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山有约

——柯定尘传(中)

刘鸿凌

      “红尘凛冽,创业维艰。然而,我们是幸运的,我们看到了那些改革开放参与者的生命与往事。”

                  ——题记

柯定尘    摄影:易家镜

(六)裂变下海

      格罗夫说:“改变是我们的挚爱”。人生有很多时候无法改变身边的人和事,更无力改变自己所处的环境,那么就只有试着改变自己——学会变通,顺应时代潮流。有时候,只要你转换一下思维,就可以跨越生命中的很多障碍,走进人生新天地。

      当厂里大多数人还在计划经济的温室里抱怨、彷徨、观望时,裂变也在发生着。

      从1994年开始,王永强和叶平先后走出安陆粮机。叶平到县农机局创业,后来创办“天星”粮机;王永强靠亲戚借的5万元开农机经销部,继而盘下安陆市毛纺厂,创办永祥粮机厂;涂胜明创办“顺昌”粮机;郑仁明创办“天明”粮机……

      这无疑在粮机厂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人们震惊之余,三五成群,怀着复杂的心情议论这件事,有人相信下海者一定会在“海里”淹死。这些人自己失去了争取过富日子的勇气,只能缩在蜗牛壳里舔着露水自我安慰,却怀疑着别人弄潮的本领。

      人类社会有一个底层规律,就是每当时代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社会的财富都将被重新分配,新时代的人获得财富,旧时代的人失去财富,这是一个不可抗拒、不可逆转的过程。每一次时代变化,前一个时代的强者都要衰落,恐龙永远跨不过白垩纪,这是自然规律。

      知命之年的柯定尘被体制抛弃,在家待业,他感到生命在飞速流逝,而自己两手空空,还没有逃避的借口可以掩饰,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慌和危机。但他不是一个安于现状、乐于清贫的男人。在计划经济时代最辉煌的日子,他是这一体制的受益者,但他绝不是这一体制下圈养的“家兔”,他的血液中有种“狼”的野性在升腾,他心中对富裕有一种不可遏制的渴求。

      他以粮机人的身份审视王永强和叶平的创业,看似蕴含着巨大的风险,但风险背后定会有可观的利润回报。现实也证明了他的预见——王永强和叶平的粮机销路好,不仅解决了老粮机厂部分工人的再就业问题,还积累了扩大生产的资金。

      安陆民营粮机厂如雨后春笋般地成长起来了,安陆粮机产品打入了更多国家和地区。作为粮机人,柯定尘感觉有一种汹涌澎湃的激情和活力在冲击着自己,他决定以积极的心态应对时代的变化,放手一搏,下海办厂。

       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妻的时候,妻有些讶异,也有些忧虑。

       妻柔声问道:“到了你这个年龄去创业,是不是迟了些?”

       柯定尘看着妻有些憔悴的脸,感慨万千:妻年轻的时候,厂里人人说她美。妻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工厂,呵护、支撑着家庭,陪伴家人,教育孩子。近五十年的人生阅历在时光岁月里沉淀,妻的脸上已经留下了痕迹,却也平添了一份成熟与稳重。

       廖一梅说:“人的一生,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懂得。”在岁月峥嵘的时段里,妻用她那颗温柔的心,免他惊,免他苦,免他四下流离,免他无枝可栖。

      他把妻揽进怀里,安慰着她:“到我现在这个年龄,换一种身份,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有机会我当然要试一下。以前我努力钻研技术,在国内外跑销售,冥冥之中就是为了今天的创业打基础哩。嘿嘿,老天对我柯定尘不薄啊!”

