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初学行书时,总抱着“取法乎上”的念头,一上手就扎进“二王”(王羲之、王献之)或米芾的法帖里。可铺开《兰亭序》或《蜀素帖》仔细临摹才发现,那些看似流畅的笔画里藏着千年书法的玄机——王羲之的“永字八法”,一笔之内要藏锋、转锋、提按,初学者连笔锋都控不住,写出来的横画要么僵硬如木棍,要么软塌如棉线;米芾的“刷字”更难,侧锋用得妙是潇洒,用不好就成了“墨团”,练了数月不仅没进步,反而越写越迷茫。

其实行书入门,早有一条被多数人忽略的“坦途”。启功先生晚年在《论书绝句》里曾写过一句真心话:“我学书之初,多临梁文渊(梁诗正字)法帖”,这位让启功自认“取法源头”的梁诗正,是清代雍正年间的探花,更是乾隆朝的“御用书法家”——连乾隆皇帝都曾放下帝王身段,为他铺纸研墨,皇子们的书法字帖,也全由他亲手书写。

梁诗正的书法底子,是用“笨功夫”堆出来的。他出生在浙江钱塘的书香世家,五岁起就跟着父亲临帖,案头堆的全是宋刻本《淳化阁帖》《大观帖》。不同于常人“选一家学一家”,梁诗正的学法透着股“较真”:临摹王羲之《兰亭序》时,他会把每个字拆成笔画,琢磨“横画起笔的角度”“竖画收笔的轻重”,连“之”字的转折弧度都要比着原帖量;写赵孟頫《洛神赋》时,他又特意练“中锋行笔”,每天蘸着清水在青石板上写,直到手腕能稳得让笔锋始终在笔画中央;到了董其昌的行草,他又钻研“淡墨用法”,一张纸写废了几十张,才摸透“墨淡而不灰、笔轻而不浮”的诀窍。

就这么“一家家啃”,到三十岁时,梁诗正已经能把晋唐宋元明的笔法融在一处。他写“点”时,藏着王羲之的圆润;写“撇”时,带着柳公权的劲挺;写“捺”时,又有赵孟頫的舒展。雍正四年,他进京参加科举,考卷上的行书让主考官惊叹——“笔笔有古意,却无半分刻意模仿,这是真懂书法的人”,最终他以探花及第,入了翰林院。

雍正见他字写得好,直接下旨让他教皇子们习字,当时还是宝亲王的乾隆,就是他的学生之一。乾隆后来回忆这段时光时,在《御制诗》里提过:“每晨随先生临帖,先生握吾手,教以提按转折,虽一字,必令吾写至满意乃止”。那时的乾隆,对这位书法老师的字早已心生敬佩,登基后更是把这份偏爱做到了“破例”——内府藏的《快雪时晴帖》《富春山居图》这些稀世书画,别人连碰都碰不到,乾隆却允许梁诗正在上头题跋;每年冬至、元旦的御制诗,乾隆不找翰林院的学士代笔,只让梁诗正书写;甚至连宫廷里的匾额、楹联,都要梁诗正写好后,乾隆亲自审定才能悬挂。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清史稿》里记载的一件事:乾隆十六年,梁诗正奉命书写《御制南巡诗》,写了一半墨汁见少,乾隆竟亲自走下龙椅,拿起墨锭为他研墨。要知道,清代等级森严,帝王为臣子研墨堪称“亘古未闻”,可乾隆却觉得“先生的字配得上这份礼遇”。

梁诗正的书法能被两代帝王认可,还让启功视为“入门范本”,核心在于他的字里藏着“雅俗共赏”的智慧——既没丢书法的“古意”,又兼顾了书写的“实用”。他的巅峰之作《行书论画诗》,如今藏在北京故宫,全卷27行、230字,每个字直径约3厘米,不大不小,恰好是行书“易临易写”的黄金尺寸。

