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睡半醒间,参透天地玄机
——云居山拜谒陈抟老祖
徐习军
五月底的阳光穿过云居山的柏叶,在石阶上筛出满地光斑。资阳市作协主席唐俊高、书记王平中等文友领着我们参观安岳圆觉洞,在云居山各个石刻之间穿梭。看完北岩的主体洞窟石刻之后,我们一行从左下行。就在我以为要下山返回了,蓦然间,蝉鸣骤然叠成“交响曲”,一抬头,陈抟殿和陈抟墓的指向牌赫然入目,指向牌告诉我们,这里是道家老祖陈抟静卧处。蝉鸣愈喧,反倒是把“陈抟殿”三个字衬得愈发清寂。蝉鸣引路,让我们得以领略希夷殿宇深藏的幽踪。
殿藏玄机:半睡半醒观天地,一图一枕见道心
陈抟(871—989),字图南,自号扶摇子,赐号“白云先生”“希夷先生”。他出生于普州崇龛县(今四川安岳龙西),唐僖宗、后周世宗、宋太宗等多位帝王曾召见他并欲授予官职,均被他辞谢。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农历七月二十二日,仙逝于华山张超谷石室,享年118岁。陈抟的著作多以图式、口诀传世,现存可考的有《无极图》《先天图》《指玄篇》《观空篇》等。其中,《无极图》构建了创世模型,成为后世阐释宇宙观的核心框架;《先天图》的数理模型,体现了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的自然法则;《指玄篇》以诗词形式阐述内丹要诀,如“学道之士,须明水火,识阴阳,辨铅汞,知龙虎”,将复杂的修炼理论通俗化;《观空篇》则强调“空非空,色非色”,融合佛教“空观”与道教“虚静”思想,体现了三教融合的特点。
陈抟殿,坐落在云居山的山坡上,周围环境清幽,与圆觉洞石刻等其他景点相互映衬,构成了丰富的历史文化景观。这个殿,虽没有其他名山古观那样的恢弘气势,也没有其他梵宫琳宇那样的富丽堂皇,但是,整体建筑风格古朴典雅,具有典型的川东地区古建筑特色,采用传统的木石结构,青瓦屋顶,飞檐斗拱,门窗雕花精美,展现了古代工匠的高超技艺。
陈抟殿原是云居山陈抟墓外的“真相寺”,真相寺历史悠久,具体始建年代无确考,但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和康熙《安岳县志》中均有关于真相寺的记载。据大观二年(1108)所立的《普州真相院石观音像记》碑和庆历四年(1044)所立的《真相寺新建圆觉洞记》等碑刻题记(今圆觉洞窟门外左壁摩崖有题记《真相寺圆觉洞记》)记载,是以儒家的纲常伦理价值观点来解释佛的“圆觉”之道,体现了北宋佛教思想主动融入儒家思想。清人王之杰曾作《题真相寺希夷像》一诗,可作为真相寺与陈抟的渊源深厚的佐证之一,在当地文化传承中一直占据重要地位。
1998年,在原真相寺重塑陈抟坐像、陈抟骑驴、陈抟与赵匡胤对棋、陈抟酣睡、陈抟辞召等五组塑像后,改名“陈抟殿”。殿内,陈抟塑像斜倚着青石榻,头戴华阳巾,八卦袍的下摆垂落如流云。55岁的年纪,鬓角已有了霜色,可那双眼睛半睁半阖,藏着孩童般的慧黠。传说陈抟老祖一次能睡100多天,被称为“天下第一睡仙”。这尊像特意塑了“半睡半醒”的模样——原是醒着看天地的“睡”。
供桌左侧摊着幅《无极图》,黑白阴阳鱼在圆形里相抱相衔,在《无极图》中最上层有“无极”二字,这便是老祖所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玄机所在,藏着陈抟老祖的性命双修之法。我虔诚地翻开供台上一本《指玄篇》,泛黄的纸页上有行小楷赫然入目:“三教合一,方为至道。”原来,这位被道教尊为“老祖”的思想家,早就以兼容并蓄的胸怀主张儒释道相融,恰如这殿外的柏与藤,纠缠间各生欢喜。
绕着老祖塑像三圈之后,往香炉里添了炷香,凝视老祖,我忽然想起了陈抟老祖“一局赢华山”的故事,传说年轻时的赵匡胤路过华山,见陈抟在树荫下枕着青瓷枕打盹,便想讨碗水喝。老祖睁眼说:“不如对弈一局,你若赢了,我赔你黄金百两;输了,就把这华山给我。”那盘棋下到日头偏西,赵匡胤的“将”被围得无路可走,只好红着脸立了字据。后来他成了宋太祖,果然下旨将华山赐给陈抟,还封了个“希夷先生”的名号。
可老祖哪是图那座山?他是想让新皇帝知道,江山如棋局,落子需三思啊。殿角的木架上摆着个青瓷枕仿品,釉色泛着月光白,据说原物能让枕者“闻鸡即起,百日不倦”。我伸手摸了摸,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忽然懂了那“睡仙”的名号——不是贪睡,是借静修心,就像夏日午后的蝉——蛰伏够了,才鸣得清亮。
