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飘》(GONG WITH THE WIND)海报。

丘保华,男,1951年出生,原上海知青。他于1969年赴黑龙江龙镇农场务农,1978年考入齐齐哈尔师范学院英语系本科,1982年起在高校任教。退休后,他在上海静安区老年大学教授英语口语和英美文学课程。‌其主要活动集中在知青文化研究、英语教学及社区教育领域。主要著作有:《“后知青时代”调查报告》(2022年10月出版,合著)、《寻找家园——知青下乡期间的文化体验》(2025年7月出版)等。

2024年4月23日、2025年1月21日我有幸两次采访著名学者、作家丘保华先生,他讲述了作为革命者后代,沿着电影界前辈的足迹,肩负起文化传承的使命,通过满怀深情撰写的《我的母亲——丁一》的回忆专著,展现了新中国的文坛画卷,电影人的家国情怀

受到任职25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党委书记的母亲丁一的熏陶,丘教授潜心研究电影等文学艺术,并与天目西路街道睦邻中心合作,成立“不晚书友会”及“文化研习班”,阅读、体验《红楼梦》、《飘》等中外名著,掀起了申城文化新旋风。


两年时间里,我也多次参加讲座,见证了在丘先生的文化理想和文学追求中,“不晚.书友会”结出的累累文化硕果,2024年,“不晚·书友会”荣获上海市民文化节“梦想读书会”市民阅读大赛(静安赛区)“静安区梦想读书会”称号,激起热爱生活的与会书友的强烈共鸣。

本期讲座会场。

当今年最后一个月来临,12月3日上午,丘保华教授又一次携世界名著《飘(乱世佳人)》而来,在初冬的暖阳里,与书友们一起沉浸在电影艺术的海洋中。本期讲座着重欣赏美国米高梅公司拍摄、于1939年上映的电影Gong With The Wind, 中文译名《飘》。

讲座前夕,丘保华教授要求书友们观看影片的同时,还亲自撰写“《飘》的全剧回顾“《飘》的图片文字展示”,并提出四个思考命题:1.《飘》反映历史吗?2.《飘》是一部爱情剧吗?3.斯嘉丽是好女人吗?4.《飘》的主题是什么?为讲座进行充分铺垫,取得了圆满成功。

世界名著《飘》。

听这期讲座,在丘教授对近

30张剧照的悉心解读引领下,我对电影《飘》也做了思考和领会。

01

《飘》反映历史吗?

那片以骑士与棉花田闻名的南方旧地……如今只能在书卷中寻觅,它不过是一场被遗忘的梦。”电影《飘》的剧情以这段文字开篇,还原了1861年至1865年美国南北战争及战后重建时期的关键历史场景——亚特兰大围城、南方种植园的衰落、战后黑人解放引发的社会动荡、北方资本对南方的渗透等,这些历史框架、时代氛围符合史实,具有重要的历史镜像价值。但《飘》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真实历史记录,而是“以历史为背景的文学创作”。

《飘》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出身于美国南方贵族家庭,她的写作出发点是“南方失败者的怀旧视角”,她对南方种植园生活的浪漫化描绘,如“塔拉庄园的温情”、“贵族的骑士精神”,弱化了奴隶制的残酷本质,这与历史上奴隶制的黑暗真相存在严重偏差。

历史上美国奴隶制是基于种族压迫的残酷制度,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作品的主观立场正是其时代局限的体现。要从文学作品中准确了解这段历史,我们可以通过哈丽特·比彻·斯托所著的推动了美国废奴运动发展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聚焦汤姆的悲剧与其他黑奴的抗争,控诉奴隶制的罪恶。也可以从亚历克斯·哈利所著的《根》深刻揭露奴隶制的残酷与黑人族群的坚韧中得以了解。

但《飘》的作者也没有将南方奴隶主塑造成完美的正面形象,比如艾什利的懦弱、南方贵族在战争中的无能、战后部分奴隶主的顽固与堕落,都被客观呈现。作者最为“留恋”的是南方旧制度下的骑士精神、家族荣誉感等“生活方式与价值观”,而非奴隶制本身。所以,这是一部文学价值与历史局限并存的经典作品。

02

《飘》是一部情剧吗?

