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少臣的艺术起点,藏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北京画坛语境里。1980年,25岁的他举办首次个人画展,彼时的作品虽未完全脱离传统花鸟画的“清雅”范式,却已能看出对“质感”的格外关注——比如他早期画的秋菊,不用常见的淡墨轻染,而是以稍重的笔触勾勒花瓣边缘,再用干笔皴擦表现花萼的粗糙,连叶片上的脉络都带着“力透纸背”的勾勒,这与当时画坛追求“柔美”的风尚形成了微妙的差异。

这种对“力”的敏感,或许与他早年的写生习惯有关。翻看他80年代的创作手稿,能看到大量对草木、禽鸟的实地观察记录:有的稿纸上用铅笔标注着“老槐枝干,转折处如屈铁”,有的用墨笔反复涂抹石块的纹理,甚至有对笼中鹦鹉站立姿态的拆解——他不只画“形”,更在琢磨“形背后的力”。1982年参加“北京八十年代画展”的作品虽未留存细节,但据当时观者回忆,那幅画的“芭蕉叶不是飘的,是’沉’在纸上的,叶脉像能撑起整片叶子的骨架”,这种“沉”,正是他从写生中提炼的“质感美学”。

真正让他笔墨风格落地的,是80年代中后期的创作。1984年,他与他人合作的《回立向苍苍》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这幅作品虽为合作,却能清晰看到他的笔墨印记:画中禽鸟的站姿并非常见的“轻盈欲飞”,而是如磐石般“钉”在枝上,鸟爪以浓墨重笔勾勒,爪尖几乎要“嵌”进枝干里,连鸟的羽毛都用短而劲的笔触叠积,透着一股“立得住”的沉稳。这种“以力塑形”的处理,让花鸟画跳出了“赏玩小品”的框架,有了近似人物画、山水画的“气场”。同年,他的《三老闲话》被中国美术馆收藏,这幅画里的三只禽鸟更像三位老者,缩颈、侧目的姿态里藏着性情,而支撑它们的老藤则以枯笔皴擦,藤条的扭曲处如老筋盘结,墨色虽淡却有“枯而不弱”的张力——此时的邢少臣,已从“画看得见的形”,走到了“画藏着的力”。

他曾在访谈里说:“写生不是抄对象,是跟对象’较劲’——看一根藤能弯到什么程度还不断,看一只鸟站多久能稳住重心,这些’较劲’的地方,就是笔墨该使劲的地方。”这种从“写生”里挖“力”的习惯,成了他笔墨根基里最扎实的一块“砖”。

1990年代后,邢少臣的创作进入“成熟期”,而他发表的论文《浅论花鸟画的艺与力》,恰是对自己创作理念的一次系统梳理。在这篇论文里,他提出:“’艺’是笔墨的巧,’力’是笔墨的骨,巧而无骨是浮,骨而无巧是僵,得在中间找平衡。”这番话绝非空论,而是他从《秋酣》《艳阳天》等代表作里提炼的创作心得。

《秋酣》是被北京美术家协会收藏的经典之作,画的是秋日里的南瓜与藤蔓。传统花鸟画里的蔬果多是“鲜嫩”的,而邢少臣笔下的南瓜却带着“老熟”的厚重:南瓜的轮廓用“圆笔”勾勒,线条不追求光滑,反而故意留着些许“顿挫”,像南瓜表皮自然的凹凸;瓜身用淡墨晕染,却在边缘处加了浓墨“破”一下,让瓜的立体感瞬间出来;更妙的是缠绕的藤蔓,用枯笔浓墨随意挥洒,却在转折处“顿”一下笔,看似杂乱的线条里藏着“往回收”的力——整幅画没有鲜艳的色彩,只用墨色的浓淡、笔触的缓急,就写出了秋日蔬果“沉得住气”的“酣态”。这里的“艺”是他对墨色层次的把控,“力”是他藏在笔触里的“收放”,两者一柔一刚,反而让“秋酣”有了“不只是安静,更是饱满”的意境。

