曾跃进混在其中,保持着安全距离。在赌场门口,他看见汪建军搂着阿朵的腰走了进去,刘雄兵紧随其后。

赌场里烟雾缭绕,筹码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曾跃进站在吧台旁,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汪建军正在玩二十一点,阿朵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当庄家发牌时,阿朵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曾跃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一个人?一个女声在身边响起。

曾跃进转头,晴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这位心理医生换了身酒红色的晚礼服,与白天干练的形象判若两人。

等人。曾跃进简短地回答。

晴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赌桌:很有意思,不是吗?人在赌博时的微妙表情最能暴露内心。

曾跃进没有接话,但知道她暗示什么。

这时,赌桌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汪建军似乎赢了一大笔钱,大笑着将一堆筹码塞进阿朵的怀里。

阿朵勉强笑了笑,手指却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曾跃进注意到刘雄兵正朝向他的方向渡了过来,立即放下酒杯,转身出了赌场。在门口,险些撞上一个抱着日记本的小男孩。

对不起!男孩慌慌张张地说,正是白天在二等舱看见的那个孩子。

曾跃进扶住男孩,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刘雄兵停在赌场门口,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快去找你妈妈。曾跃进拍了下男孩的肩膀,随即快步融入人群。

他沿着通道向下走,在一个拐角处突然改变方向,闪进白天发现的那个检修通道。里面空间狭小,布满管道,但正好可以观察到主通道的情况。几分钟后,他看见刘雄兵匆匆走过,显然是在寻找他。

等脚步声远去,曾跃进才从藏身处出来。透过舷窗,他看见远方的灯塔光芒在海面上摇曳。船已经驶入公海,而他的追踪才刚刚开始。

曾跃进像一尾深海的鱼,悄无声息地在北极梦幻号的钢铁腔体内游弋。

他沿着陡峭的舷梯下到二等舱。这里过道稍微比三等舱宽敞一点,上面铺着廉价的油毡,踩在上面悄无声息。他那双在越南丛林里练就的耳朵,能捕捉到铁锈在潮气里悄悄腐烂的叹息,能听到远处发动机房传来如同巨兽心跳般的沉闷轰鸣。

他从一扇虚掩的舱门前飘过,眼角的余光像钩子,往里一瞥。那舱室,窄得像口没下葬的薄皮棺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新刷的油漆味儿、消毒水味儿和人身上捂出来的汗酸味儿,几种味道搅和在一起,熏得人脑仁子疼。

柳春芳正弯着腰,在那张窄得翻个身都难的铁架子床上铺床单。那床单是船上发的,薄得像层窗户纸,上面印着一串已经褪了色的蓝色小帆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片鬼火。

她铺得极认真,手指一遍遍抚过上面的褶皱,仿佛那不是一张床单,而是一块要献给菩萨的祭品,得平平整整,不能有半点亵渎。她那身板,瘦得像根被秋风抽干了水分的秫秸秆,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跑…… 

李昊,那孩子,就趴在床头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像一棵刚出土的、倔强的豆芽菜。

他摊开那个蓝皮的日记本,用一截快秃了的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啃食着桑叶。 

他边写边小声念叨,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庄重:“游轮缓缓驶离码头,桌上的茶杯纹丝不动,真的是风平浪静……” 

旁边铺位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正拿眼角瞟着这对母子。

那女人的眼神,像探照灯,亮,却不带什么暖气,透着一股子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的精明。

她叫廖洁,是个跑新闻的,鼻子比狗还灵,专门闻着味儿找故事。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找到了话头,款款地走了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像啄木鸟在敲一棵空心树。 

“是你儿子吧?”她笑着问,那笑,是职业性的,挂在脸上,像商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 

柳春芳直起身,像一头受惊的母鹿,局促地点点头:“哎!”她下意识地把手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擦了擦,仿佛那手上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读几年级?”廖洁的目光落在李昊的日记本上,像苍蝇落在一块有缝的肉上。 

李昊抬起头,抢着回答:“三年级!”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干净,透亮,不知道这世间的浑浊。

廖洁的眉毛夸张地扬了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三年级,这么高个子……..

“我是东北人,他随我虚长个儿……”柳春芳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得出,很好——”廖洁不住地点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儿子不得了,三年级就这么好的文采,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作家!”