与东方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和西方的爱情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相比,《飘》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纯爱情剧”。电影中的爱情确实是核心线索,但本质是“以爱情为镜,照见时代更迭与人性成长”的史诗级作品。

《梁山伯与祝英台》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两部名剧,爱情都是唯一核心。其身份对立、家族冲突等所有情节都是为“爱情的纯粹与悲剧性”服务的,最终指向“爱情超越生死”的终极命题。

在电影《飘》的剧情中,爱情是叙事载体,斯嘉丽与艾什利“虚幻初恋”、与白瑞德的“相爱相杀”,本质上是为了展现她在南北战争的“乱世”中,从娇纵贵族小姐到坚韧生存者的蜕变以及南方旧文明的崩塌与新秩序的建立。

《飘》中的“爱情”具有试金石的作用斯嘉丽对艾什利的执念,有她对“旧时代美好幻象”的留恋,也可谓与生俱来的执着;与白瑞德的情感纠葛,暴露了她的自我、倔强与后期的觉醒。

《梁山伯与祝英台》和《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爱情里的故事”,而《飘》是“时代里的爱情故事”,爱情是亮点,但并非单一的“爱情”或“战争”,而是以个体命运为线索,连接起文明兴衰、复杂人性、女性觉醒与永恒希望,直指“在无常的时代中,唯有适应与坚韧,才能对抗消逝与失去”的核心命题。

03

斯嘉丽是好女人吗?

对斯嘉丽的评价很难一言以蔽之,她是文学史上最复杂立体的女性形象之一,以“反传统女性的生存本能”打破道德标签,是“自私与坚韧共生、虚荣与觉醒并存”的真实个体。

最具争议的是她的爱情和婚姻,为了报复艾什利,同时想和艾什利成为“一家人”,她匆忙嫁给了艾什利未婚妻梅莱尼的哥哥查理。由于战争,查理去世,斯嘉丽就成了年轻的小寡妇。为了重振塔拉庄园,她不惜欺骗、利用他人,甚至抢走妹妹的未婚夫弗兰克,将婚姻视为生存工具。长期沉迷于对艾什利的虚幻执念,漠视白瑞德的深情与付出,直到失去后才幡然醒悟,表现出我行我素的强烈个人主义。

但斯嘉丽的人性光芒也是显而易见的,南北战争爆发后,她从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蜕变为能扛起锄头、守护塔拉庄园甚至替产妇接生的女强人,一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道尽她对抗命运的顽强,矗立起绝境中的坚韧与生命力。对塔拉庄园的眷恋、对妹妹的愧疚、后期对白瑞德的悔悟,让她的“自私”不再是纯粹的恶,而是乱世中生存的铠甲。

一言难尽斯嘉丽的“好”与“坏”、“善”与“恶”,本质上是“生存本能”与“道德规范”的冲突。在南北战争的乱世中,她的“自私、虚荣”是活下去的手段,而“坚韧、独立”才是内核。她不是符合传统标准的“好女人”,也不是刻意作恶的“坏女人”,而是一个“为了生存拼尽全力,在时代洪流中不断成长的真实女人”。

04

《飘》的主题是什么?

丘教授以影片不屈的尾声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提出《飘》的主题思考——“坚忍与抗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堪称核心主题的“精神升华与点睛之笔”。面对旧文明消亡、爱情错过、命运坎坷的种种“失去”,斯嘉丽以“明天”为信念,拒绝沉沦、选择抗争,让“生存与希望”成为乱世中最坚定的底色,支撑着“乱世中的生存与蜕变”。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让宏大的时代叙事落地到个体的精神力量上,让“对抗消逝、坚守希望”的核心命题更具感染力和记忆点。

《飘》的主人公斯嘉丽。

 

采访随记 | 晓鹿:追随世界文坛及电影史上《飘》的旋风

05

细节与细心助力领悟作品

丘保华教授提示学员们关注电影细节,既是文学的匠心,亦是电影的神韵。例如,斯嘉丽的父亲奥哈拉先生多次跨越栏杆显示骑士风度,但终究跨栏摔亡,意味着时代的变迁、岁月的更迭、衰败的不可逆转。