道脉三承:“三祖”立创里程碑,“道统”“学统”源流变
在中国道教的传承脉络中,老子、张陵、陈抟以“鼻祖”“教祖”“老祖”并称为“道教三祖”,成为道教从思想奠基到制度确立再到理论创新的里程碑式人物。其中,老子、庄子与陈抟的思想传承,更构成了一条从哲学本源到精神境界,再到实践方法的完整脉络,深刻塑造了道教的“道统”与“学统”。
作为“鼻祖”的老子,是这条脉络的源头。其著作《道德经》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精辟论述,将“道”确立为天地万物的终极本源。这种“道法自然”的宇宙观,不仅为道家学派奠定了哲学根基,更成为后世道教阐释“修仙证道”的思想起点。书中“谷神不死”“长生久视 等理念,虽非直接指向宗教修炼,却为“长生思想”提供了原始的理论土壤。道教将老子神化为“太上老君”,本质上是对其思想原发性地位的尊崇——他所揭示的“道” 的超越性与普遍性,是道教一切理论与实践的精神内核。

庄子则以“流”的角色,拓展了“道”的精神疆域。其著作《庄子》(《南华经》)以汪洋恣肆的文学笔触,将老子抽象的“道”具象化为可感知的精神境界。《逍遥游》中“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的自由向往,《齐物论》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平等观照,让“道”从宇宙本源下沉到个体精神层面。这种对“精神自由”的极致追求,为道教“重内心觉悟”的特质注入了文化基因。庄子笔下“藐姑射之山的神人”“真人”等形象,更成为道教 “仙人”观念的原型,使“道”的超越性与个体的精神修炼产生了紧密联结。
陈抟作为“老祖”,则实现了“道”从理论到实践的关键跨越,完成了传承脉络中的“变”。这位五代至宋初的思想家、内丹学家,并非简单承袭老庄思想,而是以兼容并蓄的胸怀融合儒释智慧,将道教理论推向了学术化与实践化的新高度。他所传《无极图》以“无极生太极,太极生阴阳”的图式,将宇宙生成规律与内丹修炼的“性命双修”体系相结合,首次构建了“从天地之道到人体之道”的对应模型——“顺则生人,逆则成仙”的理念,让抽象的“道”成为可操作的修炼纲领。其《先天图》则以阴阳消长的数理逻辑,揭示天地自然与人体气血的运行节律,不仅为道教内丹学提供了系统理论,更对宋代理学产生深远影响,展现了道教思想的跨界辐射力。
从老子到庄子再到陈抟,三者虽相隔千年,却以“道”为核心一脉相承:老子立“道”之本,回答了“道是什么”的哲学命题;庄子拓“道”之境,阐释了“人如何体道”的精神路径;陈抟践“道”之行,提供了“如何实证道”的实践方法。这种“本源—境界—实践”的递进,不仅构建了道教的完整思想体系,更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知行合一”的核心精神。正如典籍所言“道无古今,悟在当下”,三贤的智慧跨越时空,至今仍是理解道教文化的关键钥匙。
墓前清风:华岳归来魂安处,一碑一联寄太平
从殿后绕过去,百余步便是陈抟墓。墓为石土垒成,石土垒起的坟茔被夏草拥簇,目测墓长大约近20米,宽10余米,高逾两人。墓前嵌立陈抟自赞碑,碑额横楣刻着“华岳归来”四个字,笔锋里带着股倔劲;正中阴刻陈抟像,像右上方有“洪武甲戍秋九月重阳日县丞陈观重建”刻记,左上方有陈抟自赞词;两边石坊刻对联已经被雨水洗得发白:“先生不必仍长睡;天下于今永太平”。
据说,这里有专门的守墓老人,除了看守墓园外,还经常给坟头的柏树浇水,打理墓园绿化。然我们拜谒的时候没有见到守墓人,也或许守墓人就在我们身边的一众游人中间,只不过我们不认识没有交流——这份守护,原本就不必挂在明处。
据《宋史・陈抟传》记载,宋太宗端拱初,陈抟老祖让弟子贾德升在华山张超谷凿石为室,称自己“将在此休息”。到了端拱二年(989 年)秋七月,石室建成,陈抟手书数百言上表,称自己“大数有终”,将于当月二十二日化形于莲花峰下张超谷中,最终如期而逝。其遗体七日犹温,洞口更有五色云蔽塞,弥月不散。老祖是预知自己大限将至,故而选择在张超谷离世,从其经历及相关记载来看,应是自然逝世。老祖初安葬于华山张超谷(后改称希夷峡)“老君试凿处”的石室中,后移葬于石室东侧的峡谷中。