      说干就干。首先是选址,因为正确选择店址,是开店赚钱的首要条件。一个经营项目很好的店铺,若选错了店址,小则影响生意,大则还可能导致“关门大吉”。好的位置虽然不是绝对的,但却有很多共性,如人口流动性大、交通方便等。经营粮油机械,交通运输得便利。在小城的东南西北大街小巷跑了一个多月后,柯定尘最终选定了安陆火车站斜对门那片边角地。

      柯定尘给自己的店铺取名为“安陆市粮油机械经销部”,把安身立命之所暂时定在了这里。这一年是1994年,这一年,柯定尘五十三岁,一个男人最成熟稳重的年华。

图片根据水易居文字描述AI生成

      经营粮油机械,得有足够的启动资金。柯定尘跑手续、办执照、租店铺把家里的积蓄几乎花光了。他是一个极不愿向人借钱的人,骨子里认为向人借钱等于低人一等,还要欠人一份人情。原粮机厂的部分职工暗地里揣测柯定尘当了多年的销售科长,肯定捞了不少油水,他家还缺钱么!也就没有人关心他的经营资金问题。

(七)涢水煮茶

      搞粮机销售的人,一定要把市场做专做深做透,因而柯定尘很关注全国粮油机械销售会的相关信息。毕竟在安陆粮机厂辉煌的时候,他这个销售科长在全国粮机销售界积累了不少的人脉。河北的一位粮机销售朋友打电话告诉他,全国粮机销售会将于十月中旬在广西北海举行,希望他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柯定尘打算去北海碰碰运气,可是路费不足。他原本可以去找王永强或者叶平借些的,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这两个人是不会拒绝的,可是男人的面子问题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自己开店升级为老板了,为一趟北海之行向曾经的同事借钱,一旦传出去毕竟难为情。

      国庆节的时候,柯定尘带着一条黄鹤楼、一包铁观音去看望老厂长。他敲门的时候,屋内传来老年人厚重低沉颇有磁性的声音。门开了,老厂长清癯的身影跃入柯定尘的眼帘。老人脸上惊讶之色倏忽褪去,笑容清朗:“呵呵呵呵,你个大忙人,还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就着一壶煮沸的水,茶从天地之源远行人心,茶香流动,人心羽化,两个男人的交谈像往昔般相契。老人从柯定尘身上仿佛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用什么声势浩大的理由,他就是相信柯定尘在粮机销售方面的灵性和未来的成功。不过,老人隐隐地觉得柯定尘一定是遇到难处了。老人意味深长地对柯定尘说:“创业前,很多人都不会把困难认为是困难,可当它突然成为创业者的困难时,很多人会承受不了压力,就轻易放弃了。不逃避、不放弃的人才能创业成功啊!”

      柯定尘提到了北海的粮机销售会,老人说:“这可是一场全国规模的销售盛会,是了解中外粮机制造与销售趋势的好机会,搞粮机的人要有国际视野,机会难得,你一定要去参加。”

      透明玻璃茶几上,两只滚烫的茶杯里溢出清冽的茶香,薄烟萦绕,冉冉飘散。其实,当时他俩所喝的茶也就是十几元钱一包,泡茶的水是清碧的涢水,泡制的手法也极其简单。但柯定尘后来会时常忆起那次与老厂长一起喝茶的情景——轻盈的风似从内心深处袅袅而出,丝丝缕缕、飘飘洒洒的心音也袅袅含香。

      带着老厂长借的一千多元钱,柯定尘拈着一只旅行箱,西装笔挺地出发了,踏上了前往广西北海的绿皮火车。他没舍得买卧铺,只是买了一张硬座。他的旅行箱里装了一些换洗衣服、十几包方便面和一袋桔子、一块塑料布。据说,在柯定尘之前,外地也有企业家在创业之初这么干过——白天光鲜示人,晚上夜宿车站。

       当他向妻要塑料布的时候,妻很不解,他向她解释:“北海在南边,风大雨多。下雨的时候披块塑料布比撑雨伞要利索些。”妻也就信了他的话。

(八)北海会友

     北海是中国最美的海滨城市之一,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上世纪80年代的北海只是南海边上的小渔村,1984年,当北海被列为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的时候,北海与安陆城的规模相当,1990年新政出台后,当地政府充分发挥土地资源作用,带来地产经济前所未有的繁荣。

      这也是一个浪漫的城市,沙软如毯的银滩铺成直通大海的走廊,炊烟渺渺的涠洲岛上风吹斜阳,波光粼粼的星岛湖里轻舟破浪,白龙城的珍珠池诉说着珠还合浦的古老和沧桑。白云朵朵的蓝天下,敞开胸怀的大海旁,洒满贝壳珠玑的沙滩上,结网于屋前的渔女在芭蕉林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碧山之约——柯定尘传(中)

