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谈谈青海黄河源发现秦采药昆仑刻石的臣翳,为何在己卯日刻石

采药昆仑刻石的性质,究竟是什么?

01

历法盲点

发布刻石新闻的中国社科院考古所释文中的“二十六年三月己卯”(仝涛研究员释读为前221年3月29日),引发广泛讨论。

因刻石剥落风化,文字局部缺失及漫漶不清,有人辨识后提出,二十六年或为二十七年。质疑者查历表,始皇二十六年和二十七年三月均无己卯日,由此认定刻石为假。也有学者认为不能仅从当代推定的秦历法干支日去认定真伪,因为确实有不少文献及考古发掘中的历日与推定不符。

这反映出当代对秦历法的研究并不统一且未有定论。


先秦史及毛氏研究者毛天哲先生认为,始皇二十六年三月实际是农历四月(颛顼历为古夏历),应从农历二月起数,推断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才是刻石中的三月己卯日。这为我们解读刻石时间提供了全新视角。

无论社科院仝涛研究员的释读,还是毛天哲先生的释读,三月己卯日均为月末二十九日

在倾向刻石为真的基础上,本人认为始皇二十六年三月确有己卯日。

我们目前看不懂,是因为我们对先秦历法的认知有盲点。正如《史记》记载,秦始皇驾崩于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我们不能因为当代某人推定的历表中,三十七年七月无丙寅日,就断定《史记》记载错误。对此,张闻玉先生曾指出,始皇三十七年不是闰在常规的后九月而是闰在十二月,七月二十一日即为丙寅日。

学术在讨论中进步,时间会给出正确答案。

从探寻刻石的文化意义出发,我们可否不要纠结到底二十六年三月有没有己卯这个日子,而是思考一下为什么臣翳一路向西跋山涉水,选择三月己卯日在海拔4300米的扎陵湖畔刻石为记

笔者觉得,这才是石刻带给我们探寻秦史的乐趣。

02

己卯之义

天干地支是古人对天地时空周期性变化规律的总结。天干地支不仅仅是符号,更是阴阳五行的特征描述。

我们无时不刻在择地、择时。古人使用天干地支作为历日,描述天地之气的特征。对历法干支日吉凶之气的理解和洞察,是古人的卓越智慧,《黄帝内经》中的运气学说即是代表。

懂点易经风水的,都知道六十干支中,己卯日最不好
怎么个不好涉及阴阳五行。简单讲,己为阴土、卯为阴木,组合缺乏阳气。土为木克,濒临消亡,生机暗淡。论日辰支干相刑,己刑在卯。
己卯日因而不祥。正如五月丙午火上加火,也不吉利一样。
古人在择时上十分慎重,日之干支也被赋予了超出记日本身之外的很多心理暗示,具有独特的文化内涵。
比如,秦始皇之所以能即位,和他壬寅年壬寅月壬寅日的出生日期相关。秦始皇为“变气易命”而在三十七年出巡,以及他死在七月丙寅(白露节气)都是有说法的。本公众号《始皇之心》论及,不再展开。
始皇二十六年为庚辰年,三月己卯(二十九日)是月末晦日。晦朔相连,月之不见,为无气之时。论十二地支两两相害,卯害辰。故,庚辰年之己卯日不吉。


臣翳在二十六年三月己卯日这天刻石,是有意识的选择为何臣翳选择在月末晦朔无气,且对所在庚辰年不吉利的己卯日刻石
刻石文字是钥匙,我们再仔细体会一下这艰难刻在坚硬玄武岩上的37个字。


刻石的文字在内容上分为三段: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士采药昆仑|翳以二十六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前()可一百五十里。
(百五十里是150里,从刻石位置残缺高度判断,“百”字上的一横似为“二”之遗留,释读为250里更为合理。秦时1里为300步,约416米。秦150里约合今62.4公里,秦250里约合今104公里。本文讨论暂从考古发布者150里的释读)
第一段说出行目的和人物。第二段说人物在某日车行到此。第三段说还能前行多远(并非指昆仑距此150里)
这三句话整体看,说明他们还没有采到药
笔者第一次看觉得有些怪,既然还没采到药,为何要中途刻石?到了目的地采到药再刻,岂不更具有意义?或者采到药以后回程到这里再刻,不更有说头吗?比如采到什么药,数量等。尤其是第三段话,刻石局部文字有缺失,缀在前两段的后面感觉很突兀。此外,车到此的“车”字很刺眼,臣翳等人居然把车拖到了人迹罕至的高寒扎陵湖畔。
对此,网上讨论的人不少。有人说昆仑山到底在不在向西150里外的黄河源头星宿海;也有人说中途刻石是用作来回路程记号的;有田野地质调查的人说,扎陵湖附近地貌罕有可用于刻石的地方,再往西行都是沼泽,没有石头可刻,只能在这里刻;还有人说秦时的路况,车很难到这儿。都有一定道理。
臣翳半途刻石究竟为何,恐怕只有换位思考才能有更深刻的感知。

