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安庆保卫战系列第九篇,前八篇链接如下:
《湘军制定四路攻皖》《“突出部”争夺》《曾国藩“认输”》《小池驿会战上篇》《小池驿会战下篇》《曾国荃兵发集贤关》《韦志俊奇袭枞阳》《曾国藩赴祁门》
前言:祁门之围前,李世贤有一次接近祁门大营的机会,却被他自己放弃。曾国藩又要应付朝廷让他分兵的上谕,这次不是东援,是去遭英法侵略军入侵的京师。陈玉成大军正式发动西征,桐城正被多隆阿围攻,他暂时放下进入湖北的计划,挥军直扑桐城附近的挂车河。
李世贤破徽州
前述1860年9月26日,太平天国杨辅清、李世贤、古隆贤、赖文鸿联军攻破安徽宁国府,城中包括提督周天受、皖南道、宁国知府、宣城知县等一众官员全部战死,太平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徽州府。
曾国藩之前派出李元度率3000平江勇赶去徽州府助守,曾国藩后来又从祁门再调3000人。李元度于9月30日赶到,发现张芾挖了一个大坑给他。
徽州清军欠饷多月,总数达到约九万五六千两,驻军十分不满,根本无心守城,发展到围堵张芾公馆要饷。曾国藩得知情况后,10月1日写信给李元度,要求他对闹饷者“迅即正法,愈多愈好,愈速愈好。若此次能杀至二十人,则以后之事迎刃而解。”
靠多杀快杀震慑闹饷者,曾剃头岂是浪得虚名?
李元度初到马上处理闹饷之事,根本无多少精力守城,守军更加不会积极,城外城内工事修筑相当马虎。太平军不给喘息时间,李世贤率军迅速杀到。
10月2日,李世贤进军至宁、徽之间的要隘丛山关(今绩溪县扬溪镇北部),李元度闻讯,迅速派兵赴援,走到半路碰到丛山关退下来的败兵,关隘已经被太平军占领。援兵继续前进,被李世贤伏兵打得大败逃回。10月6日,太平军占领绩溪(今属宣城市),这样一来,在旌德的张运兰部湘军与徽州的交通被切断。
曾国藩调霆军回援,鲍超10月4日回到祁门重新领军,亦已来不及。
10月8日,李世贤率4万人围攻徽州城。李元度犯下一个错误,守军无论各方面,包括兵力、士气、物资都处于劣势,应该稳守待援,李元度却率军出击,结果中太平军埋伏。“李元度亲督各营,出城接仗。自辰至午,毙贼数百,岭后伏贼并出,抄我两翼,众寡不支。”
李元度撤兵回城固守,太平军猛攻四门,其中西门曾经发生塌陷,又无垛口,太平军遂专攻此门。
第二天,太平军以西门外民房为掩护,向城内施放火枪,守军站脚不住纷纷溃退,大股太平军趁机缘梯直上。李元度从其他城门调守军,已经来不及,太平军大股入城,李元度逃走。
安庆保卫战第一阶段地图(可点击放大),出自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地图集》
误纵曾国藩
太平军占领徽州后,12日再乘胜占领休宁县(今属黄山市),离祁门已经不远,曾国藩急调张运兰军回驻黟县(今属黄山市),鲍超率军前往渔亭镇(属黟县),守住祁门东路,并打算调李续宜一部分过江。
当时曾国藩身边约有3000人,超过一半1700人新募没上过战场,如果李世贤马上杀向祁门,整场战争形势会如何发展,实难预料。
除直接去祁门,曾国藩也担心李世贤从婺源(当时属安徽,今属江西上饶市)方向进入江西。李世贤却调头向东进入浙江,没有继续西进,似乎当时他并不知道曾国藩在祁门,李秀成未到也不急于进入江西,最急的是在浙江建立根据地。曾国藩在得知李世贤进攻浙江淳安、严州(此两地今属杭州)后,大大松了一口气,等到当年12月李世贤才从浙江回师安徽。
危机解除的曾国藩,上奏本追究李元度责任,他最不满的有两点,除了贸然出击,就是李没有扎营。
湘军最重视扎营,李元度却似乎不当一回事。曾国藩在10月8日曾经去信质问:“扎营是第一根本事。平江营十六(八月十六日,即9月30日)到,十七、八、九(10月1、2、3日)不令扎营,河、礼二十(10月4日,河、礼二营即曾国藩再调去的援军)到,二十一、二(10月5、6日)不令扎营,何也?闻皆散乱于沙洲之上,何以御敌?”