她那眼神,在日记本上又溜达了一圈,像个精明的估价师在掂量一块璞玉的成色。

柳春芳的脸上泛起一阵混杂着骄傲和窘迫的红晕。

“请问,你是老师吧?”在她看来,只有教书先生才会这么文绉绉地夸人。 

“不,”廖洁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了过去,那姿态,像是在炫耀,“我是《香港日报》记者。” 

柳春芳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洋文的硬纸片,手指微微发颤。

她不认得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鬼画符,但“香港日报”四个黑体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麻。

她知道,记者,就是那些能把针尖大的事儿说成西瓜大,能把人家的祖坟都刨出来晒太阳的人。

“哦。”她应了一声,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像是收了一道催命符。

“我这孩子,从小就崇拜作家,在幼儿园就开始写日记。”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开始用图画记,认识的字多了,才改用文字……” 

李昊没兴趣听这些,“啪”地合上日记本,打断了母亲的话:“妈妈,我想出去走走?” 

柳春芳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儿子的手,那力道大得吓人:“不要上甲板!”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哎!”李昊应了一声,像条滑溜的泥鳅,从她手里一挣,一溜烟跑了出去,那股子急着去看新天地的兴奋劲儿,谁也拦不住。 

曾跃进的影子从门口滑开,像一缕青烟。他没再往下走,而是调转头,往上层,往那股子飘着香水和雪茄味的、人上人待的地方走去。

一等舱的过道,铺着能陷进脚脖子的勃艮第红天鹅绒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浸透了血的棉花上。

墙壁上挂着不知哪个洋鬼子画的油画,画上的裸体女人,白花花的肉,眼神迷离,像在做什么春梦。

空气里,那股子钱的味道,浓得能呛死人。

他在一扇雕着繁复花纹的胡桃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没关严,虚掩着,像一张半开半合的、邀请人偷窥的嘴。

曾跃进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他那双在战场上能分辨出百米外树叶落下声的耳朵,此刻被一种声音灌满了。他甚至能听见丝绸摩擦皮肤的“窸窣”声,能听见嘴唇吮吸皮肉时发出的“啧啧”水声。 

他鬼使神差地,朝那门缝凑了过去。

门缝里看,像个小小的、淫靡的舞台。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叫小乔的女人,像条没骨头的白蛇,缠在陈润国身上。

她的旗袍被褪到了腰间,露出两只白得晃眼的奶子。

她的手,正气喘吁吁地扯着陈润国的领带,那领带,像一根准备上吊的绳子。

“嘘——”陈润国那张肥脸上满是汗,他突然抓住小乔的手,侧着耳朵听,像只受惊的肥兔子,“外面好像有人……” 

小乔吃吃地笑,身子扭得更厉害了,像一团发了酵的面团。“亲爱的,别太紧张……这是我们的私密空间……”

她的声音,被情欲浸泡得又软又糯,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

曾跃进猛地退了回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越南的雨林里,那些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那些腐烂后散发着甜腥味的年轻的肉体。那样的场景,血腥,恐怖,却干净。不像眼前这门缝里透出来的景象,华丽,芬芳,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烂泥塘的恶臭……

他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像一头误入人类祭坛的野兽,被那里的虚伪和淫乱惊得落荒而逃……

这艘船,上头是颠鸾倒凤的权贵,下头是做着作家梦的穷孩子。仅仅隔一层铁板,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互不相通的地狱。而他自己,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正夹在这两层地狱之间,无处可去…… 

曾跃进离开头等舱区,再次回到过道长廊,意外地碰见了心理医生晴文。

她正站在一扇舱门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见到曾跃进,她微微一笑,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迷路了?”她问。

“没有……随便走走。”曾跃进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这艘船确实个迷宫。”晴文若有所指,“特别是对第一次乘坐的人来说。”

曾跃进没有接话,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

最顶层是VIP区域,需要特殊的门禁卡才能进入。

曾跃进在通道口驻足片刻,观察着进出的人。

这里连空气都不一样,弥漫着雪茄和香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亚麻休闲装的男人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过,曾跃进认出那就是汪建军。他身边没有阿朵……

趁着工作人员开门的瞬间,曾跃进瞥见里面的景象:宽敞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每扇门上都镶着黄铜门牌。墙上挂着抽象画,角落摆放着鲜花。这与下层船舱简直是两个世界。

