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驱车百余里,在当地文旅局刘锋局长陪同下,沿京藏高速公路来到位于察右中旗巴日嘎斯太附近的“绥中抗日战争纪念馆”参观。此前,该馆工作人员接到刘局长电话后,已经在此等待我们了。
原来,这绥中仅是个地域概念,尚且无明确界限,其核心地区为当年的绥远省陶林县(今察右中旗)南部和察哈尔镶蓝旗(今乌兰察布市卓资县)北部以及周边地带。因其大致范围位于绥远省中部,故尔,此地理称谓系泛称。从1938年八路军“李支队”(即李井泉、姚喆率领的我党部分抗日武装)从晋西北挺进大青山,到1941年日寇实行残酷“大扫荡”的数年间,我党在当时的归(绥)武(川)公路以东、(北)平绥(远)铁路以北、集宁至土木尔台一线以西这块方园百里区域内,开辟了抗日游击区,遂成为大青山抗日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共绥中地委机关曾在今巴日嘎斯太周边的浩特与村落里,或发动农牧民众,或临时开会办公。如今纪念馆所陈列的正是当年该地区军民抗敌斗争的历史图片,还有绥中地委书记贾长明、专员程仲一等领导和工作人员所使用过的武器、物件等,以及当年八路军秘密被服厂的实物。经了解,该纪念馆筹建于2017年,又经过2021扩建,目前已成为内蒙古中部诸旗县的红色教育基地,每年接待各地参观者达数万人。
其实,我们之所以长途奔赴此处参观,乃为探访武策劳故居先做功课,而起因是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我们应当地宣传部门邀约,撰写五集反映绥中军民抗战的电视连续剧脚本,而武策劳正是剧中的灵魂人物。为此,我们组建了以国家一级编剧李世明为首的创作团队,还为打造这部影视精品而深入老根据地去体验生活,以便掌握更多的历史资料。
武策劳原住地叫灯笼素,距离纪念馆约十里路程。这里属丘陵山区,道路崎岖难行,我们只得徒步前往。一路所见,凡山坡阴面多为白桦林,一株株挺立如高岗哨兵,一片片齐整排列到山顶,而沿路两边则是一丛又一丛的马莲花,宽展展的叶子,墨绿而厚实,一层层围绕中央那根粗茎,其顶端是怒放的蓝色花瓣儿,密集且浓烈,蕊冠呈鹅黄,甚是惹人喜爱。令我们不由停下脚步,弯腰低头凑过去微观嗅闻,旦见其叶颜蓝圪盈盈、纹理通体晶莹,那股扑鼻而来的浓味儿,更为奇特,似兰花之幽香,如薄荷般清冽,实在是种难以言状的体验。耳闻已走远的同行在前方唤我们,方恋恋不舍地吻别花朵才慢慢离去。
约复行数里,又至处陡坡,刘局长手指坡顶说,爬上去就是灯笼素村。我好奇发问:“这地名有讲究么?”他解释道:“灯笼素系蒙古语’得勒日斯’的转音,汉语译为芨芨草,它与马兰花为共生性植物。”
待我们气喘吁吁爬上坡顶,眼前居然是处石头建筑群,外围一圈石头垒的方形院墙,正面是石头砌的五孔窑洞,院内是饮牲口用的石水槽,墙角是石头碾盘、石磨、石臼和石杵,就连拴马桩也是根石柱子。
此前,总编剧世明兄曾赠我《绥中岁月》一书,虽对抗日志士武策劳事迹有所解读,然而,亲临实地体验情景,仍有一种剧烈的震撼感。彼时,同行忙于拍照,而我却伫立在这座屹立百年的石窑前,还原了80多年前发生在这处石头大院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也是在一个马莲花盛开季节的深夜,时任大青山抗日根据地民主政权绥(远)察(哈尔)行署主任的杨植霖只身来到灯笼素,欲通过这个秘密联络点与绥中地委领导人会面。可是,不慎走漏风声,反被察汉哈达日伪据点密探跟踪。待他在武策劳家吃过饭后,天色微明,正要起身出门,忽闻护院狗叫得很凶,这才发现石头大院已被连夜赶来的敌军包围。当意识到事态危急,杨植霖拔出手枪,想拼命冲出去。
可是,这灯笼素虽然称村,却只有这家独户,从孤零零大院突围毫无可能。紧要关头,只见武策劳拉住杨植霖几步窜到墙旮旯,扒开羊毛堆,匆忙将他藏在里头。不等武策劳转过身来,十几个日伪军早已闯进院里,为首那个日本军官气汹汹吼叫:“里里外外,仔细地搜!”敌军冲进窑洞,翻箱倒柜。但,一无所获。目睹此状,那个鬼子军官发疯了,上前揪住武策劳衣领子,气急败坏地咆哮:“不交出土八路,死啦死啦的!”面对恶魔,武策劳满脸堆笑,沉稳应对:“太君,我给皇军维持会的干活!怎会窝藏八路?”那家伙有所怀疑,就问身旁汉奸:“乔桑,这事的有?”乔翻译回答:“这个人确实是转山子的保长。”原来,这巴日嘎斯台太是个蒙古地名,可汉族民众却称它为转山子。那时为便于武策劳开展地下工作,绥中地委领导决定给他买个伪政权官职。这样一来,他这个“灰色人物”正是靠此公开身份作掩护,为八路军开展武装斗争暗中提供很多方便,还稳固住了这个秘密联络点。
但,鬼子军官还是不信,猛地抽出东洋刀来,“啪”一声卡到武策劳脖子上:“你良心大大的坏了,欺骗皇军,死啦死啦的!”他低头一瞅,鬼子这刀刃太快了,一股鲜血已从砍破的布衫领口流到胸脯上,但他临危不惧,仍旧大声说:“我是大大的良民啊!忠心为皇军效劳。”
