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读书会,有态度,有温度
我的汉剧人生
©冯加盛
前言
在我们那个年代,戏曲演员成名,说难很难,说易也易。难,是因为有些演员唱了一辈子戏,却始终默默无闻。之所以会这样,除了自身天分欠佳、努力程度不够之外,不具备成名的条件恐怕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说它易,因它有一条捷径,即得名师、演名剧,处大市,并有资深戏曲评论人为之宣扬,无疑能更快地在众多同行中脱颖而出。
而我,出生小城市,务业小剧团,从师知名度不高,所在的黄石汉剧团历史虽悠久,但正当我艺术成熟期,剧团撤销,艺术生命被遏制。初演戏时,同行赞不绝口,老师大喜过望。但当时的黄石还无处寻找一位像样的评论人,更不说扬名了。
不过,我青少年时期也不懂得条件的重要性,助力的大作用,只知道人生在世做自己喜欢的事,为它而拼搏、奋斗、坚持、让生命有一定价值就够了。我也曾有过成名的挣扎,但那不是匹马单枪能破阵的,挣扎无果也就云淡风轻了。
后大半生,无论社会多么浮躁喧嚣,多少人浮名加身和流量护体。我始终沉静、守恒、巍然不动,为汉剧耕耘一辈子。有人说我“守正、清醒、深耕、不媚俗。”我觉得这个评价自省还是问心无愧的。
那么,我是如何坚持做到这一点的呢?今天想聊聊它,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让心灵有一个更清晰完整的认知。不过,说清楚它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得从学艺初期说起:
我的专行是“七小” ,在传统观念里,似乎演好自己的戏便已足够。然而,我却不甘于此,除了每日坚持不懈地刻苦练功、用心学戏、全心投入演戏之外(包括兼演其他行当某些角色),我还毅然涉足编剧、导演、唱腔设计、教学、理论研究等诸多不同领域。虽说在这些领域并非为取得卓越非凡的成绩而为,凭的是上进心和对事业的热爱 ,但正是有了多种知识的有力支撑,使得我在唱戏时能够深知戏理、透解人物、精准把握感情,从而避免流于浅薄。
也正因如此,导演喜欢与我排戏,同事愿意与我合作。在专业领域之外,我还发表了一些剧本和论文,授徒成为其他院团的当家小生演员,其中《猴王与嫦娥》这出戏更是荣获了省级表演和唱腔设计两项奖励。有朋友曾打趣道 :“你一个人把饭都吃了,别人吃什么”?虽是一句看似玩笑的话语,却给予了我莫大的鼓励与肯定。
回首我的汉剧人生,从业伊始便遭遇三年自然灾害,接踵而至的是“文化大革命”,使我十年的舞台实践被迫中断。“文革”结束后,我组建了家庭,然而工资微薄,经济状况颇为拮据。担任业务团长之后,工作更是繁忙不堪。在如此种种艰难困苦的境遇之下,我究竟是如何努力践行自身的以上观念的呢?接下来谈谈我汉剧生涯中的具体作为。
【01】勤读书
然而,实践经验让我认识到,仅仅依靠外表与天赋,远不足以在艺术征程上走得更远。要想在舞台上绽放出光芒,必须拥有丰厚的文化知识。而获取知识的关键途径,便是读书学习。唯有通过不地学习与读书,我们才能提升自己的表演能力,理解不同性格的人物,真正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淋漓尽致地表达出他们深刻的思想感情。只有这样,才可能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和愿望。
读书的起始,看表演类的书较多。如:《四大名旦文集》《周信芳文集》《盖叫天表演艺术》《演员矛盾谈论集》《戏曲表演论集》《论中国戏曲表演程式》,以及俄罗斯的《史坦尼斯拉夫全集》德国的布莱希特的文章及介绍等等,还订阅了当时最为有影响的《戏剧报》《上海戏剧》等杂志。