在返回下层的路上,曾跃进经过娱乐区。赌场里的人比刚才多了好几倍,喊声,叫声,牌注筹码碰撞声,不绝于耳。酒吧台前,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在高谈阔论。

舞池中,一对对男女相拥起舞。

他注意到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背影,心跳骤然加速……那不是阿朵。

暮色早已褪尽,墨蓝色的天幕严丝合缝地笼罩着四野,唯有一弯明月悬于中天,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向无垠的海面。

曾跃进悄悄来到公共娱乐区,暗暗地靠在走廊边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椭圆形的舷窗,只见月光在起伏的波涛上碎裂成万千片银鳞,随着海浪的涌动明灭不定。

甲板上传来爵士乐队的演奏,欢快的旋律与这片沉寂的夜海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涩海风的空气,转身融入正在举行夜间酒会的人群。

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与虚伪的笑语交织,他却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背影上——那确是他的妻子阿朵。

【长篇连载】陈小平:沉船一百天(第六章 跟 踪)

就在半小时前,他险些认错了人。另一个穿着相似旗袍的女子从眼前走过,让他的心骤然收紧。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又一次袭来,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

现在,他看着妻子独自走向船尾的观景平台,海风猛烈地拂起她的长发,旗袍的下摆紧紧贴附在她身上。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他也能察觉到她的不安——她不时回头张望,手指紧紧攥着手袋的带子,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曾跃进巧妙地利用立柱和人群作为掩护,一步步靠近。他注意到汪建军正从另一个方向接近阿朵,那个男人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手中端着两杯香槟。

船身破浪前行,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开一道银亮的轨迹,月光照得白色的浪花如同一条无尽的丝带。

曾跃进闪身躲进一道阴影中,看着汪建军将手搭在阿朵肩上。

阿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但她没有躲开。

曾跃进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年,半个世纪,更多或更少一些,汪建军终于离开了,阿朵也匆匆朝下层甲板走去,曾跃进立刻跟了过去……

夜色深沉,邮轮如同一座漂浮的光之岛屿,在漆黑的海面上孤独前行。

曾跃进沿着狭窄的楼梯下行,来到乘客稀少的甲板。这里远离宴会的喧嚣,只有零星几对情侣在栏杆旁窃窃私语。

海风带着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拉紧外套,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搜寻。

在那里——阿朵正站在船尾的尽头,面朝大海。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墨绿色的旗袍在夜色中几乎变成黑色。她时而低头看表,时而焦急地环顾四周,显然在等待什么人。

曾跃进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台救生艇后面,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观察阿朵,又不会被发现。救生艇的阴影将他完全吞没,只有远处灯塔偶尔扫过的光束,才会短暂地照亮他紧绷的脸。

时间在波涛声中缓缓流逝。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船体,这艘船像一个微缩的社会,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故事——那个记者在寻找新闻素材,心理医生在观察众生相,汪建军在享受特权,而他自己,则在跟踪自己的妻子……

终于,一个身影从对面的舱门出现。那是个高挑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步伐轻捷地走向阿朵。由于距离和光线的限制,曾跃进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阿朵一见到那人,立即紧张地迎了上去。他们的交谈显然不愉快——阿朵激动地比划着手势,而那人则冷静地摇头。

曾跃进努力向前倾身,试图捕捉只言片语,但海风和波涛声吞没了他们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男人突然警觉地抬头,视线直射曾跃进藏身的方向。

曾跃进迅速缩回阴影中,心跳如擂鼓。等他再次探头望去时,那男人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阿朵独自一人,无力地靠在栏杆上。

曾跃进犹豫了一瞬——是继续跟踪那个神秘男人,还是留下来照看阿朵?最终,他对妻子的担忧占了上风。他看着她从手袋中取出一个小物件,紧紧攥在手中,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那身影在浩瀚海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远处,月光如薄纱般笼罩着整艘船,将阿朵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在这梦幻般的夜景中,显得如此孤独而无助。

曾跃进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要现身安慰她。但就在这时,阿朵突然直起身,擦干眼泪,坚定地向客舱区走去。她的转变如此突然,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幻觉。

他立刻跟上,保持着一定距离。甲板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抹墨绿色在夜色中流动,如同一道深邃的谜题。