失城责任全由李元度担起也不公平,张芾长期在徽,欠饷或者与他无关,城防不重视就无法推卸,西门缺陷没修,城外工事没整,李元度到城才几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处理。
曾国藩在10月12日致胡林翼的信中,提到李元度战败是自己用人失误“此人吾用之违其才也”。但曾上任两江总督不久,连丢两座府城,不好向清廷交代,更不能让别人抓住包庇下属的把柄,唯有让李背上大部分责任。
至徽州之陷,皖南道李元度躁扰愎谏,暨不稳修营垒,又不能坚守待援,仅守一昼夜而溃,贻误大局,责无可辞。
——周天受殉节请恤及陈奏徽宁在事人员折,咸丰十年九月十六日,《曾国藩全集第二册﹒奏稿》
李元度被处革职拿问,因为清廷都感觉他责任不大,很快又获起用,在浙江与李世贤作战,后入贵州镇压号军起义,官至贵州布政使。本人学术创作尤盛,有大量著作存世。
除宁、徽失守,还有一件事令曾国藩、胡林翼颇为烦心,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清朝大败、咸丰跑路的消息传来。
电视剧《太平天国》中,曾国藩战败剧照截图
北援?可以不去吗?
1860年9月21日,英法侵略军与清军在八里桥展开激战,僧格林沁兵败全军覆没。第二天,咸丰与后妃以“北狩”的名义逃离京师前往承德,英法侵略军开始包围京师。
曾、胡烦心的是清廷又要调湘军的兵。9月25日,军机处紧急发文给曾国藩与袁甲三,要求迅速派兵北上:
僧格林沁等兵屡失利,都城戒严,情形万分危急。现在军营川、楚各勇,均甚得力,着曾国藩、袁甲三各选川、楚精勇二三千名,即令鲍超、张得胜管带。……均着兼程前进,克日赴京,交胜保调遣,勿得借词延宕,坐视君国之急。
——咸丰十年八月十一日上谕,《清实录·清文宗实录》
这份上谕,胡、曾一直到10月9日才收到,同一天除徽州被太平军占领,江北方面,陈玉成大军也开始西征,向定远发动进攻。
面对太平军进攻,曾、胡不情愿派兵北上,尤其鲍超交给一向瞧不起的胜保指挥,更加无法接受。
10月19日,足足拖了十日后,曾、胡联名回复军机处,先说一通“跪读之下,神魂震越,痛愤天地……敬悉圣驾巡幸热河。臣既自恨军威不振,……又值夷氛内犯,凭陵郊甸。东望吴越,莫分圣主累岁之忧;北望滦阳,惊闻君父非常之变”之类的,接下来列出不能派鲍超北上的理由:
钦奉谕旨,饬鲍超赴京交胜保调遣。窃计自徽州至京五千余里,步队趱程,须三个月乃可赶到。而逆夷去都城仅数十里,安危之幾,想不出八、九两月之内。鲍超若于十一月抵京,殊恐缓不济急。
……
鲍超虽号骁雄之将,究非致远之才,兵勇未必乐从,邻饷尤难应手。纵使即日饬令起程,而弁勇怀观望之心,途次无主持之人,必致展转濡滞。
……
若逆夷凶顽,犹豫相持,果至数月之久,则楚军入援,岂可仅以鲍超应诏。应恳天恩,于臣与胡林翼二人中饬派一人带兵北上,冀效尺寸之劳,稍雪敷天之愤。非敢谓臣与胡林翼二人遂能陷阵冲锋,杀敌致果也。
——奏请带兵北上以靖夷氛折,咸丰十年九月初六日,《曾国藩全集第二册﹒奏稿》
曾、胡不想鲍超北上,罗列理由后,为免朝廷不满,表示如果英法军队不退,胡或曾其中一人愿意亲自领兵北上。
若胡北上就带李续宜,若曾北上就带鲍超,如果单独调鲍超,宁愿交给同样北上的都兴阿指挥,绝不会交给胜保,曾国荃与多隆阿两军不能动。
曾国藩的盘算在10月27日给曾国荃的家书中写道一清二楚“安庆决计不撤围,江西决计宜保守,此外或弃或取,或抽或补,合众人之心思共谋之。北援不必多兵,但即吾与润帅二人中有一人远赴行在,奔官守,则君臣之义明,将帅之识着,有济无济,听之可也。”
安庆围城、固守江西是湘军重中之重,至于北上救援,就是带点兵意思一下,表达一下对清廷的忠诚,能不能救“有济无济”,完全听天由命。
曾、胡两人很可能已经考虑到京师事态会很快结束,毕竟清廷如何应对外国侵略者的,他们心里清楚——连皇帝都跑路,只会很快签新条约。