后来逐渐读起声韵方面的书来,起因是我念白功力不达之故。“千斤白四两唱”这是戏曲传统对唱念的认知,虽有些夸张,可见念白的重要性。也许是天分,我学的唱功戏不多,可演出实践中前辈对我的唱比较肯定,对念白却提出不少看法,比如 :“吐字不清、喷口无力、归韵有误”等等,总之念白的基本功太差。我除了向前辈学习求教之外,看到有关声韵方面的书籍就立即买回自学。如《京剧声韵》《京剧音韵字汇》《京剧音韵概说》《歌唱咬字训练与十三辙》《语言与音乐》等等。
通过认真学习和训练,不但念白水平明显提高,而且对汉剧声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才有了后来对声韵知识的研究,并将心得体会在理论上进行了总结。在此同时我还读起声乐方面的书来,这个原因可不是提高基本功,而是被情势所迫。

由于自己对戏的痴迷和不断的努力和奋斗,艺术上进步很快,成为了剧团当家演员。繁重的演出任务是一把双刃剑,好处是实践机会多,艺术上成长快。弊端是常年练功、排练、演出的疲劳,加上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饭,导致营养不良,不但体质虚弱,而且嗓音越来越不好。开始是音色受影响出现嘶音,后来音高也受连累连D 调的“5”也上得勉强。这可把我急坏了,四处求医,医生说我的嗓子不好是“声带闭合不拢”所致,如同橡皮筋被拉松了,已无法治疗了,建议改行,这位喉科医生还非常负责任地给我写了改行证明书,叫我交给领导。证明书好似利刃扎进了我的心,我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整晚不能入眠,辗转反侧地思考 :“难道我自小的美好理想就此破灭了吗……”
老团长吴汉林得了喉癌,去山东济南找名医手术。我带一小队演员去向天津河北梆子剧团学一个小戏《渡口》路过济南,顺便去找这位名医求助。这位医生看后说:“嗓子无救,但舞台可不离。”我说 :“医生,唱做念打唱是首功,没嗓子怎么能不脱离舞台?”医生说:“我们山东省京剧团《奇袭白虎团》的主演宋玉庆嗓子也有声带闭合不拢的毛病,常来找我看病,但他照样演主角”。我问 :“宋玉庆是怎样做到的?”医生回答:“改变发声方法”。这一句话似阳光穿透乌云,我如荒原找到了出路,心中霎时明亮起来。
我回团立即努力改变发声方法,除了去湖北省艺术学校向声乐教授(蒋xx)求教,亲自去听湖北省歌舞团吴雁泽的发声讲课外,认真研读各种有关发声方法的书籍。如 :《歌唱发声的科学基础》《声乐论文集》《艺术嗓音医学基础》《京剧声乐》《京剧传统声乐研究》等等。通过看书和学习,我在保持汉剧传统的咬字归韵规律外,学会了胸、腹(丹田)结合的呼吸,打开开关以气托声的发声,和充分运用各发声器官的共鸣。
改变了老式演唱方法,一种新的演唱样式在我的尝试中出现了,不但解决了嗓子不能唱的问题,且比原来所谓“好嗓子”的时候更耐唱。虽然调门不高,但公堂调(D 调)一段唱腔近百句我可以唱完不泄不累,得到同行“会唱”的称赞。让我一个即将改行的演员积累了较为丰富的演唱经验,坚持了 40 多年的舞台生活,写出论文发表,教会了徒弟正确发声用嗓。可见困境可使人沉沦,也可成为动力,催人发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
书读多了,范围也就越广了。除读以上书籍外,我又接触到“剧种唱腔类”和“作曲、文学剧本创作类”的书籍。读这两方面的书并非闲情逸趣,是因为我受命任剧团业务团长,兼管唱腔改革和剧本创作工作。这两项工作,可不是一个只有初中一年级文化水平的七小演员所能做好的。首先七小不是汉剧唱功行当,就算是唱功行当,只掌握本行唱腔技能,管理全团唱腔改革也是不能胜任的。文学剧本创作就更不容易了,必须懂得戏曲剧本格式、规律、特征和创作方法,许多大学文科毕业生分配到剧团,一生没写出一个好剧本的大有人在。我要想做好这两项工作,只有一个办法,还是要不断地学习。