阿朵没有回到自己的客舱,而是走向船头的贵宾区。

曾跃进的心沉了下去——那是汪建军的舱房区域。难道她最终还是要去见他?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朵在接近贵宾区入口时突然转向,快步走进了一间小型的图书室。

曾跃进在门外犹豫片刻,随后轻轻推开门。

图书室内空无一人,只有满架的书本和几张阅读桌。后门微微晃动,显然阿朵刚刚穿过这里,进入了相邻的舞厅。

曾跃进加快脚步,推开舞厅的门。震耳的音乐和旋转的彩灯立刻包围了他。成双成对的舞者在舞池中旋转,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酒精的气味。他眯起眼睛,在迷离的灯光中搜寻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终于,他在吧台旁看到了阿朵。她正与一位年长的女士交谈,脸上挂着社交性的微笑,仿佛刚才在甲板上的一切从未发生。但曾跃进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时扫视全场,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柱子的阴影处找了个位置,点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他小啜一口,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寒意。

这艘船正驶向夜色深处,而他的妻子深陷其中。

曾跃进握紧酒杯,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这场孤独的追踪,直到揭开所有秘密,无论那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窗外,月光下的海面波涛起伏,如同无数隐秘的心事在黑暗中翻涌。每一道波浪都仿佛掩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曾跃进的魂儿,像一缕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青烟,在这艘名为“北极梦幻号”的钢铁巨轮的脏腑间游荡。上方甲板的喧嚣、爵士乐的靡靡之音、以及那人肉与香水混杂的浮华气息,被他决绝地甩在身后。

他沿着一条锈迹更多、灯光更加昏暗的检修通道,扶着冰冷粗糙的扶手,一步步向下,再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艘船的底舱,这片乘客绝迹的领域。

这里,是钢铁的肠道,是机械的地狱,是这艘华丽外表下隐藏的、真实而粗野的心脏。

空气是滚烫的,带着一种黏稠的腥咸。烧得发烫的机油味是主调,混杂着铁锈在常年不散的潮气中沁出的咸涩,再掺上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陈垢散发出的酸腐,它们拧成一股粗粝、有毒的绳索,不由分说地紧紧勒住你的脖子,几乎令人窒息。

照明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只有寥寥几盏锈迹斑斑的防爆灯,如同垂死的萤火虫,镶嵌在冰冷、布满凝结水珠的铁壁上,投下昏黄、摇曳不定的光晕,将这偌大的空间切割得光影斑驳,如同墓地里飘荡的、不安分的鬼火。

粗大的管道,黝黑、沉默,像一条条盘踞沉睡的巨蟒,纵横交错,它们的身上挂满了黏腻、反光的油污,在摇曳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泽。

脚下的铁格栅地板持续不断地微微震颤,伴随着从下方更深处的发动机舱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轰鸣——那声音沉闷、规律,仿佛一头被囚禁在钢铁牢笼中的史前巨兽在打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严,宣告着这里是谁的领地。 

曾跃进靠在一根粗壮的支柱后,缓缓调整着呼吸,努力适应这恶劣的环境。

他那双在南疆战场上历练出来、见过太多生死与诡诈的眼睛,此刻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警惕地、一寸寸地扫视着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那些密密麻麻、大小不一、涂着不同颜色标记的闸阀,在他眼中如同寄生在这钢铁巨兽身上的诡异毒瘤,充满了未知的危险;那些闪烁着红绿光芒、指针微微颤动的仪表盘,则像是巨兽一双双冷漠而诡异的眼睛,无声地监视着这片领域的每一个角落,记录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理性告诉他,这里是维持整艘船运转的心脏,但一种深入骨髓的直觉,一种在生死边缘反复磨砺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却在尖锐地警告他——这里不对劲!

