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化带来了便利,也带走了我们身体里的一些“老朋友”。随着现代生活方式的普及,人类肠道微生物组的多样性正在丧失,随之而来的是肥胖、糖尿病等慢性非传染性疾病的爆发。 如果我们在现代城市中,重新拾起“非工业化”的饮食习惯,甚至把那些“丢失的细菌”吃回来,能不能逆转代谢危机? 今年三月发表在《Cell》上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为我们揭示了饮食、菌群与心脏代谢健康之间深刻的因果链条。

01 进化的错配与丢失的微生物

工业化生活方式(抗生素、剖腹产、高加工饮食)像一场风暴,摧毁了我们肠道内的生态平衡。与非工业化人群相比,现代人的肠道菌群面临着“三宗罪”:

  1. 1. 多样性丧失:物种丰富度大幅下降。
  2. 2. 功能减弱:纤维降解能力退化,反而更爱“啃食”肠道黏液(破坏屏障)。
  3. 3. 坏菌滋生:促炎菌(如Bilophila)显著增加。

同时,作者发现随着工业化的进程,Lactobacillus reuteri(罗伊氏柠檬酸乳杆菌)在工业化生活方式的人群体内逐渐消失了。此时作者提出:如果不仅恢复“高纤饮食”,还把丢失的“关键菌株”找回来,能不能修复这个支离破碎的生态系统?

02 研究设计:双重干预RCT


为了回答这一核心问题,研究团队设计了一项 双重随机对照试验,共招募 30 名健康的现代成年人,分别进行饮食与菌株的交叉/平行干预。这30名参与者被随机分到两组干预,一轮先接受3周的恢复性饮食,然后洗脱3周(过渡期),接着接受3周的常规饮食,最后再进行3周的洗脱。另外一组则是在顺序上相反。在纵向的不同时间节点,收集受试者的血液和粪便样本,进行元基因组和代谢组学的测序,从而识别受试者的肠道菌群和代谢物组成结构。同时,在第4天和第46天,给受试者吃Lactobacillus reuteri(罗伊氏柠檬酸乳杆菌),观察该菌能否在恢复饮食的滋润下顺利生长,以及能否带来健康情况的改善。

“土壤”干预:饮食(交叉设计)

1. 复古饮食(Restore Diet)

模拟非工业化人群的传统饮食模式,特点包括:

  • · 高纤维:约 22 g/1000 kcal(为现代饮食的两倍)
  • · 以植物为主:豆类、甘薯、菊芋等
  • · 无小麦和乳制品

2. 常规饮食(Usual Diet)

作为对照的现代工业化饮食。由于受试者都是来自加拿大的人群,所以他们平时的饮食模式就是工业化饮食。


“种子”干预:菌株(平行设计)

受试者被随机分为三组,分别补充:

  1. 1. 野生型菌株(PB-W1)
  • · 来源:巴布亚新几内亚非工业化人群
  • · 菌种:Lactobacillus reuteri(代表“失落的微生物”)
  • 2. 实验室菌株(DSM 20016)
    • · 长期在实验室驯化的模式菌株
  • 3. 安慰剂(Placebo)

  • 03 核心发现

    菌株的命运


    通过上述的箱线图可以发现,相比于实验室型的DSM 20016,来自非工业化的PB-W1具有更强的初期生态表现。同时,对于这个图B而言,纵轴代表活菌所占的比例,很明显在第2天和第4天里,恢复性饮食的条件下PB-W1的生存显著优于常规饮食的PB-W1。

    但遗憾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结论并没有显著性的差别。且一旦停止补充,这些外来菌株在12-17天后基本都会消失。最关键的是,单次补充罗伊氏乳杆菌并没有对宿主的代谢指标产生任何额外益处。

    复古饮食对微生物群落的重塑:多样性下降与高度个体化


    从上图可以知道,复古饮食的个体的肠道菌群的丰富度与均匀度均较于工业饮食下降。通常我们认为“菌群多样性越高越好”,但本研究发现:复古饮食竟然显著降低了肠道菌群的α-多样性!