      柯定尘没有时间流连如斯美景,他把心思全花在与厂商的联系洽谈上。在北海二十多天里,白天,他衣着光鲜地参加销售会,晚上则背着包去火车站,在洗手间就着冷水洗个囫囵澡,顺便把身上的衣服给洗了,然后在候车室或者站前广场,拿出塑料布打地铺,好在十月的北海并不寒冷。

当年柯定尘在火车站站前广场打地铺,风餐露宿,艰苦创业   图片AI生成

      庆幸的是,在销售会上,他遇见了以前结识的销售好友,如今的他们大多已是老板级的人物了,他们都是带着秘书开着自己的座驾来参加这场全国性的销售盛会。不像他,孤家寡人带着一块当床的塑料布来参会。他有些愧怍,但出于男人的自尊,在老友们面前,他依然谈笑风生,显得气定神闲。

      酒楼里,嘘寒问暖之后,老友们知道了他的境况,也了解了安陆粮机发展的现状,不禁扼腕叹息。他们认为柯定尘做粮机生意前景不错,愿意借钱给他去创业。

      “你们就不怕我黑了你们的钱么?”柯定尘笑着问。

      “凭你柯定尘的能力,(企业)难道不能搞起来么?只怕扶起你这家伙后,再来跟我们抢市场呢!”大家相谈甚欢,有人趁上洗手间的机会悄悄地去前台把账给结了。

      时间于友谊而言,真是一只炼金炉,友谊之于人心,其价值恰如炉中真金。岁月苍老了他们的面容,可是他们的心依旧是那时的初心,情依旧是那时的真情。

      柯定尘带着粮机市场行情、带着朋友们借的28万元现金和他们的支持与祝福回安陆了。

(九)倒手生意

      柯定尘知道中国粮油机械销售空间资源丰富,前景广阔,可能带来原有体制所不可能给予的巨大利润回报;同时,这个空间又深不可测,隐藏着无法预测的危机,稍有不慎,也许会给人带来灭顶之灾。他决定先做粮机倒手生意——也就是将质量好的粮油机械买进来——再卖出去,等到积累创业资本后,再投资粮油机械制造业。

      吃苦勤勉,是所有创业者身上共有的标签。每天早晨5点多起床,柯定尘从老粮机厂职工住宅区步行到火车站旁自己的经销部,在路边早点铺随便买几个包子、馒头或者油条吃,中、晚餐就在店里简单解决。晚上十二点多,除了对面火车站灯光还亮着外,整个小城都沉浸在睡梦中,柯定尘才锁上店门,再步行回家。那个时候的安陆城,很多街道并没有安装路灯,雨天或者冬天的夜晚,黑灯瞎火的,如果不是对小巷的情形烂熟于心,很容易磕着绊着。

      国内粮机货源充足,销售市场也好,柯定尘的粮机转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年内,他不仅还清了老朋友们借的钱,买了一辆二手货运车,还积累了一些创业资金。

      为了省钱,柯定尘一人兼着“技术员、业务员、采购员和搬运工”四职,到了晚上,自己看店门,这就是创业之初柯定尘的生活常态。

      1995年8月中旬的一天,柯定尘和司机一大早就开着那辆二手货车,远赴湖南常德粮机厂去调一些小型碾米机。车子在开往武汉途中就时不时地“开锅”(发动机冷却系统出现问题,造成发动机过热,冷却液沸腾),每走一段路就不得不停下来找个池塘取水“浇锅”,不然的话,发动机就会烧缸。

      不知走了多久,只见蔚蓝的天空,骤然泛起红晕,一条半圆形浅红色的光线横穿天际,俨然立在西天,边缘镶嵌着丝丝缕缕的黄色霞霓。暑气在地面悄无声息地蒸腾着,车内依然闷热,柯定尘和司机不住地用湿毛巾擦汗,时间长了,毛巾上发出一股汗臭味。好在天黑之前总算挨到了常德粮机厂,调货也很顺利。