2004年入选首届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画精品展的《艳阳天》,则把“力”与“艺”的融合推向了更开阔的格局。画中是盛夏的向日葵,却不是常见的“仰脸向阳”的娇态:几株向日葵从画面底部向上生长,花盘硕大如轮,花瓣用浓墨重彩勾勒,边缘却故意“散”开几笔,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花茎粗壮如柱,用“中锋”一笔画到底,笔锋略偏,让茎秆有了“饱经风雨却不弯”的质感;背景的叶子用大泼墨晕染,墨色从浓到淡自然过渡,却在叶尖处用焦墨“点”一下,像阳光照在叶尖上的光斑——整幅画没有刻意画“太阳”,却从花茎的“挺”、花盘的“沉”、叶片的“茂”里,透出“艳阳天”里万物“使劲生长”的劲儿。传统花鸟画讲“托物言志”,多是借花草喻高洁,而邢少臣借向日葵说的是“生命力”,这种“志”更直白,也更有“当代感”。

他的“力”从不是“蛮力”,而是“巧力”。看他画禽鸟,很少用细笔勾羽毛,多是用“点染”:先以淡墨铺出鸟的身形,再用浓墨在头部、翅膀处“点”几笔,看似随意,却恰好是羽毛最厚、最有力量的地方;画枝干时,他常常用“逆锋”用笔,笔锋往回顶一下,线条就有了“阻力感”,像枝干生长时遇到的石头、风雨——这种“力”不是画出来的,是“藏”在笔墨里的,得细品才能发现。他曾说:“花鸟画的’力’不在大,在’准’——找准那根最能撑住画面的线,找准那处最能透出气的墨,力就有了。”

邢少臣的艺术影响力,不只在国内画坛,更在跨地域的“笔墨对话”里显现。他曾先后在北京、山东、台北,及日本的神户、京都、大阪、千叶、东京五城市举办“水墨画巡回展”,这些展览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笔墨里的“传统根脉”与“当代气质”。

在台北的展览上,他的《三老闲话》曾引发热议。台湾观众熟悉的花鸟画多是“岭南派”的清丽,或是“海派”的雅致,而邢少臣画里的禽鸟“像有脾气的老人”,枝干“像老房子的梁”,这种“重质感”的笔墨让他们觉得“新鲜又亲切”。有台湾艺术家评价:“他的画里有’古意’,但不是仿古,是把老祖宗画里的’骨’抠出来,再装上新的’肉’——那’肉’是当代人的感受。”确实,邢少臣的“古意”从不来自刻意摹仿,他画里的藤条有徐渭的“狂”,却没有徐渭的“愤”;他画里的墨色有八大山人的“简”,却比八大山人多了“暖”——他从传统里拿的是“笔墨方法”,装的是自己对生活的观察。

在日本的巡回展更具“对话感”。日本观众对水墨画并不陌生,但他们熟悉的多是“南画”的清淡、“禅画”的空灵,而邢少臣的画以“沉厚”见长:《秋酣》里的南瓜墨色层层叠叠,《艳阳天》里的花茎一笔到底,这种“重”反而让他们看到了水墨画的另一种可能。神户美术馆的策展人曾说:“他的墨不是’飘’在纸上的,是’长’在纸上的,像树扎根在土里——这种’扎根感’,让我们想起日本的’侘寂’,但更有力量。”这种共鸣,恰是因为邢少臣的笔墨里有“共通的生命力”:不管是中国的老藤,还是日本的枯木,“使劲活着”的劲儿是一样的。

上海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山东电视台为他拍摄专题片时,镜头里常出现他创作的场景:他站在画案前,不急于下笔,先盯着宣纸看一会儿,像是在跟画面“商量”;下笔时手腕用力,笔锋却很灵活,浓墨泼下去,又用淡墨轻轻“破”开,刚柔之间,画面就“活”了。他在镜头里说:“画画跟做人一样,得’沉得住’——笔沉下去,墨才能立住;心沉下去,画才能有东西。”这番话道破了他笔墨的“底气”:他的“力”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沉”下来的。