这片喧嚣、灼热、油污遍布的空间里,潜藏着一根无声的毒刺,正阴冷地、准确地对准了这艘船的心脏,随时可能给予致命一击。

他原本是循着阿朵那抹墨绿色的身影跟到附近的公共区域。

就在十几分钟前,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他看到妻子神色匆匆,带着一种决绝的焦虑,快速闪入了一条标记着“员工专用,乘客止步”的通道。

她对这条路似乎颇为熟悉,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这反常的举动让曾跃进心头疑云骤起,一股混合着担忧、嫉妒和探究的冲动,让他不假思索地跟了进来。

然而,这底舱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迷宫,管道纵横,舱室相似,几个转弯之后,那抹墨绿色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寻找过程中,误打误撞,闯入了这片比普通机舱区域更深邃、更隐秘、更森严的机械核心区。

正当他凝神,试图凭借记忆和方向感,辨别出退出这片区域的路径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从钢铁墙壁中渗透出来,又像一只踏雪无痕、经验丰富的老猫,从侧面一道极其狭窄、几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陡峭铁制舷梯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动作轻捷得违背了常理,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甚至连衣袂带风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是那个苏联老船长,卓亚!

曾跃进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的思考,几乎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猛地向侧后方一缩,脊椎如同压缩的弹簧,将自己完全嵌入一台庞大无比、散发着灼热余温的蒸汽轮机与冰冷舱壁之间形成的狭窄阴影里。

那阴影浓重如墨,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他,像一件量身定制的黑色斗篷,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掩盖起来。

他只留下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冷冽如孤狼般的光泽,紧紧锁定着那个不期而至、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速之客。

卓亚,这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子,身板却异乎寻常地挺直,像一棵在西伯利亚严酷寒风中挣扎存活下来的老松,干瘦,却透着一种经历过千锤百炼的钢铁般的硬朗。

他行走在这片充斥着现代机械的钢铁丛林里,步履沉稳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节奏,不像是在巡视一艘豪华游轮的动力核心,倒更像是一个孤独而偏执的守墓人,在自己早已预定的、宏大的坟茔间,进行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庄重而神秘的宗教仪式。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都透着一股与这现代化机械环境截然不同的、近乎巫术般的邪性。

老船长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主蒸汽管道前,停下了脚步。他伸出那双布满深深刻痕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色油污的手,然而,他并没有去触碰任何显而易见的控制机构或仪表。相反,他微微弯曲指关节,用指节处最坚硬的部位,在冰冷、粗糙、带着锈迹的管壁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

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竟然能从那低沉轰鸣机器声中剥离出来,清晰地传入曾跃进的耳中。

那节奏,那力度,像极了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凝神为一位生命垂危的病人号脉,带着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意味。

这诡异的敲击持续了七八下。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敲击之后,他竟然缓缓地将头侧过去,将那只布满褶皱、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耳朵,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在了冰冷的管壁上。

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轻轻嚅动着,仿佛在默念着什么咒语。

整个人的神态,完全沉浸其中,仿佛他不是在倾听机械的运转噪音,而是在屏息凝神,试图捕捉这头钢铁巨兽深藏的灵魂的低语,或者,更可怕的是,在与他记忆中某个依附于船体之上的、看不见的幽灵进行着无声而密切的交流。

这诡异的“聆听”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曾跃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正沿着脊沟缓缓滑落。

终于,卓亚睁开了眼睛。那眼神一瞬间锐利得如同鹰隼,与他老迈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开始动作起来,但目标并非那些主要的控制阀,而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辅助阀门、不起眼的连接件,甚至是一些早已废弃不用的管道接口。

他这里轻轻拧动半圈,似乎是在微调;那里又用手掌充满感情地摩挲几下,像是在安抚;时而在某个看似正常的压力表前驻足凝视,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的操作毫无逻辑可言,完全没有图纸参照,也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全凭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触感和某种偏执的信念。

这绝非规范的机械检修!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满了个人象征意义的、只有他本人才懂得其中全部奥秘的某种执念!一场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将整艘船和其上所有生命引向毁灭深渊的死亡征途!

曾跃进屏住呼吸,连胸腔内的心跳都仿佛被强行压制,放缓到极致。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顶点,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除了那浓重得化不开的机油和铁锈味,他分明从老船长经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瞬间神经绷紧、如坠冰窟的气味——那是硝石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甜腥气的火药味!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刻骨铭心!

在越南那些潮湿闷热、毒虫肆虐、生死只在瞬息之间的猫耳洞里,就是这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涩和血腥的铁锈味,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漫长而恐惧的夜晚,见证了多少战友的热血和牺牲……

这绝不是一个和平年代的豪华游轮船长身上应该出现的味道!这味道属于战场,属于杀戮,属于毁灭!