      柯定尘决定连夜赶回安陆。吃饭,装货,加油,上路。一路走走停停,取水“浇锅”,但车子还是在咸宁至武汉之间的一段路上左后轮爆胎,打滑冲到路边,接着车子侧翻,幸亏司机的车技堪比车神级,两个人才各自捡回一条命。

      夜色中,碾米机散落路上。路边茂密遒劲的榉树,郁郁苍苍,随地形而逶迤起伏。不时有车辆从他们身边经过。无数次招手拦车,无数次失望嗟叹。司机决定去附近的镇上找人来补胎,柯定尘则守在原地等候。暗夜里,蚊虫对他发起了一波一波的冲击,他的面部、耳垂、四肢等裸露部位都肿起了红疙瘩,饥饿也如煮沸了的水,在他肚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等待,拂晓的阳光终于欢欢喜喜地落下,碰到了一片片睡意朦胧的绿叶,叮叮咚咚地撒了一地。蝉们霎时热闹了起来,歌声从斑斑驳驳的枝叶间飘出。

      司机请来的师傅终于把车胎补好了,散落的货也捡上车了,他们坐着这台老爷车,一路“浇锅”,一路向北。

      柯定尘对别人说:“当老板难啊!别人只看到了我们这些老板灯红酒绿的光鲜日子,他们是没看到我们喝冷水吃泡面睡火车站的陈暗光景啊!老板们哪个不是比别人多吃了几辈子的苦哇!”

      很多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别人的好命,却看不到别人背后的努力。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轻轻松松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只是你没有见过他们背后努力的样子罢了。

(十)青睐“组装”

      转手生意虽说有利可图,但利润的空间还是太窄,再说它只是停留在买和卖的层面,柯定尘的终极理想是制造。当然,此时谈制造还为时过早。他决定先从全国粮机厂家购回粮机零部件进行组装,再以成品的形式把它们卖出去,由以前的转手生意升级为组装生意。这需要技术人员、运输工具和组装车间。

      柯定尘向安陆市工商局打了一份报告,得到了安陆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在仇平贵、范庆亮等领导的亲自过问与协调下,柯定尘拿下了安陆市农机修造厂,把它改造成组装车间。

      厂房外,无名的藤蔓正茂密地延伸着茎蔓,棱角分明的叶子颇有生趣,纵横交错的长藤生长着密密匝匝的叶子,团团簇簇地拥挤在一起,生机勃勃。绿色在厂房四周膨胀,人们触目不由得心情舒爽。

      1996年春天,柯定尘开始招兵买马。原安陆粮机厂的一些工程师和技工汇聚到他的旗下。干组装生意也不是像别人想象的那般容易,柯定尘也如往昔般亲力亲为。

      四月,柯定尘带人去鄂州砂辊厂调碾米设备的配件,车在国道上爆胎,同行的司机冒雨拦车返回鄂州城区找人过来修车。等来等去不见人来,柯定尘心急如焚,他担心第二天下午不能按时交货。雨没有停,落在路边的树叶上,空气十分清新,这雨中美景反而令他如遭针戳,他在驾驶室里焦虑地抽着烟。下午四点多雨停了,他终于拦了一辆中型货车,好说歹说,那货车司机终于愿意帮他把货运往安陆,运费五十元。两个人忍着饥渴,在国道上搬那些笨重的砂辊。柯定尘烟瘾犯了,一摸口袋,除了一包半湿的火柴外,没有半根烟。

      回到安陆时,已是深夜。不远处的火车站迎来了自北而来的列车,汽笛发出长长的“呜呜……”声,转动的车轮与铁轨相亲,深沉有力的“哐当哐当”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柯定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去洗手间胡乱擦洗了一把,脚一挨床就睡着了,鼾声如雷。

      如此事例,不胜枚举。柯定尘确实有一番“弄潮儿”的胆识与狠劲,妻怜惜地叫他“拼命柯郎”!

      英国有句名言:“世界已今非昔比,我们也要与时俱进。”与时俱进的最大好处,就在于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迫随遇而安。不断努力的柯定尘,其名声正在腾空而起,一个企业的崛起就在不远处,且绿意葱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