去年我在故宫书画馆见过这幅真迹,隔着玻璃都能看清笔锋的细节:写“山”字时,第一笔竖画用中锋切入,行笔时微微加重,到中段又轻轻提起,最后收笔时略顿,像山的脊梁一样挺拔;写“水”字时,撇捺用侧锋带出,墨色有浓有淡,像水波一样灵动。更难得的是,整幅字没有一笔“炫技”——没有夸张的飞白,没有刻意的欹侧,每个字都规规矩矩却不死板,透着一股“文人气”。

别再死磕“二王”!清代探花的行书才是入门神作,启功认它为宗,乾隆当学生

懂书法的朋友说,这幅字最适合初学者临摹,因为它的“笔法逻辑”太清晰了。起笔时藏露分明:写“点”用藏锋,显得沉稳;写“撇”用露锋,透着利落;行笔时中侧锋并用,横画用中锋保遒劲,捺画用侧锋添秀致;收笔时方圆兼备,方笔显骨力,圆笔增温润。哪怕是刚握毛笔的人,只要照着笔画一步步来,都能摸到“行书该怎么写”的门道。

而且它的结字特别讲究“内紧外松”——每个字的中心部分收得紧,比如“景”字的“日”部,笔画间距均匀,显得稳重;向外伸展的撇、捺、钩则放得开,比如“景”字的最后一笔捺画,轻轻向外延伸,让整个字既有“收得住”的内敛,又有“放得开”的潇洒。临摹时不用刻意追求“形似”,只要抓住这种“松紧节奏”,很快就能写出有模有样的行书。

更难得的是,这幅《行书论画诗》的“格调”够高。很多书法家为了追求“个性”,要么把字写得狂怪,要么流于俗媚,可梁诗正的字里没有半分这些毛病。整幅字透着“书卷气”,就像古人评价的“若纳水輨,如转丸珠;窈窕深谷,时见美人”——它的美不是一眼惊艳的张扬,而是越看越有味道的含蓄。比如“烟”字,左边的“火”部写得紧凑,右边的“因”部笔画舒展,墨色淡而不灰,像清晨山间的薄雾,透着一股清雅。

启功先生曾说,他年轻时临摹《行书论画诗》,越临越觉得“妙”:“原来行书不是非要写得快、写得飘,把每一笔写扎实,把每个字的结构摆匀称,自然就有潇洒的味道”。后来启功体里的“瘦劲清秀”,其实就藏着梁诗正书法的影子——比如启功写“横画”时的“左低右高”,写“竖画”时的“挺拔不僵”,都能在《行书论画诗》里找到源头。

《行书论画诗》全卷共27行、230字,字径大小约3厘米,递藏有序,如今藏于北京故宫,时人称赞此作“若纳水輨,如转丸珠;窈窕深谷,时见美人”。将它临摹通透,我们便学到行书的正宗笔法了,技艺会有质的飞跃。

现在很多人学行书,总觉得“要学就学最有名的”,可“二王”“米芾”的字就像满汉全席,好吃却难消化;梁诗正的字则像江南的精致小菜,滋味地道,又容易入口。乾隆学他的字,写出了帝王的大气;启功学他的字,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哪怕是普通人,只要能把《行书论画诗》临摹通透,不仅能掌握行书的正宗笔法,更能明白“书法不是炫技,而是把笔墨里的规矩写进骨子里”的道理。

可惜的是,这幅《行书论画诗》藏在故宫,多数人只能隔着屏幕看模糊的图片,想临摹都找不到清晰的范本。不过好在,现在有机构把原作进行了超高清扫描,能看清笔锋的飞白、墨色的浓淡,甚至纸张的纹理都和原作一模一样——对于想学行书的人来说,这或许就是接近“300年最美行书”的最好机会。

其实学书法和读历史一样,不用总盯着“最有名”的,有时候那些“被忽略的大家”,反而藏着最实用的智慧。梁诗正的字,没有“二王”的千年光环,却用“扎实的笔法、雅致的格调”,在清代书法史上占了一席之地,还成了启功、乾隆的“取法源头”——这或许就是书法最动人的地方:真正的好字,从来不是靠名气,而是靠一笔一画的功夫,靠能让后人读懂、学会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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