    从beta多样性来看,饮食改变了菌群的结构。同时,验证了多样性-稳定性假说:基线菌群多样性越高的人,他们的菌群在面对饮食冲击时越稳定,变化幅度越小。


    个体差异是决定肠道菌群结构的最主要因素。PCoA分析显示,不同颜色的点(代表不同个体的样本)各自聚集成团。即使饮食发生了改变,同一个人的样本点依然紧密挨在一起,没有因为饮食改变而混杂到其他人的簇中。

    PERMANOVA置换多变量方差分析显示,个体差异解释了77.4% 的微生物组变异。整体饮食效应虽然统计学显著,但仅解释了1.5%的总体变异。这意味着在所有受试者中,饮食带来的共同变化被巨大的个体差异掩盖了。

    虽然在全人群看饮食影响小,但看个体内部的饮食效应时, 值飙升到了0.226 – 0.586。这意味着对于具体的某一个人来说,改变饮食会对其自身的肠道菌群产生巨大的影响。无论是看细菌是谁(ASVs, SGBs),还是看细菌能干什么(Pathways, CAZymes, ECs),都遵循同样的规律:个体差异是主导因素,饮食是次要但显著的调节因素。

    饮食重塑了微生物组成与功能:富集有益菌,增强纤维降解

    尽管复古饮食的干预使受试者的肠道菌群多样性下降,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作者在ASV和属层级中识别出了丰度显著上下调的一组细菌,从中发现:复古饮食能够富集有益菌,并且抑制潜在的有害菌!。高纤维饮食创造了特定的生态压力,筛选出了能高效降解纤维的“干将”,淘汰了那些只吃精制碳水的“懒汉”。其中,双歧杆菌、普拉梭菌等有益菌大幅增加,与炎症相关的沃氏嗜胆菌(Bilophila)等显著减少。



    通过对酶含量的变化分析发现:复古饮食不仅增加了降解植物纤维的酶(如 GH43),更重要的是降低了降解肠道黏液的酶的比例,这对保护肠道屏障至关重要。饮食干预促使菌群从依赖宿主粘蛋白转向高效利用膳食纤维,这是恢复健康肠道屏障和减少炎症的关键一步。

    菌群的“弹性”:干预效应是暂时且可逆的


    对于先接受复古饮食干预的这一类人群来说,作者对他们进行了菌群特征的跟踪调查。虽然在干预期间,菌群结构指数发生了较大波动,但是随着受试者回归他们的正常饮食,尤其是在63天以后,这些指数几乎与一开始的数值相同。所以,当我们施加饮食压力(复古饮食)时,菌群结构被拉长、改变了(多样性下降,有益菌增加)。但一旦松手(进入洗脱期),菌群几乎立刻反弹回了原来的状态

    Cell实锤:别迷信“补菌”了!改善代谢健康,这种“复古”吃法才最有效

    虽然复古饮食的短期冲击力大,但是无法永久重塑个体的肠道微环境。

    深入机制:PH值驱动菌群变迁,网络互作增强稳定性

    饮食既然能影响肠道菌群的结构与功能的改变,具体的机制是什么呢?作者通过中介分析发现,由于复古饮食里纤维很多,细菌吃了纤维会发酵产生酸(短链脂肪酸),导致肠道环境变酸(pH值下降)。这个酸性环境就像一个筛子,把那些怕酸的细菌(比如拟杆菌 Bacteroides)给抑制住了,从而直接导致了菌群结构的改变。即PH值作为一个类似于中介的角色介导了饮食与肠道菌群的联系