逼上梁山呵,一切从头开始。唱腔改革必须懂得本剧种中各种板腔规律,各行的唱腔特点,首先我将文化大革命侥幸得来的《汉剧十大行唱腔集》认真研究。将仅存的汉剧唱片认真学唱,汉剧一末到十杂十大行每一行的唱腔我都学唱几段。另外还收集了许多兄弟剧种的唱片如:黄梅戏《天仙配》选段,越剧《宝玉哭灵》选段,豫剧《花木兰》选段,评剧《刘巧儿》选段,京剧《宋士杰》《苏三起解》选段等等,不但细听而且学唱。有的唱段好,但没有唱片,我就买唱腔集的书按简谱学唱。同时,还学了湖北大鼓、京西大鼓、山东琴书等地方曲艺选段。
大冶高腔是鄂东南失传的剧种,我找到仅存的老艺人皮新友老师向他学习唱段,录下简谱进行研究。同时购买各类音乐书籍,如:《配器法》《作曲法》《戏曲演员的创腔经验》《音乐知识》《音乐杂谈》等等。通过学习提高,我不但能设计唱腔,还能简单地作曲。如独自完成了《逼侄赴科》《刘海砍樵》等剧目的移植。负责剧本文学创作方面,下的功夫最深,挫折也最大。
1972 年带领剧团创作组下黄石源华煤矿体验生活,创作的《矿山货郎》参加省汇演被打成为刘少奇翻案的大毒草(第六章将论及到)。不但我们创作组被重击,剧团也差一点被牵连摧垮,真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创作人员个个胆颤心惊,不敢动笔,剧本创作完全停止下来。
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的数年,我才敢学习写剧本。但此时已经不再是工作需要,因为我的团长已卸任,回归到我做个好演员的理想本位中来了。做个好演员谈何容易!文革浪费了十年的青春年华,自己已是近 40 岁的人了,没有一出拿得出手的戏,怎么对得起自己的一生?为建拿手戏的欲望一日强过一日,已成迫在眉睫的事。
但我深知,了却这个欲望只有两条途径,一是学习加工传统戏,但我师傅去世多年,剧团没有这样的实力老师帮我加工提高。二是找外地名师求学,又没有经济实力。只有天真地想:“自己写戏自己演,逐渐成为自己的看家戏。”自认为自学能力强,爱读书,先买来各种剧作法阅读。如:《戏曲写作教程》《古典戏曲编剧六论》《戏曲编剧论集》《戏曲编剧技巧浅论》等等。后又买得剧本类的书有《莎士比亚全集》《中国十大喜剧集》《陈仁鉴戏曲集》《中国地方戏剧本集》,以及订阅《剧本杂志》等等,仔细阅读认真揣摩。
那年代没有电脑,一些工具书也是必不可少的。如: 《辞海》《康熙字典》《汉语词典》《古汉语常用字典》《文艺创作辞典》《现代艺术鉴赏辞典》《美学百科辞典》《中国成语大辞典》《古代名句词典》《哲学辞典》《反义词词典》《同义词辞典》《中国戏曲曲艺辞典》 《戏曲韵编》《戏曲语汇译》等等我都买来备用。我买书的数量越来越多了,床头、床下、桌子上、椅子旁,还有屋角等各个空地,都堆满了书。倘若这是一位大学教授的书房,这般收集书籍倒也没什么值得诧异的,毕竟教授做学问、搞研究,书多很正常。可我呢,只是一名演员呀,住处到处都被图书占满了,这样的情形相对来说还是挺少见的呢。
边读书边开始写作。先后将《逼侄赴科》的前后情节添补上取名《陈姑赶潘》成为一个晚场的大戏,改编了《烤火、落店》取名《双莲遗恨》(后又改名《少华山》最后定名《烤火情缘》),创作了大型汉剧《唐伯虎传奇》(后改名《唐寅赴科》),整理了折子戏《薛礼叹月》等等。虽然自己扮演了其中主角,因文学水平有限,只停留在如何像戏、有戏,便于我在舞台上进行演绎,而在文学性、思想性、深度等方面留下了较大的提升空间,剧本在形式上也没有大的突破,主题更缺乏新意。《陈姑赶潘》全剧只能作为剧团一般演出剧目,《唐伯虎传奇》参加了一次黄石本市创作会演,《双莲遗恨》参加了一次湖北省汉剧节演出而已,欲成自己拿手戏,好比洞庭湖里吹喇叭—— 哪里哪呢!