陈抟老祖是安岳龙西人,晚年总念叨“落叶要归根”。关于陈抟老祖归葬云居山,传说颇为一波三折:一说弟子们遵其遗愿,将灵柩千里迢迢送回故乡,葬在这云居山上;一说其弟子将其仙尸秘密从华山盗回安葬于此,算是落叶归根;据记载,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陈抟故里弟子——钦真观道士谢道缘,去华山探得陈抟老祖墓穴,将其木乃伊盗回,安葬于普州城东南3华里之云居山。无论何种说法,老祖终究实现了“落叶归根”,于是就有了墓前对联上这个横楣“华岳归来”。这里的“归来”可不仅仅是老祖肉身归乡,更是学问与灵魂的回归——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
墓旁的石板上刻着他的自赞:“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据说,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二老祖忌日,四乡八里的人都来这儿,有带着孩子来认“乡贤”的,有捧着《周易》来问惑的,还有些年轻人,在碑上拓“心似白云常自在”的句子。相传曾有个南方的大商人因生意不顺,长时间愁的睡不好觉,专程来此向老祖“求个安眠的法子”,有守墓老农指给他看那付对联——老祖早说了,天下太平,人才能睡安稳觉啊。
风穿过墓前的竹林,叶声簌簌,倒像是老祖在讲他的“睡功”。其实哪是什么“睡功”?不过是教世人“收心离境,静坐观空”。就像这夏日的云居山,蝉鸣再闹,山自岿然;阳光再烈,墓门的青石依旧清凉。
归途思远:道脉绵延越千载,思想之树恒常青
离开陈抟殿和陈抟墓下山的时候,看见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无极图》图片讨论。听到叽叽嚓嚓的讨论声出来:“原来太极图的老祖宗在这儿!”“这阴阳二字这不就是辩证法吗?”“这对联说的吉神恶鬼都在一念间啊!”听到孩子们的讨论,我几次冲动地想加入他们之间,然夏一鸣、凌鼎年等人早已在前边远远地招呼我快点跟上队伍,我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追赶队伍。回头瞬间,我忽然想起陈抟的“三教合一”说,原来千年的智慧从不是故纸堆里的尘埃,风一吹,就落在了年轻人的笑脸上。
陈抟老祖以“淹通三教”的宏阔视野与独树一帜的思想创见,在中国传统文化与道家发展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上承河洛数理之精微,首创先天易图,为象数之学在宋代的勃兴劈开新路,更间接为宋代理学的建构筑牢根基,让古老的易学智慧在时代更迭中焕发新生;他深研内丹大法,以《阴真君还丹歌注》《胎息诀》等著作与《无极图》等图式,探赜索隐生命本源,既丰富了道家修炼体系,更为世人指明了延年益寿、安顿身心的路径;他倡导“三教合一”,打破思想壁垒,以兼容并蓄的胸怀推动文化融合,为后世多元文化共生提供了范本。
从学术脉络看,陈抟的思想具有深刻的承转意义:其先天易图经邵雍发展为“先天象数体系”,成为宋明理学的重要思想资源;周敦颐《太极图说》亦受《无极图》启发,将“无极”与“太极”贯通,构建了儒道融合的宇宙观。这种“援道入儒”的尝试,不仅推动了传统文化的内在整合,更展现了中国思想“和而不同”的包容性。在当代,其“收心离境”的修养论与“三教合一”的文化观,对化解现代社会的精神焦虑、促进多元文化对话,仍具鲜活的启示价值。
路过炼丹台时,见石块上有浅浅的凹痕,据说那是老祖当年碾药留下的。指尖抚过石面,忽然觉得那些凹凸里,藏着比丹药更珍贵的方子——心定了,万物就清了;气顺了,世事就通了。就像这5月底的云居山,蝉鸣再急,也急不过山间的清风;日头再烈,也烈不过碑上的月光。
陈抟老祖不仅是道家文化的集大成者与革新者——从理论建构到实践方法,皆为道家注入了深厚而鲜活的生命力;更以贯通三教的智慧,成为传统文化发展脉络中一位承前启后、照亮前路的精神坐标。
回头望时,陈抟殿的飞檐正挑着朵白云,墓前的草叶上,阳光滚来滚去,像老祖没说完的话。原来所谓不朽,从不是坟茔的坚固,而是思想如竹,节节向上;又似藤蔓,缠着每个路过的人,轻轻说:慢慢来,日子会像这夏阳,烈过,也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