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是中华文脉长河中古典白话小说的巅峰之作。2025 年 11 月 24 日晚, 4100 多名来自天南海北的书友齐聚云端,共赴一场与《红楼梦》的深度邂逅,聆听著名红学家、87 版电视剧《红楼梦》编剧周岭老师带来 “被误读的红楼梦” 专题讲座。

著名红学家周岭老师

虽与书友们有时差之隔,周岭老师却以渊博学识搭建起沟通的桥梁,凭借深厚的学养与严谨的考证,从文本的幽微细节到学术研究的严谨原则,从绫罗绸缎服饰器物到时令佳肴饮食居所,层层剥茧般解析这部经典的误读之惑。以 “无征不信” 的治学初心为“红楼梦中人品读会”书友们拨开流传已久的认知迷雾,让《红楼梦》的本真面貌在品读间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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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学先立则,读 “梦” 需凭证

周岭先生开篇即点出《红楼梦》的阅读困境:“这部代表中华传统文化最高成就的著作,如今读来难度重重,核心源于三重障碍。” 其一,时代隔膜造成的认知鸿沟,让现代读者难以共情古人的生活场景与精神世界;其二,历史上的数次文化断裂,导致传统文脉传承出现断层;其三,五四运动后,文言文退出主流,使得读者对文本中半文半白的表达与古典意象倍感生疏。

《红楼梦》的特殊性在催生多元解读的同时,也滋生了学术乱象。鲁迅先生 “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 的论断,精准概括了不同读者因成长背景、认知体系差异产生的解读差异,部分缺乏严格学术训练的 “学者”,摒弃做学问的基本规则,凭臆想妄下结论,将红学研究引向歧途。“从’某地出土孤本’到’曹雪芹被拉下神坛’,这些骇人听闻的说法以讹传讹,本质上背离了学术的严谨性。”

匡正误说、廓清迷雾,从来离不开先行者的耕耘 —— 胡适先生、周汝昌先生、冯其庸先生早已躬身入局,以毕生之力为红学正源。而这份坚守的核心,不过“证据”二字。无证据支撑,何以做学问。

解读《红楼梦》,首要恪守 “证据” 之圭臬。钱大昕、段玉裁、王念孙等先贤大师的学问能穿越时空,至今被奉为典范,根基正在于 “无征不” 的治学准则。

 “无征不信” 既是清代乾嘉学派的文脉传承,亦是胡适先生 “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说八分话” 的学术敬畏。这份对证据的执着,才是治学之根本,亦是解读经典的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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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刻板印象,还原文本真貌

围绕 “被误读的细节”,周岭老师展开具体阐释,从大家耳熟能详的 “通灵宝玉” 到王熙凤的服饰,从 “茄鲞” 的真义到大观园的布局,逐一纠正流传已久的误解:

通灵宝玉:并非影视作品中 “硕大的白玉”,而是 “大如雀卵、灿若明霞” 的红色玉石,体积小巧方能被婴儿衔于口中,且始终贴身佩戴于衣服之内,而非外露悬挂。

服饰引发的细节:王熙凤的 “双横比目玫瑰佩”原型是古来有之的 “琼瑰玉佩”, 清代庚辰本中写作 “双衡皆玫瑰佩”,而 “皆” 是 “琼” 的误写(繁体字 “琼” 的上部易被抄反为 “比目”)。“琼瑰玉佩” 是古来有之的器物,明代朱佑槟墓中就出土过类似的 “双衡琼瑰佩”,由上下双衡、中间串缀珠玉组成,因此,此’佩’实为抄本讹误。

薛宝钗的 “二色金玫瑰紫银鼠比肩褂”, “二色金” 并非两种颜色的金线,而是金银线交织; “比肩褂” 则是元代特有的服饰,明清并无,这种元明清三朝服饰的混搭,正是作者刻意打破朝代界限的设计,暗合作者 “无朝代年纪可考” 的著书之旨。

北静王的 “白蟒袍并非生活服饰,而是戏服——明末奸臣阮大铖曾穿白蟒袍检阅水师,被视为 “拿打仗当儿戏”,作者让北静王穿戏服,运用了布莱希特 “间离效果”,故意让读者 “出戏”,提醒大家不要过度沉浸于情节,暗藏作者 “间离效果” 的艺术巧思,提醒读者 “别太入戏”。

饮食的叙事智慧:传统文化对 “食” 极为重视,《说文解字》中 “美” 字从 “羊” 从 “大”,认为 “肥羊为美”,可见饮食在传统文化中的地位。曹雪芹出身贵族,深谙美食之道,《红楼梦》中的饮食描写绝非罗列菜谱,而是服务于写人、凸显 “假作真时真亦假” 的哲理。