奥哈拉很有预见性:“有一天我会把塔拉庄园留给你”,他甚至把土地比喻作母亲。斯嘉丽却表示没兴趣。她父亲说:“土地是世上最值得奋斗卖力的东西,因为它是世上唯一永久的东西。”这番忠告反映了农业社会向工业化社会转变的过程中,早期人们看重土地和粮食、重农轻商的理念,令我脑海中蹦出海子的诗句:“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这确是人类社会从古至今赖以生存的根基。经历命运摔打后的斯嘉丽果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初次亮相的白瑞德。

 白瑞德与斯嘉丽初见时的四目相对,她以

他看着我好像我没有穿内衣”的形容来表达见到白瑞德时内心的震撼,那具有穿透力的眼光与她的命运难解难分。

丘教授还细心翻译了影片中墙上标牌的文字——“不要浪费时间,生活就是这么构成的。”给人以深刻的启示。

男人们因战争的观点分歧而几乎决斗,可斯嘉丽对战争没有兴趣,只想着对艾什利的表白,但艾什利知道婚姻是什么,两种观念的冲突不可调和。

在此,丘先生又细心纠正了网络上影片翻译的瑕疵,中文字幕是:“我怎么能爱你?”但原文是,艾什利说:“我怎么能不爱你”,这一勘误很重要,“我怎么能不爱你”才表达了真实的人性

艾什利对自己妻子的评价是“她像我一样,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我们彼此了解。”艾什利斯嘉丽的真言是我怎么能不爱你,你有我缺少的活力与热情,但那种爱对成功的婚姻是不够的,因为我们是不同的人。”此番表达诠释了爱情与婚姻的真谛。


斯嘉丽与艾什利。

艾什利形成鲜明反差的是白瑞德。在斯嘉丽穿着丧服出现的赞助舞会上,白瑞德成了英雄,他为南方带来了生活必需品。他以150金币竞标,选择斯嘉丽与他跳舞。斯嘉丽说:“和你跳舞我的名声毁了。”白瑞德却说:“你可以不要名声来做这事。”其自信与实力展露无遗。

梅莱尼捐出结婚戒指,斯嘉丽也学样捐出结婚戒指后,白瑞德果断赎回了她俩的戒指。可见玩世不恭只是他的表象,他具有男子汉的担当和包容,他的绅士风度由内而外。为此,斯嘉丽遇到困境就会去找白瑞德,白瑞德拯救斯嘉丽于水火,帮助斯嘉丽撑起了半边天。

出乎意料的是,白瑞德却在南方兵败如山倒的战况面前选择从军,虽然感到晚了,但他认为晚做比不做强。人们难以理解,作为一名投机商人,其行为的真相是什么?我想,或许这是战争来临谁也无法回避的写照吧?也应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深意吧?这使我想起著名作家柳青的格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有时义无反顾去做的事情常在一念之间,这又给人以深刻的启示。

白瑞德帮助斯嘉丽撑起了半边天。

 

在音乐家马克斯.斯坦纳为电影《飘》每一位角色创作的主题旋律中,活力四射的斯嘉丽、侠义迷茫的艾什利、幽默自信的白瑞德、纯洁温柔的梅莱尼,在银幕上闪耀着各异的光芒。特别是斯嘉丽与艾什利、白瑞德的情感纠葛中,与梅莱尼的情同手足中,影片以镜像人物作为比较,通过性格冲突和差异,使斯嘉丽的形象更为丰盈,如同属于她那活泼善变、激昂热烈的音乐旋律一样。

丘保华教授对斯嘉丽的形象作出高度的文学评价:她是一个看了之后肯定会喜欢“可爱的”女性形象。丘先生借助法国作家雨果在《九三年》中的论述:“在一个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丘先生进而指出:“善强调规范性,实用性,以理制胜;美强调超越性,以情动人,更具人性。两者可以互补,但不能替代。文学是最高意义的善,《飘》是对人性的最高礼赞!

