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3日,晨光熹微,旅顺的天空像被浸过水的棉絮,湿漉漉地压在城市上空。
我站在大商信玛特购物广场的阴影里,望着远处尚未苏醒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海风与城市晨起的混合气息。
六点半的旅顺,尚在睡眼惺忪之间,而我的脚步已经踏上了前往白玉山的路途。
跟随李洁老师的脚步,我们穿过世达购物广场前的人行道。这座现代化的商业综合体与不远处静默的旅顺剧场形成鲜明对比——
那栋三层楼房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在晨光中保持着沉默的尊严。剧场门口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槐叶,仿佛时光随意撒落的注脚。
白玉山隧道口罕见地没有车辆穿行,这个平日里车流不息的要道此刻显得格外安静,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为一场特殊的相遇让路。
在悬挂旅顺景区图的广告牌旁,一条山阶小径蜿蜒向上,但李洁老师却指向另一条平坦的坡路。“这条路虽然绕些,但更适合慢慢走,慢慢看。”他笑着说。
这选择恰如我们即将展开的旅顺之旅——不必急于一时登顶,而要在行走中感受历史的层叠与地理的褶皱。
白玉山作为国家4A级景区,本有索道可以轻松抵达山顶,但我们选择了徒步。
沿着汽车路盘旋而上,我的呼吸逐渐急促,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种身体的疲惫感意外地成为了感知旅顺的另一种方式——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座城市的过去与现在,每一口喘息都混合着海风与历史的尘埃。
山路旁,旅顺百鸟园的鸟鸣声清脆悦耳,仿佛是大自然对这片饱经沧桑土地的温柔抚慰。
第一个白塔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它孤独地矗立在草坪上,旁边摆放着一门210毫米加农炮。
这门1881年购自德国克虏伯厂的古炮,其命运轨迹恰如旅顺口的近代史缩影:1885年装备于老虎尾炮台,却在甲午战争中未能发挥作用;战后成为日军战利品,又在“三国干涉还辽”前被意外留下;1895至1898年间短暂回归清军服役;1898年沙俄强租旅大后落入俄军之手;日俄战争期间又被转移至老铁山东侧199高地,最终再次成为日军战利品;1908年,日本人将其移至白玉山,作为表忠塔的陪衬供人观览;直到1945年8月,它才真正回到中国人民手中。
这门古炮的传奇经历,让我想起《诗经》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苍凉,一件兵器尚且如此颠沛流离,更何况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命运?
继续向上行走,从观景台方向进入,我们来到一处宽广的广场。
白玉山塔——这座曾经名为“表忠塔”的建筑赫然矗立在眼前,土黄色的塔身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沉重。
海拔165米的白玉山(又称西官山),原名据说清光绪六年(1880年),李鸿章陪同光绪皇帝的父亲醇亲王视察旅顺口时,指着对面的黄金山随口一说:“既有黄金,当有白玉。“这个充满东方智慧的命名背后,是对这片土地价值的朴素认知。
站在塔下仰望,这座高66.8米、拥有273级螺旋阶梯的建筑,其弹头状的塔尖(或称蜡烛状,寓意“长明不熄“)刺向天空,构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冲击。
“表忠塔”始建于1907年6月,1909年11月竣工,耗时两年零五个月,动用劳工两万名,耗资25万日元。
这座由日本殖民当局修建的“纪念碑”,名义上是表彰日俄战争中阵亡的日军官兵,实则是为了炫耀战功、美化侵略。

1945年旅顺解放后,苏军铲除了塔上的“表忠塔”三字,后改称“白玉塔”;1985年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并正式更名为“白玉山塔”。如今,这座建筑作为日俄侵占旅顺口的铁证,静静地矗立在山顶,向世人诉说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我们站在塔下宽广的广场,整个旅顺口尽收眼底。
军港如同一把巨大的钥匙,插在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锁孔中;老虎滩的海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泛起细碎的银光;黄金山巍峨耸立,见证着百年来的风云变幻;远处的203高地若隐若现,那里曾是日俄战争中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旅顺口,这个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三面环海之地,自古便有“京津门户”之称。晋代称“马石津”,唐代谓“都里镇”,元代名“狮子口”,直到明代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派兵从山东渡海镇守辽东,因海上旅途一帆风顺,才将“狮子口”改为“旅顺口”。这个名称寄托了先民们对和平通路的美好愿望,然而历史却在此地反复书写着战争的篇章。
1880年,清政府在此修建军港、船坞,组建北洋水师,旅顺口成为北洋海军的重要基地。李鸿章曾在此经营多年,试图建立一道抵御外侮的海上长城。
然而甲午战争的爆发彻底粉碎了这一梦想——1894年,日军占领旅顺口后制造了震惊世界的“旅顺大屠杀”,两万多无辜平民惨遭杀害。1895年“三国干涉还辽”后,旅顺名义上回归中国,实则沦为列强角力的棋子。
1898年,沙俄以“租借”为名强占旅顺口,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殖民统治。1904年爆发的日俄战争,更是将旅顺口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这场发生在第三国领土上的帝国主义战争,导致旅顺军民死伤无数,城市满目疮痍。
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取代沙俄开始了对旅顺口长达四十年的殖民统治。直到1945年苏联红军出兵东北,旅顺口才重获解放。1949年,毛泽东主席亲自赴莫斯科与斯大林谈判,为旅顺口的回归据理力争。
1955年4月15日,最后一支苏军部队撤离旅顺,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终于回到祖国怀抱。
这段跌宕起伏的历史,正如梁启超所言:“史也者,所以求明乎社会之所以然者也。”
站在白玉山巅俯瞰旅顺口,我忽然明白为何这座城市被称为“中国近代史的露天博物馆”。
老虎尾军港内停泊的现代军舰与远处关东军司令部的旧址形成鲜明对比;黄金山下的海岸线依然保持着自然的优美弧度,却再也洗刷不去历史的血色记忆;203高地上的植被郁郁葱葱,掩盖不住当年战壕与炮台的遗迹。
这片土地上,和平与战争、繁荣与毁灭、记忆与遗忘不断地交织重叠,构成了旅顺口独特的时空质感。
下山时,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线,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李洁老师指着远处的一处海湾说:“那里就是甲午战争时北洋水师的锚地之一。”我的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看见了一百多年前那些铁甲战舰的影子。
回望白玉山巅的白玉山塔,它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既真实又虚幻——既是日本侵略者罪行的铁证,也是中国人民不屈记忆的载体。
回到宾馆的路上,天空已经明亮了许多。
沿途商厦林立,华为手机的巨幅广告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2023年的这个夏日,旅顺口呈现出和平年代的繁荣景象,但白玉山巅的记忆却如同那些深深镌刻在花岗岩中的弹痕,永远不会被时间抹去。
这次白玉山之行,让我深刻体会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真谛。站在历史的高点俯瞰现实,那些教科书上的文字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旅顺口就像一本打开的史书,每一页都记载着中华民族的苦难与抗争;白玉山则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兴衰更替。
夕阳西下时,我再次想起李洁老师的话:“记住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珍惜和平。”
在白玉山巅俯视旅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登高望远”——不仅是视野的开阔,更是心灵的升华。
那些镌刻在时光褶皱里的记忆,终将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
2025年8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