众人津津乐道的 “茄鲞” 并非真实菜谱,而是曹雪芹的艺术创作 —— 晚秋的茄子与早春的鲜笋本就时令相悖,热炒鸡瓜子拌凉菜的吃法亦不合常理。作者通过这一情节,既刻画了王熙凤的煞有介事与刘姥姥的瞠目结舌,鲜活呈现两人的身份差异与性格特点,又以 “茄鲞”制造醒人眼目的效果,暗含 “假作真时真亦假” 的哲理。

 “老君眉” 茶:贾母明确说 “我不吃六安茶”,因六安茶是凉性绿茶,老年人不宜饮用。妙玉随即回应 “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便欣然饮用。注解中常有将其误为 “君山银针”“潞安银针” 者,实则有据可查:清代藏书家郭柏苍在《闽产录异》中记载,福建政和县自宋代起便是白茶产区,政和县的铁山是其重要的原产地。天津近代茶店的价目表显示:“铁山白毫类”下明确列有 “老君眉”,老君眉为老白茶,茶性温和,符合贾母的体质需求,这才是文本与史料双重印证的正确解读。

大观园的布局谬误:大观园是《红楼梦》的核心场景,自问世后涌现诸多复原图,其中清华大学戴志昂先生、梁思成先生的版本被视作权威,其学生杨乃济先生据此制作模型(曾赴日展出),并沿用老师的图纸,主导了 87 版《红楼梦》北京大观园的设计。

但北京、上海等所有大观园均存在 “此通彼不通” 的问题:按图纸,大观楼位于园子后部,省亲别墅正殿后,但书中 “两宴大观园” ,众人在大观楼集合,却先到园门口的沁芳亭,路线矛盾;且宴席设在缀锦阁时,贾母要求戏班女孩子们在藕香榭演唱,以隔水听音,若大观楼在后部,与藕香榭距离过远,完全不合逻辑。

有红学家认为曹公随手而作,无需深究,但周岭老师 40 多年前写剧本时即发现此疑点,与周汝昌先生围炉夜谈后提出:大观楼并非在园后部,应在大观园核心区域,这样既暗和贾政率众卿客从“曲径通幽”出来,见“飞楼插空,雕甍绣槛’这一建筑身份的描写,又合理解释试才题对额的游园路线、藕香榭听戏等情节的空间逻辑周汝昌先生对此十分认可,作诗五首赠予周岭老师,并催促公开发表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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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解读:人物、主题与版本的真义辨析

被误读的《红楼梦》——周岭老师以“证”解 “梦”,深度拆解《红楼梦》真义

在细节之外,周岭老师进一步解读《红楼梦》的核心人物与主题,打破诸多常见误读:

 “正邪两赋论”是理解书中核心人物的关键

《红楼梦》第二回贾雨村的 “正邪两赋论” 是理解人物的关键:作者将人分为三类 —— 秉正气而生尧、舜、孔子为 “大仁”,秉邪气而生的 蚩尤、安禄山为“大恶”,秉 “正邪两气” 而生的这类人, “聪明灵秀在万人之上,乖僻邪谬不近人情在万人之下”,生前不被认可,死后声名远播,屈原、李白、杜甫皆属此类,宝玉、黛玉等核心人物也正是如此。

正是基于这一理论,作者塑造了一群突破传统礼教束缚、具有独特个性的人物,这是《红楼梦》人物塑造的精髓所在,也是《红楼梦》“打破传统思想和写法” 的核心体现。

主题的多元性:《红楼梦》绝非单纯的 “宝黛钗爱情婚姻悲剧”。前 80 回中,宝玉、黛玉、宝钗等角色的年龄仅在十二三岁至十五六岁,处于青春萌动的懵懂阶段,而非成熟的婚恋关系。小说的主题包含 “大家族由盛到衰的无常哲理”“对女性群像的讴歌”“对摧残天性的不合理社会的鞭挞” 等多重维度,正如鲁迅所言,“自《红楼梦》一出,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贾宝玉的本性:并非 “反封建战士”,也非 “伪娘”,而是 “天性成分保留最多的人”。在 “存天理、灭人欲” 的社会中,他的 “似傻如狂” 是未被异化的天性流露,与扭曲的社会规则形成鲜明对比。