03

悲情告白

我们假设自己是臣翳,率领方士和辎重队伍人拉马驮,从秦都咸阳出发,一路向西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来到了人稀罕至的扎陵湖畔,在这里驻扎休息(扎陵湖与咸阳直线距离850公里,走高速1500公里)。

采药昆仑刻石|己卯遗书

海拔4300米缺氧,在呼吸都局促之时,发现湖畔不远处有这样一处可以用于刻石的地方。臣翳等人靠在石丛下边,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鼓起力气拿着工具,将内心最想说的话言简意赅的刻在石头上。


缺氧无劲,还要套用秦始皇东巡刻石的官方公文书写格式,在罕有的石面上平整石头形状和修缮文字,是很多坐在空调房、喝茶刷手机的质疑者不能想象之重。

其实,如果用于纪念,只要前面两段话车行到此就可以了。第三段150里的话总感觉突兀多余。但这看上去突兀多余的话一定不是多余。

笔者以为,这第三段150里的话,臣翳想要传达的,不是告诉别人昆仑在距此150里的位置,而是他们最后前行的能力边界。盘点当时的路况、人员和给养,他们还能走150里,如果他们回不来了,遇难地就是向西150里的范围。

实际情况非常可能是,前路茫茫,传说中六水而出的河源尽头昆仑山还有多远不得而知。臣翳和方士们已经走不动了,内心产生了动摇,觉得可能完成不了始皇帝交给他们的采药任务。

此时,信念支撑着他们在此处留下刻石以自白,告诉后来者他们执行始皇帝交付的任务没有退缩,千辛万苦已经到达这里。他们的车行辎重最远只能到此,再往前沼泽遍布车已不能通行,只能徒步前进,前途风险未知。放下车行辎重徒步负重,他们预估步行的极限是150里,还要考虑回程。再往前,没有给养支撑,已是他们的行动极限。

扎陵湖刻石处,大概率是他们车行辎重的最后大本营。最后刻上去的150里路程,不是他们知道昆仑山就在向西150里的位置,而是此时他们弃车的步行极限只能到达150里开外

前途未卜,这其实是一种悲情的告白

没有炫耀,没有记功,不是官宣,而是自证清白。他们没有辜负皇帝的托付,确实来过此地,已经很接近传说中的昆仑之境。如果他们前行遇险,这就是他们向始皇证实自己不辱使命的物证。


同为方士求药,《史记》载,韩众去而不报,徐市费用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卢生等尊赐甚厚,方术不得验证,却反言诽谤、妖言惑众,这是秦始皇一怒之下所谓“焚书坑儒”的缘由。

徐福诈称出海寻药,走时带领家属、各类技师及童男童女,去而不返没有顾虑。臣翳率方士受命昆仑采药,有顾虑。去而未能交差,名声受挫,自己和在秦家眷将重蹈韩众、徐市的惩罚,这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如今我们在职场工作留证辩白,遇险或死前会留遗嘱。困境中,古人在情感上与我们有何不同呢?

看看户外探险,就会明白,未知地域的一切前行都是意志在克服困难。每一段路途的补给才是生命线。补给负重和前行路程是息息相关的(车载和人背不同,为了尽可能走远,能车拖的绝不人背)。

没有人愿意弃车。从一个站点到下一个站点,走出去了,不一定能回来。须知,在4300米的高寒无人山区,现在我们有GPS、越野车和各种给养设备尚且险象环生,秦时只会更加步履艰难。

臣翳和方士们从咸阳出发一路西行,进入羌戎之境,既要生存还要安全。黄河源头沼泽遍地,都走到这里了还没有采到传说中的昆仑之药,如何交差?前行越来越难,退回无功而返且回程依旧艰辛,怎能不悲壮?换做是你又如何想如何做?

海拔4300米的扎陵湖畔,三月己卯的不详之日,臣翳抬头望月,浩瀚星空,圆月隐约只剩边缘,晦朔无光,生气渺茫。环顾四周,野兽出没,杳无人烟,给养日渐匮乏,感觉已经撑不到采到昆仑之药的那一天。

随行的方士都是精通阴阳五行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他们面临的天气、地气和人气状况。作为领队,臣翳百感交集。己卯之困,是臣翳刻石时最真实的境遇。

这块刻石不是两千年前己卯日臣翳的记功炫耀,而是己卯日的悲情告白。等同遗书

如果他们前行采药不能活着回来,这就是臣翳和方士们的告地书。

由此,我们尝试补上刻石第三段空缺的文字:

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士采药昆仑|翳以二十六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步)(行)可一百五十里。
一个“可”字,透出了臣翳的能力边界与无奈辛酸。

己卯日,臣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