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何以封神?——看景德瓷、望江戏与“衣被天下”的人民史诗

“工匠来八方,器成天下走。”这说的是瓷都景德镇的千年盛景。然而,掌火候、调釉彩、运笔描金的,多是史册未载其名的普通匠人。

无独有偶,在安徽望江,黄梅戏的乡野腔调能蔚为大观,成为华夏戏曲瑰宝;其纺织服装产业能从零起步,做到“衣被天下,优货世界”。回望来路,我们惊讶地发现:缔造这三大奇迹的,最初也都是“文化不高”的读书人、面朝黄土的农民、操持生计的手工业者。

这不禁让人想起那句铿锵的论断:“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

这无疑是正确的答案。但,人民是如何创造历史的?在望江的黄梅戏传奇中,我们可以找到最生动的诠释——那就是从泥土中生长出的天才,如何以“为戏而生,为戏而死”的精神,达到开山立派的“封神”境界。

一、 从砻匠到戏台:鼻祖蔡仲贤的“破壁”之路

蔡仲贤,本是望江一名普通的砻匠。砻,是去除谷壳的工具,他的工作,是与最原始的农业劳作打交道。若论“文化”,他或许只熟悉手中的刨凿斧锯。

但,艺术的种子往往在最质朴的土壤中萌发。蔡仲贤为戏而生,他有一副好嗓子,更有一种将生活融入艺术的超凡本能。他冲破身份的壁垒,从一个改造实物的工匠,转变为塑造情感的艺术创造者。他不仅是优秀的演员,更能编、能导、能吹拉弹唱,能组织,是名副其实的“全能好佬”。正是他,从本地民歌小调中汲取养分,将零散的表演整合升华,为黄梅戏奠定了最初的基石。一个砻匠,用他布满老茧的双手,为一项未来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叩开了历史的大门。

二、 从放牛娃到文学巨擘:剧作家陆洪非的“点金”之笔

如果说蔡仲贤是黄梅戏的奠基之“斧”,那么陆洪非就是为其注入灵魂的“点金之笔”。

草根何以封神?——看景德瓷、望江戏与“衣被天下”的人民史诗

他出身于望江的放牛娃,草原田埂是他的第一所课堂。然而,天赋异禀的他,将对生活的深刻洞察与文学才情完美结合。他创作的《天仙配》、《女驸马》等经典,不仅文辞优美,更深刻地表达了人民对自由、爱情和美好生活的向往。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这俏皮而充满智慧的唱词,至今仍脍炙人口。陆洪非完成了从放牛娃到金牌剧作家的惊人跨越,他将草根艺术的黄梅戏,提升到了雅俗共赏的文学高度。他同样是“全能”的,集编剧、理论研究于一身,以其不朽的作品,真正做到了“开山立派”。

三、 奇迹的密码:系统、热爱与人民的主体性

蔡仲贤和陆洪非的故事,完美地回答了“人民如何创造历史”的追问。

1. “文化不高”与“智慧至高”: 他们或许没有受过系统的经史子集教育,但他们拥有来自生活和实践的“至高智慧”。蔡仲贤懂得民间音乐的脉搏,陆洪非深谙市井百姓的悲欢。他们的知识,是“活”的文化。

2. “为戏而生,为戏而死”的极致精神: 无论是“为戏”还是“为工”,这种近乎殉道者的热爱与专注,是突破一切障碍、达到“封神”级别的核心驱动力。它不是外部强加的,而是内心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3. “全能好佬”与系统构建: 真正的开创者,往往是全才。他们不仅自己技艺精湛,更懂得组织、编导、经营,能够构建和推动一个艺术或产业系统的形成与发展。从蔡仲贤的组织戏班,到陆洪非的构建戏剧文学,无不如此。

回看景德镇的瓷器、望江的纺织服装,其成功的底层逻辑何其相似!正是无数个“蔡仲贤”、“陆洪非”式的普通人——那个摸索出独特釉配方的无名匠人,那个改进了一道缝纫工序的农家女——在生存与热爱的双重驱动下,通过千万次的实践、传承与创新,共同编织了“器成天下走”与“衣被天下”的宏伟画卷。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这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

它是砻匠蔡仲贤在戏台上的第一声唱腔,是放牛娃陆洪非在油灯下写下的第一行剧本;它是景德镇窑火中跳动的火焰,是望江缝纫机上传来的密集声响。

历史的主角,永远是这些有名或无名的创造者。他们用双手和智慧,用热血和生命,在具体的劳动与艺术中,将平凡的泥土炼成了不朽的黄金,真正地、一刻不停地,推动着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