就在这一瞬间,曾跃进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那是他上船前搜集到的关于这位神秘船长的只言片语。此刻,这些碎片在硝石气味的催化下,竟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伊万·卓亚,这个名字曾经在冰冷的北海上令人闻风丧胆。

他是指挥着钢铁巨鲸在深海巡弋的猎手,他的潜艇像一柄淬毒的匕首,在二战期间撕开纳粹的海上防线。官方记录里冷冰冰的数字记载着他的功勋:五艘德军战舰、三艘U型潜艇永远沉眠在黑暗的海底,为他换来了一枚沉甸甸的列宁勋章…….

那枚勋章本该是英雄生涯的顶峰,可命运对英雄则格外残忍……

曾跃进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在列宁格勒漫长的围城岁月里,年轻的卓亚在深海中执行任务时,他挚爱的妻子柳德米拉正在地面上承受着德军的轰炸。也许她正在排队领取那少得可怜的面包,也许她正在写信给不知在何方的丈夫,也许她只是站在窗前思念着北海的波涛——然后,一枚炸弹落下,将所有的温柔与等待都炸得粉碎,尸骨无存。

而悲剧的链条从未停止转动。战后,当卓亚带着满身伤痕和破碎的心回到陆地,还没来得及在妻子的墓前放上一束花,新的风暴又将他卷入深渊。在那场席卷全国的政治清洗中,他的一双儿女——继承了母亲碧眼的安娜和有着父亲一样倔强下巴的亚历山大,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他们像两片落叶被狂风卷走,连一块墓碑都不曾留下。

一个击沉过八艘敌舰的王牌艇长,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一个荣获列宁勋章的英雄,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这巨大的讽刺足以撕裂最坚强的灵魂。

曾跃进看着远处那个在管道间穿梭的干瘦身影,突然理解了老船长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他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旧制服,是他对往昔荣光的最后坚守;他眼神中时而闪过的疯狂,是被命运反复碾压后的复仇火焰;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硝石味,也许正是因为他把整艘船都当成了最后的弹药,准备进行一场盛大的自残和毁灭……

这个老人早已不仅仅是船长,他是一个被战争创造又被和平摧毁的怪物,一个游走在疯狂边缘的孤魂野鬼。那枚藏在箱底的列宁勋章,既是他荣耀的见证,也是他悲剧的起源。此刻的他,时而可能是恪尽职守的天使,时而又会变身为意图拖拽所有人陪葬的魔鬼——而这转变的开关,就藏在他那片破碎的记忆深处。

卓亚如同一个刚刚完成了某种隐秘献祭的梦游者,结束了他在这核心区域的巡视。他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转向另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粗大管道投下的阴影完全覆盖的狭窄通道,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硝石味,还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曾跃进在原地又等待了片刻,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酸痛。他看了一眼卓亚消失的那条如同怪兽食道般的黑暗通道,又回头望了望自己来时的路。阿朵那神秘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但此刻,曾跃进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危险的谜题——一个失去了一切、无所顾忌的战争英雄,比任何阴谋都可怕。

他像一道被投射出去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去。每一步都踏在机械噪音的节奏点上,仿佛在为一曲死亡的华尔兹伴舞。

曾跃进仔细聆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确认危险已经真正远离,才像一道滑溜的泥鳅,从藏身之处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阿朵的异常,关乎他个人的情感与家庭的秘密,如同迷雾亟待拨开;卓亚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是直接而致命的,关乎整艘船、数百条人的生死!那硝石味,那诡异的仪式感,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疯狂,统统指向一种可能——这艘船,正被一个精神彻底摧毁了的战争英雄,引向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不能再犹豫了!

曾跃进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必须跟上这个行为诡谲、半神半魔的老船长!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必须阻止可能发生的灾难!

他像一道被投射出去的影子,将身体重心放低,脚步轻捷而谨慎,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机械周期性噪音的节奏点上,完美地掩盖了自己的行踪。

他钻进那条黑暗的通道,如同主动投入了巨兽的咽喉,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一个被残酷命运逼疯的灵魂所设下的、未知的恐怖迷局……

从现在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找妻子的丈夫,更是一个即将与疯狂和死亡赛跑的战士。空气里,那硝石与机油混合的死亡气息,愈发浓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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