后来,我悟出靠自己写戏成拿手戏是不现实的,还是在传统戏上加工较为实际,于是才有了前面讲过几出较为擅长的剧目。由于我不断地读书、思考、研究,对自己的提高还是明显的。特别是退休后我静下心来认真总结,为什么剧作没有新意?问题在哪里?在朋友的帮助下,我细读了著名戏曲作家陈仁鉴、郑怀兴的全部剧作及其创作理论。又将几十年买的已经放黄了又没有精力阅读的书认真阅读一遍,如《戏曲通史》《史记选》《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资治通鉴选》《中国古代戏曲论丛集成》《西方美学史》《中国戏曲审美文化论》《喜闻乐见》等等。并养成关心时事的习惯,不间断地书写日记和心得,慢慢才开窍。
原来我创作只停留在戏的本体上,没有将功夫放在戏外。其实写戏与政治、时事、世界观有很大关系,没有家国情怀,没有正确的头脑、没有普世的价值观,想写出有价值的剧作只是脱离现实的幻想!
我用新的理念和创作方法,集中精力将《双莲遗恨》重编为《少华山》,《唐伯虎传奇》改写成《唐寅赴科》,《薛礼叹月》再次加工,均在省《艺术》杂志上得以发表。特别是在读《明史》时被“宁王之乱”的事件吸引,被宁王妃子娄素珍这个人物深深触动,使我产生了强烈的创作欲望,欲罢不能。于是在我年逾古稀,已然 78 岁之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写成了《娄妃传奇》一剧。尽管此剧目前尚不能搬上舞台排演,然而朋友们看过后,皆认为这是我所有剧本创作中最为出色的一部。我自己也深切地感受到,通过这部剧的创作,我在写戏方面才算是真正步入正轨,内心颇感欣慰与满足!站在当时的历史时期来看,一个演员买书看书应不算少。
但是今天总结起效率来,应该说不足之处太多。不足有三:其一是读书买书规划性不够,有时兴趣来了就买,买了一看,没多大实用价值,一放就高搁多年,等于白买。其二看书缺乏系统性,以为读得越多越好,看后思考、研究的深度不够;也没有将学到的知识认真归类和有计划地用于实践。其三读书不细,由于工作繁忙静不下心,所以读书多记得不多,看一遍的多,反复看的少,看后复习的更少。若能“学而时习之”定会得益更多更大。我一生未曾放弃读书,哪怕老来退休了,读书兴趣不减,习惯没改,它对我如何度过晚年起着巨大的作用和实际的帮助。
因有了读书时间,白话文能静下心来仔细看、文言文能逐字逐句地弄清楚。2000年内退至今整整 25 年,我选读了《四书五经》《道德经》《金刚经》《世说新语》《人间词话》《唐宋词举要》等儒、道、法、佛各家书籍,不但弥补我年轻时粗线条不深解的不足,而且给了我晚年人生如何度过找到了正确答案。
可以自豪地说:我学历不高,但作为艺人我读书不算少。我深感读书能使功利心淡、处事可聪明顺当、生活会更充实、精神倍增愉快。在这种心境下我准备写完《生命的催促》—— 我的汉剧人生一书,我觉得它虽然所起的作用甚微,但能与后人留一份心意,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