《飘》的主人公斯嘉丽。

得出以上结论,我想,首先应该感谢《飘》的原著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该书1936年6月30日出版,1937年获得普利策文学奖。被翻译成30种左右的文字,仅2010年该书在美国及其他国家就印刷3000多万册,此后仍在持续重印。有不少信源提及,全球销量早已突破1亿册,是世界上最经久不衰的畅销小说之一,可见其空前的文学价值。

其次,要归功于20世纪最具传奇色彩的英国女演员费雯丽卓越精湛的演技,她的绝世美貌奠定了斯嘉丽的银幕经典形象。正是斯嘉丽这一角色,使费雯丽成为首位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的英国女演员。

美国著名影星克拉克.盖博也因观众呼声强烈而获得饰演白瑞德一角,由此奠定其影史地位,成为20世纪的好莱坞万人迷。

不仅如此,电影《飘》在第12届奥斯卡金像奖评选中,共获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等10项大奖,票房高达60亿美元。

06

跨越世纪的鲜活生命力

距今86年后,《飘》的美学价值和艺术魅力仍在深刻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这里要提及丘保华教授与天目西路街道睦邻中心合作创办“不晚.书友会”的另一期讲座,今年1月8日发起的2025年启航之作——关于青年电影导演邵艺辉《爱情神话》与《好东西》两部作品的专题讨论。

欣喜的是,11月15日,在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评选中,由邵艺辉编剧、导演的《好东西》大获全胜,荣获最佳故事片奖、最佳女主角奖、最佳女配角奖三大奖项。

电影《好东西》编剧、导演邵艺辉(中)和演员宋佳(右)、钟楚曦(左)共庆《好东西》荣获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最佳女主角奖、最佳女配角奖。

 

影片中宋佳饰演的后疫情时代的女性王铁梅,坚守自我的真实性,带着伤痕却始终挺直脊梁的勇敢形象,让无数观众在银幕上找到情感投射。我在1月写的《观看邵艺辉电影作品的点滴思考》中记录着:铁梅名字刚中带柔、柔中带刚的特征,给在不乏内卷的学业、职场、生活中步履艰辛的女性是一种鼓舞和借力。

无论是《飘》中的斯嘉丽,还是《好东西》中的王铁梅,诞生于女性笔端的她们,对传统性别角色的挑战,对女性主义的表达,以及女性独立意识的彰显,困境中的生存智慧,都一脉相承。在时代行进的列车中,她们是不可或缺的“她”力量,必将跨越世纪,召唤更多女性觉醒崛起,乘上时代列车,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

纵然她们中不乏这样那样的不完美者,但她们在文学艺术上依然具有美学价值。比如:新近上映由辛芷蕾主演的《日掛中天》的主人公曾美云,与斯嘉丽命运相似,错事一堆,烦恼连连,却未泯灭本性,在为生存奋斗。当一切的一切离她而去时,一个突发的意念令她向昔日的恋人挥刀刺去,以极端的方式表达留下恋人的渴望,这一幕成为这部平铺直叙的影片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作为大女主的辛芷蕾,幸遇能让她的表演游刃有余的剧本,使她在今年9月6日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荣获最佳女演员奖。

《飘》和《日掛中天》均为“非传统道德框架下的生命力典范”,二者都打破了“好人等于完美”的刻板认知,以“不完美的选择”承载时代压力,在争议性底色中绽放直击人心的闪光点,美学价值超越了现实。

 

影片《日掛中天》剧照。

对于当今处于婚恋中的年轻人而言,斯嘉丽和白瑞德也给他们上了一课。斯嘉丽和白瑞德曾经有过幸福,白瑞德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斯嘉丽是一位好妻子、好母亲,尤其白瑞德在女儿邦妮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但斯嘉丽却犯了人生大忌,艾什利的影子挥之不去使白瑞德怒不可遏,更在女儿和她外公一样跨栏摔亡后,他愤然离家出走,当斯嘉丽说出“我爱你”尽力挽留,为时已晚。

部分讲座书友与丘保华教授合影。

可贵的是,泪流满面、一无所有的斯嘉丽喃喃自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认为,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坚强的斯嘉丽必将在坚忍与抗争中守候塔拉庄园等待着新的开始。

本文作者晓鹿(右)采访丘保华教授(左)。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在柔美而坚定的音乐旋律中,我们与被美国电影学会评为20世纪最伟大电影之一的《飘》相拥时,书友们衷心感谢丘保华教授和天目西路街道睦邻中心共创的“不晚·书友会”!

2025年1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