可鬼子军官仍不相信,顺手拽过密探来,追问:“你的,搞假情报?”密探拍胸脯保证:“我绝对没看走眼,那个共党分子就在窑洞里。” 恰在此时,一个站在墙角的日本兵发现羊毛堆似乎抖动,端起刺刀就要捅过去——危急关头,武策劳老婆见丈夫朝她使眼色,连忙大声呼喊:“啊呀,不好了,咱家拴在门口的枣红马让人偷骑上跑了!”鬼子军官慌忙捩头去看,果真见一匹快马,从大门口一闪而过。遂大喊:“快快追!活捉土八路!”众敌尾随而去,这才使杨植霖化险为夷。

眼见老杨安全脱险,消失在后山坡,武策劳急忙问她:“咋回事?”老婆长出一口气,才说:“是我朝咱家那匹马的脊背上扎了一锥子。”随着武策劳舒缓地一声叹息,我也从历史时光的隧道里返回到现实。
见我独自面对石窑沉思,刘局长走过来问:“想啥呢?”我便说出这段往事。不料,他却感慨道:“武策劳智救我党地下工作者,远不止这一次,好多次都是死里逃生,就连毛主席还夸奖过这个人哩!”仅凭这句话,当即吊起我的胃口,连忙打开手机录音,让他讲得详细些儿。见我对此感兴趣,这位本地文化学者,又向我讲述了此事原委——
1951年,武策劳光荣出席了全国老区人民代表大会,并列席全国政协一届三次会议,受到毛主席、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当听到介绍武策劳时,当即引起毛主席的重视,便上前握住他的手,见出席证上的姓名为“武䳄䳓”,便和蔼地说:“我将你这个名字,改为 ‘武策劳’怎样?”武策劳当然很高兴……
随即,他还向我叙述了当年武策劳遵照绥中地委领导人指示,以伪保长身份潜入敌占区张家口,冒死采购紧缺物资送往大青山抗日根据地,还有他掩护抗日游击政权陶林县县长宋克瓒摆脱日伪军追击……随着昔日往事与眼前实地实景的重叠再现,武策劳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渐渐丰满高大,一个充满救国热忱的蒙古族汉子正满面笑容向我走来。
返回时,日头过午,一行人走在山道上。我果然发现,山坡坡上,沟窝窝里,凡有芨芨草的地方,总有马莲花开,一蓬又一蓬芨芨草,迎风傲立,昂扬向上;一丛又一丛马莲花,在寂静辽阔的荒原上,绿盈盈张扬出一片片蓝,蓝花绿草,共生伴长,漫山遍野,蔚为壮观。
不久,我在创作基地承担了《武策劳智救杨植霖》这集的撰稿执笔,当构思解说词时,我由芨芨草联想到野火烧不尽的“离离原上草”,由马莲花(经考证,马莲花别名马兰花,学名lris lactea,属鸢尾科,为多年生草本植物,耐干旱,常生长于荒原或高山地带)联想到与此共生的芨芨草;进而由绥中抗战联想到与大青山抗日紧密相连的根据地军民。由是,这一集的开场白,便这样写道——
“走进北疆这域沃土,回首当年抗日烽火,风沙掩不住历史沉淀在这里的光辉,在那永不退色的血脉基因里,让你领略那些被岁月珍藏的故事。今天,让我带领大家一同穿越时空长廊,与历史对话,去寻觅抗日战争年代绥中军民用热血浇铸、用生命构筑的大青山钢铁屏障,去解读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用信仰诠释的中华民族精神密码。
在这里你会看到那些八路军战士,他们就像野火燎原的芨芨草,燃起抗日救国的熊熊烈火;在这里你会遇见无数个武策劳那样的抗日志士,他们宛如与芨芨草共生共长的马兰花,其品德就像那蓝色的花蕊般晶莹淡雅,其秉性犹如那莲叶般朴实而憨厚,忠诚地围绕那株直立的根茎,贡献出其浓烈而执著的芳香,花蕾里包含一颗报国之心。他们的信念如马兰花生存于旷野一样坚韧强壮,他们的赤诚就像芨芨草在高原上,历经风霜雨雪愈发挺拔,星星之火即可形成燎原之势。
正是千千万万个八路军和武策劳这样充满爱国热忱的抗日军民用热血和生命开辟了大青山抗日根据地,保护了无数个绥中地委这样的党组织,从而形成抗日洪流,最终以巨大的力量战胜日本侵略者,在中华民族近百年屈辱的历史上,筑起一座抵御外侮的历史丰碑!”
其后在撰写文稿的日子里,我们每每被当年巴日嘎斯太一带农牧民在艰难困苦的岁月里长期默默支援八路军抗战而感动;也被大青山抗日根据地军民英勇顽强地抗击日寇所做出巨大牺牲而震撼。绥中抗日战争纪念馆仅是当年共产党、八路军领导敌后民众抗战的一个缩影,吴策劳是无数抗日志士中的一员,正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形成铜墙铁壁,经过艰苦卓绝的顽强抗战,终将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家园,赢得中国抗战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伟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