    同时,在复古饮食的条件下,细菌之间建立起了更多的合作关系(正向互作,比如互利共生),大家开始抱团。


    从上面的网络互作图可以看出,相比于常规饮食,复古饮食的网络中绿色(正向)互作更频繁,这种正向互作由堆叠柱状图中能看出来在两组中具有显著的差别。同时,F图显示,在恢复饮食干预下,相邻两个时间节点的菌群beta多样性较低。因为关系网变紧密了,整个微生态系统就变得更加稳固,不容易出现剧烈的波动(经检测,菌群随时间的波动变小了)。

    这里的互作分析,用到了一个纵向线性回归模型:
    不仅仅看两个菌是否“同时”出现,而是看今天的A能不能决定明天的B
    这是一种利用时间滞后性来推断微生物之间是否存在“合作”或“竞争”关系的方法。

    • · 原理 (T  T+1)
        如果我们在 T时刻 观察到菌A的数量增加了,随后在 T+1时刻 发现菌B的数量也跟着发生了规律性的变化,我们就可以推断 A 对 B 有影响。
    • · 两种情况
      • · 正向互作 (合作/互养)
        • · 现象:T时刻 A↑ T+1时刻 B↑
        • · 解读:A可能在“喂养”B(比如A产生的代谢物正好是B的食物)。
      • · 负向互作 (竞争/抑制)
        • · 现象:T时刻 A↑ T+1时刻 B↓
        • · 解读:A可能在“打压”B(比如A抢了B的食物,或者A产酸把B毒死了)。

    从肠道到血液:发酵模式转变与血浆代谢组重塑


    复古饮食让粪便pH值显著下降,创造了一个酸性环境 。 同时,代表纤维发酵的 SCFAs(短链脂肪酸)增加了,而代表蛋白质腐败的 BCFAs(支链脂肪酸)减少了。这意味着:菌群的代谢机器从’吃肉’(蛋白水解)全面转向了’吃素’(糖酵解),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代谢转换


    作者检测了血浆中的528种代谢物,使用偏最小二乘判别分析PLS-DA来探究是加菌还是饮食影响了宿主代谢状态。PLS-DA预先知道分组信息(例如:谁吃了复古饮食,谁吃了日常饮食)。它的算法目标是主动寻找那些能最大程度区分不同组别的变量。分析发现,图中的绿色点(复古饮食)和橙色点(日常饮食)清晰地分成了两团,且统计显著。即:不同饮食模式的个体代谢组profile存在显著差异,复古饮食导致了宿主血浆代谢组的全局性重塑


    识别出了恢复饮食对个体代谢组的重塑效应后,作者通过比较恢复饮食组和常规饮食组的代谢物变化丰度,通过差异分析识别了在恢复饮食组显著上下调的代谢物。同之前“增加有益菌丰度,减少有害菌丰度”类似,恢复饮食干预能够增加22种有益的代谢物,比如上调了吲哚-3-丙酸 (IPA),这是一种著名的抗炎和神经保护代谢物。同时,下调了9种有害的代谢物,比如脱氧胆酸(一种次级胆汁酸,通常被认为有致癌风险和8-羟基鸟嘌呤(氧化损伤标志物)。

    临床结局概览:复古饮食重塑了全身代谢状态


    对于基线的常规饮食组和恢复饮食组的个体,本文使用PCA对他们的代谢物组学特征进行线性降维,可以发现绿色和橙色的点在前2个主成分难以分开(=0.96),说明在基线的时候,两组人的代谢物的profile没有显著差异。干预之后,计算他们代谢物改变的比例,再次降维发现两组人群能够分得开(=0.001)。并且,绿色组复古饮食在这些箭头的反方向,这直观地说明:复古饮食导致了LDL、血糖、体重等指标的显著下降。


    通过比较两组之间干预之后的代谢指标和临床指标数值,结果表明复古饮食能够显著改善心脏代谢风险标志物。有意思的是,尽管实验设计控制了两组人群摄入的总卡路里数一致,但比较他们的体重发现,复古饮食组的体重有轻微的下降。为了避免是体重下降带来的临床标志物改善的影响,作者在回归分析的时候控制了体重变化后发现,结果发现结论仍然显著。