后 40 回的争议:针对 “后 40 回是否为曹公原笔原意” 的观点,周岭老师指出,前 80 回铺陈的 “大悲剧结局” 与后 40 回的 “大团圆收场” 相悖,邢夫人与王夫人的矛盾、王熙凤的精明人设、贾母对黛玉的疼爱等均在后 40 回中崩坏,宝玉从 “厌弃仕途经济” 到 “参加科举考试” 的转变更是背离人物本质。作为 87 版《红楼梦》后 40 回剧本的创作者,他分享了改编时的困境 —— 后 40 回的情节与前 80 回的铺垫无法衔接,最终只能另起炉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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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名争议背后的启示

经典名著署名真相:《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传统署名(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均非初始定论,明代原版无明确作者标注,多为后世书商附会或整合编撰的结果,三部作品实则是历代话本、杂剧长期演变的集体创作结晶。

“文字狱”与小说这一文学体裁无关回顾明清“文字狱”,高启因 “虎踞龙盘” 被腰斩、徐俊因 “清风不识字” 被杀。文字狱虽残酷,但迫害对象集中于诗文创作,史上无任何因小说罹患“文字狱”案例。

古代科举制度考试帖诗八股文等,虽朝代不同,考核的科目不同,但“诗”属五经相关的正统文体,地位崇高。小说因与正经学问无关,被视为 “末流”“瑕豫末造”,《汉书・艺文志》将其归为 “诸子十家” 中 “不可观” 的一类,士大夫以写小说为耻,认为有失身份。宋代初期填词遭士大夫轻视,柳永因此而被排挤,故而小说作者匿名是常态,如《金瓶梅》作者笔名为“兰陵笑笑生” 佚名至今。

曹雪芹系《红楼梦》作者,有充分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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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建议:从目录与工具入手,深耕文本

中国古籍浩如烟海,穷尽一生也读不完。周岭老师建议先读《四库全书简明目录》,“知目录识门径” ,了解各类典籍的概况与优劣;同时善用工具书,除了字典词典,还要关注“类书”,如《太平御览》。类书汇集了古籍精华,能为研究提供便捷,但需注意核对原书,避免因类书抄误导致误解,红学界曾有研究者因类书抄错《南史》“二金钗二十枚” 为 “金钗十二枚”,误判 “金陵十二钗” 的出处。

品读《红楼梦》的必备书籍:一是周汝昌先生的《红楼梦新证》,虽有个别争议,但收集了大量资料,能为解读提供支撑;二是《红楼梦大辞典》(新版即将出版),作为工具书,可帮助读者查证服饰、器物、习俗等细节,找到解读依据。

坚守 “证据意识”:无论阅读还是研究,都要牢记 “无征不信”,不盲从权威,不轻信奇谈,通过文本细节、史料记载相互印证,形成自己的判断。

重视 “杂学”:《红楼梦》是 “杂学” 的集大成者,服饰、器物、饮食、习俗、节气等 “四书五经之外的学问”,正是其魅力所在。品读这些细节,才能真正理解作者的匠心与文本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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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满落幕:意犹未尽,相约再续 “红楼” 缘

三个小时的时光虽短,却为书友们搭建起一座通往《红楼梦》深处的桥梁。周岭老师以 “无征不信” 的治学态度,用文本解读的钥匙打开了经典的多重维度,让海鸥书友、翠袖书友及众多书友的疑问有了扎实回应,更让无数聆听者在字里行间觅得豁然开朗的惊喜。那些 “醍醐灌顶” 的共鸣、“值得反复聆听” 的感慨,既是对这场讲座价值满的最好印证,也藏着书友们对经典更深层探索的热切期盼 —— 从服饰饮食的文化到茶酒雅韵的生活智慧,从 87 版电视剧的幕后故事到文本细节的未尽余味,这份期待,正是经典穿越时空的生命力所在。

周岭老师的呼吁尤为发人深省:当红学研究的 “红外学” 渐趋瓶颈,“红内学” 的文本深耕便成了解锁经典的关键。“无征不信” 四个字,是治学的严谨准则,《红楼梦》的魅力,从来不止于作者家世的考据、版本源流的辨析,更在于字里行间藏着的人情冷暖、文化肌理与精神哲思。

这场讲座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愿这份对经典的敬畏与探索之心持续传递,期待周岭老师的系列分享早日成行,带领更多书友在文本的土壤中深耕细作,拨开迷雾、探寻真义,让《红楼梦》中那些未被发掘的精彩一一浮现,让曹雪芹笔下的精神世界在 “讲证据” 的解读中,焕发更为持久的光芒。而每一位沉浸其中的书友,也终将在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里,收获属于自己的心灵启迪,不负经典,不负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