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听雨

作为去年“柏林爱乐在上海”品牌的延续,今年的1115日、16日,柏林爱乐乐团(下称“柏林爱乐”)再次回到上海,在东方艺术中心的舞台上再现辉煌之声。

当乐团奏响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鲁什卡》时,虽然不见芭蕾舞者的身影,但第四幕中“庄稼汉驯熊”的画面却自然浮现。指挥家别特连科与这支顶级乐团的关系,恰如憨直、淳朴的农夫与霸气的熊——前者尽管憨直朴实,毫无杂念,却有自己的坚持;后者力量无穷,却在某些时刻愿意,或者说也只能听从指挥棒的指引。

别特连科是带着些许强迫症特质的指挥家。他的曲目设计——甚至包括坚持不返场,都是为了将听众完全带入他所创造的音乐语境中。第一天上演的三首20世纪作品均与舞蹈息息相关,在和声语言上皆试图挣脱浪漫主义的束缚;第二天上演的德奥正典中,指挥家按照作品的创作年代编排顺序,瓦格纳难得温柔缱绻的《齐格弗里德牧歌》与勃拉姆斯音乐中的温情似乎表示他们有共通的一面,而舒曼作为勃拉姆斯的“引路人”则放在开篇作为序幕。

第一天的音乐会,别特连科成功构建了一场精妙的音乐叙事。亚纳切克的《拉什舞曲》率先拉开序幕,这部源自摩拉维亚民间舞蹈的作品,在柏林爱乐的演绎下焕发出别样的生命力。弦乐部分以极具冲击力的演奏模仿民间乐器的质感,木管组则用尖锐但不失优美的音色勾勒出舞蹈的轮廓。乐队在保持作品原始粗犷气质的同时,赋予了它前所未有的精致度——这种在野蛮与文明、民间与专业之间的平衡,正是别特连科艺术理念的绝佳体现,他的音乐并没有过多感性上的处理,而是追求一种近乎野蛮的激情。随后上演的巴托克《神奇的满大人》组曲则展示了乐团对现代音乐语言的精通。作品开头那表现主义式的都市喧嚣,在乐队各声部的精准配合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电影画面的视觉效果。当音乐进入那些表现情欲与暴力的段落时,铜管与打击乐展现出令人震撼的爆发力,而弦乐在高音区的嘶鸣更是让人不寒而栗。然而最令人称道的是,即使在最激烈的音乐进行中,各个声部依然保持着惊人的清晰度,没有任何细节被淹没在整体的音响洪流中。这种对复杂织体的完美掌控,正是柏林爱乐区别于其他乐团的独特之处。他们每个人既是独奏家,又能聚在一起像一个人一样演奏。这首作品是两天音乐会中最为震撼我的。

下半场的《彼得鲁什卡》无疑是当晚最引人注目的焦点。可能因为没有舞剧表演的缘故,别特连科将作品演得像一部乐队协奏曲。每一个细节他都精心雕琢,但音乐却缺乏戏剧冲突,对音乐形象的刻画有所弱化,导致剧中人的主题显得同质化、脸谱化,作曲家四幕音乐间套曲化结构的起承转合也被平淡地带过。但乐团的声音与技巧无人匹敌,除小号、长号在发音方面略有失误外堪称完美,曾韵带领下的圆号声部大放异彩,四支圆号的弱奏处甚至让人以为是木管乐器发出的声音。

柏林爱乐重返上海:王者之师的“细节”革命

第二天的德奥正典更受期待,别特连科指挥风格中带着羞涩的激情,与这几部作品十分契合。舒曼《曼弗雷德》序曲开场,立即将听众带入一个浪漫主义的精神世界。柏林爱乐的弦乐以其标志性的温暖音色,完美捕捉了舒曼音乐中特有的诗意与忧郁。那些在舒曼总谱中常常被淹没的内声部,在此次演绎中得到了应有的关注,这无疑得益于别特连科对细节的执着追求。随后上演的瓦格纳《齐格弗里德牧歌》令人难忘,在柏林爱乐的诠释下展现出罕见的亲密与温暖,乐队编制虽小却创造了无比丰富的音响世界。弦乐的绵长气息、木管的温柔对话、圆号的遥远呼唤,共同编织出一幅声音的织锦。主题的发展过程中,各声部之间的交接天衣无缝,仿佛整个乐队在共同呼吸。别特连科将全曲最后的结尾以极弱力度编织出如布鲁克纳作品风格般的神圣感,各个主题于此综合再现,仿佛它们代表的意象在天堂重聚。

音乐会下半场完全献给了勃拉姆斯的《c小调第一交响曲》,这也是别特连科艺术理念最为集中的展现。作为在迈宁根剧院工作过的指挥家,别特连科对勃拉姆斯的研究不可谓不深入。他基于勃拉姆斯与时任乐长斯坦巴赫的批注分谱,对传统的演奏版本进行了修订,这种历史知情表演HIP)的尝试既带来了新鲜感,也引发了争议。

在前三个乐章中,乐团的表现堪称完美。第一乐章引子部分的沉重主题,在弦乐与定音鼓的对话中展现出宏大的戏剧张力。特别是当主部主题在弦乐声部迸发时,那种勃拉姆斯作品中特有的内在激情与外在克制的结合,被演绎得淋漓尽致。第二乐章中,柏林爱乐的弦乐再次证明了自己世界一流的地位,那些悠长的旋律线条在他们的演绎下,既保持了歌唱性,又不失结构的清晰度。第三乐章的优雅与轻盈,则展现了乐队在另一种情绪下的卓越表现。

然而,别特连科对速度的选择在末乐章让我实在难以接受。特别是当圣咏主题最后一次完整呈现时,过快的速度削弱了这一段落的庄严感与厚重感。同样值得商榷的还有乐章间的一些速度转换,那些略显生硬的过渡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音乐的流畅性。另外,全曲对于定音鼓音量的过分强调在事实上掩盖了很多弦乐间对位法的细节。这些选择让我们思考:历史的真实与艺术的完美,究竟哪个更值得追求?当天,帕胡德等明星首的登场为演出增色不少。

别特连科与柏林爱乐的关系,确实是古典音乐界最引人关注的话题之一。这位被乐迷戏称为细节控的指挥家,与这支素有王者之师称号的乐团如何找到共同的音乐语言,从这两场音乐会中我们可以窥见一斑。前者就是一位性格淳朴却意志坚定的庄稼汉,他的音乐并不多彩却非常扎实;乐团的每一位都堪称独奏家,他们更希望拥有一位没有那么多个性的指挥让他们能发挥自身的个性,而事实上,他们找到了一位性格上有些羞涩、音乐上有些平庸,却十分坚定贯彻自己意志的“细节控”。不过有一点或许会令常听唱片的乐迷感到欣慰,别特连科似乎在音响理念上越过拉特与阿巴多,向卡拉扬靠拢——这正是很多人传统印象中的柏林爱乐之声。

Monika Rittershaus、毛新麟/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