    同时,在平行设计中,文章发现单独补充L. reuteri对任何临床指标都没有影响。所有的健康改善,完全归功于恢复饮食的干预。

    多组学整合分析:机器学习模型的预测力


    作者使用随机森林模型,根据受试者基线的身体特征,来预测谁是血糖应答者(空腹血糖下降 >= 0.3 mmol/L)。结论:哪怕还没开始吃复古饮食,仅仅通过分析受试者基线的身体状况,模型就能非常准确地预测出他吃完后血糖会不会降。用基线代谢指标预测的AUC达到了0.82,用基线肠道菌群预测的AUC更是高达0.92。

    同时,通过代谢特征的机器学习模型能够得到结论:基线越差,效果越好。对于图A,最佳预测因子:是基线的 CRP(炎症)、Glucose(血糖)和 HOMA-IR(胰岛素抵抗)。应答者(深红色点)的这三项指标在基线时都显著高于无应答者(浅粉色点)。这验证了“天花板效应”或“改善空间”理论。如果你原本血糖就高、炎症就重,那么复古饮食对你的“修理”效果是最好的;如果你原本就很健康,那就没多少下降空间了。

    基线菌群的预测能力(0.92)甚至超过了血液代谢指标(0.82)。这说明肠道菌群包含的信息量极大,能够精准预测临床结果。特定的细菌 ASV(如 Adlercreutzia equolifaciens 、Mediterraneibacter faecis )是关键预测因子。对于 Adlercreutzia equolifaciens(右上角的条形图),无应答者(浅蓝色)体内的丰度非常高,而应答者(深蓝色)体内很低。这意味着,如果你体内这种菌很少,你更有可能通过复古饮食获得血糖改善。

    这张图告诉我们,复古饮食的效果不是随机的“撞大运”。你原本的代谢健康状况(越差越好)和你肚子里的“土著”菌群结构,共同决定了你能从这顿健康餐中获得多大的降糖收益

    04 总结

    4.1 创新点与启示

    • · 挑战传统认知:本研究打破了“微生物多样性越高越好”的教条。结果表明,通过饮食进行“生态过滤”(去除有害菌,保留功能菌),即使总多样性下降,也能带来显著的健康获益。
    • · “复古”的真正含义:真正的恢复不一定是找回每一个丢失的物种,而是恢复肠道生态系统的功能(Rewiring)。工业化肠道菌群虽然残缺,但依然保留了响应健康饮食、改善宿主代谢的潜力。
    • · 精准营养的实证:研究首次利用机器学习证明,肠道菌群数据比血液指标更能精准预测饮食干预的血糖反应,为未来基于菌群的个性化营养提供了坚实依据。

    4.2 局限性分析

    • · 样本量限制:仅有30名受试者完成全程分析,虽然交叉设计提高了统计效力,但对于异质性极高的微生物组研究,样本量仍偏小,限制了对某些微弱效应的检测。
    • · 因果关系的确定性:虽然建立了多组学关联和预测模型,但缺乏动物实验(如粪菌移植 FMT)来彻底证实“菌群变化是导致临床改善的唯一原因”,不能完全排除饮食直接作用于宿主的可能性。
    • · 长期效应未知:干预仅持续3周,且菌株定植是暂时的。长期坚持这种饮食是否会带来菌群的进一步适应或新的稳态,尚需更长周期的研究。

    4.3 对未来研究的建议

    • · 设计升级:未来的研究应考虑更长的干预周期,并结合“多菌株鸡尾酒疗法”或“反复接种”策略,尝试突破定植阻力。
    • · 机制深挖:针对本研究发现的关键代谢物(如 IPA、1-吡咯啉-2-羧酸),值得开展进一步的动物机制实验,验证其具体分子靶点。

    参考:

    Li, Fuyong et al. Cell, Volume 188, Issue 5, 1226 – 1247.e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