作为中国国家画院邢少臣导师高研班导师、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邢少臣的角色不只是创作者,更是“笔墨薪火”的传递者。他的教学没有“固定套路”,却有明确的“核心”——让学生找到自己笔墨里的“力”。

他教学生,第一步不是“画”,是“看”。他会带学生去公园看老藤,让他们摸一摸藤条的纹理,感受“硬中带韧”的质感;会让学生观察鸟站立的姿态,体会“看似松,实则紧”的平衡;甚至会拿一根筷子,让学生试试“怎么握笔能让线条不飘”。他常说:“笔墨的’力’不是练出来的,是’体会’出来的——你摸过老树皮,画出来的枝干就不会软;你见过鸟逆风站着,画出来的鸟就不会怯。”有学生回忆,第一次上他的课,他让画一根竹子,学生小心翼翼画了根“笔直光滑”的,他却拿起笔,在竹节处加了几笔“顿挫”,说:“竹子长的时候会被风吹歪,会被石头挤,哪有那么’顺’?这些’不顺’的地方,就是’力’藏的地方。”

他也不反对学生学传统,但强调“学传统不是抄作业”。他会让学生临摹徐渭、八大的画,但要求“不看形,看笔——徐渭的笔是’放’的,你得学他’敢放’的劲儿;八大的笔是’收’的,你得学他’会收’的巧”。他常把自己的手稿给学生看,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此处墨重了,该留口气”“这笔太飘,下次试试逆锋”——这些都是他创作时的“真实思考”。在他看来,“传承不是把画教得跟老师一样,是把’找力’的方法教给学生,让他们在自己的笔墨里找到’立得住’的东西”。

如今,他的学生里有人画都市花鸟,把电线杆、空调外机画进画里,却用他教的“力感”笔墨,让冰冷的物件有了“生活气”;有人画边疆草木,用厚重的墨色表现戈壁上的沙棘,透着“耐旱”的倔强——这些都不是邢少臣的“风格”,却是他教的“理”:笔墨的“力”,终究要跟当下的生活连在一起。

邢少臣的画里,从没有“无病呻吟”的愁绪,只有“认真活着”的踏实。他画的南瓜是“能吃的”,不是摆着看的;他画的禽鸟是“有脾气的”,不是供人赏的;他画的老藤是“还在长的”,不是枯死的——这种“踏实”,让他的花鸟画有了“人间烟火气”。

有人说他的画“不够雅”,他笑着回应:“雅不一定是淡墨轻烟,老农民种出的南瓜沉实,也是一种雅;老槐树站在路边挡风,也是一种雅。”他的“雅”,是“接地气的雅”,是“有力量的雅”。就像他的《回立向苍苍》,画的是禽鸟,却让人想起“站得稳、看得远”的人;他的《艳阳天》,画的是向日葵,却让人想起“使劲生长、不低头”的劲儿——花鸟画到了他手里,不再是“小情小绪”,而成了“大情大性”。

如今的邢少臣仍在画,笔锋比年轻时更“老辣”,墨色却比年轻时更“通透”。他说:“年纪大了,更知道’力’不是’硬撑’,是’松着劲使劲’——笔松一点,墨才能活;心松一点,画才能真。”这种“松中有力”的状态,或许是他给当代花鸟画坛最好的启示:传统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用”的;笔墨不是用来“炫”的,是用来“说心里话”的。

从1980年首次画展到如今,四十多年过去,邢少臣用笔墨证明:花鸟画可以不娇弱,可以不纤巧,它可以像山一样沉,像铁一样硬,像人一样有气骨。他的画里没有太多“技巧”,只有“认真”——认真看草木,认真画笔墨,认真把心里的“力”落在纸上。这种“认真”,或许比任何“风格”都更能经得住时间的看。

笔墨沉雄,气自昂扬。邢少臣的花鸟画,恰如他笔下的老藤,不抢眼,却扎实,在当代画坛的风里雨里,稳稳地立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生命力。这或许就是他说的“艺与力”的终极——艺是笔墨的形,力是笔墨的魂,有魂的画,才能立得住、传得远。

乙巳年夏 张占峰于京华云海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