10月13日,英法侵略军攻占京师,18日,即曾、胡回复奏本发出前一天,火烧圆明园。约一周后,10月24、25日,留在京师的恭亲王奕䜣分别与额尔金、葛罗二人进行换约,承认之前的《天津条约》,并签订新的不平等条约《中英北京条约》《中法北京条约》。
11月3日,清廷回复,既然条约已签,不需要再派鲍超北上,曾、胡更加不必去,围剿太平天国更加重要。
现在英、咈两夷,已于本月十一、十二等日(九月十一、十二,即10月24、25日)互换和约,抚议渐可就绪,且徽、宁相继失守,舒、桐方议进兵,皖南、北均当吃紧之时,该大臣一经北上,逆匪难保不乘虚思窜,扰及完善之区,江西、湖北皆为可虑。曾国藩、胡林翼均着无庸来京。至鲍超一军,昨已谕知曾国藩,饬令迅克宁郡,无庸前来。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一日上谕,《清实录·清文宗实录》
曾、胡都松了一口气,围攻安庆可以继续按原计划进行。

《北京条约》签订后,清廷赔给英法联军的银两到达天津,伦敦新闻画报1861年4月20日绘图
多隆阿攻桐城
暂时放下皖南,皖北安庆方面,曾国荃一直在挖壕,当时天气不好连降大雨“营墙及前后壕皆倒”,围城湘军忙于修补。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与曾国藩商量如何筹饷,可以这样说,最令湘军伤透脑筋的,还不是太平天国,是怎样筹钱发饷。
负责围攻桐城的多隆阿一军,从当年9月1日开始围城。作为安庆北路重要门户,桐城工事十分坚固,城外筑有营垒数座,并挖有护壕。守军士气也相当旺盛,多隆阿军初到营垒未筑好,9月1日当夜三更即分三路从城内杀出!与多军激战一夜后撤回城内。此战之后,多军连续多天只能发动小规模战斗,可以推断守军的出击令多军损失不轻。
一直到9月11日,多军发动第一次大规模攻城,目标是城外太平军所筑营垒。以一路携带云梯攻垒,另外两路牵制城内守军。
营垒守军用枪炮猛轰湘军,湘军冒着炮火拔毁营垒外的木桩前冲,面对的却是营垒外“二丈宽”的壕沟,湘军再架起木桥冲到营垒之下,竖起云梯爬垒。
太平军用长矛直刺、大刀横砍对付爬梯的湘军,湘军伤亡惨重。湘军毕竟人多势众,加上炮火猛烈,营垒守军只有约500人,渐渐不支。城内太平军曾经冲出打算支援,被多隆阿预先准备好的马队击退。
激战到最后,城外营垒被攻陷,500多人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湘军再乘胜攻破一座300多人镇守的水垒。多隆阿自身损失也十分大“兵勇伤亡过多”唯有收队。
桐城城外工事失守,城池本身仍然十分坚固难攻,多隆阿遂打算挖地道破城。
9月26日,多隆阿在桐城西北开挖地道,估计是动静太大,被城上守军发现。太平军马上调集大炮,在城头猛轰挖地道湘军,再派一军直扑过去!
湘军被轰得晕头转向,又遭袭击,有一名官职颇为复杂,十分能代表当时清军官职特色的“已革总兵衔记名副将巴图鲁因功继保游击衔”阵亡,放弃挖地道撤退。
多隆阿之后没有再大规模进攻桐城,原因是宁国府被太平军占领,胡林翼察觉到太平天国西征已经开始,于10月6日致信多隆阿,认为宁国失守是“贼多方误我之计”,桐城方面“大股援贼未到”,提出“全军旅为上策,得土地次之;杀贼为上策,破援贼为大功,得城池次之。”要求多将军队分为“战兵、援兵及备剿之兵,莫作攻兵及围城之兵”。总而言之,除留少数人监视桐城,大部分人撤围“休养一月或二十日”准备会战。
康熙六十年《安庆府志》中的桐城县地形图
陈玉成启动西征
陈玉成大队确实开始西征,约9月30日从九洑洲渡江,陈玉成本人刚刚结束与李秀成在苏州的会面,催促李秀成出兵,接着马不停蹄追上大队。
陈玉成的进军路线,是经定远(今属滁州市)、寿州(今名寿县,属淮南市)、六安(今为安徽省地级市),会合捻军龚得树部,试图消灭安徽巡抚翁同书的皖北绿营与团练苗沛霖部,再进入湖北。
10月9日,陈玉成部到达定远炉桥,翁同书称有“马步万余人”,双方激战。太平军初到,守军严阵以待,枪炮齐射,太平军当天失利。
第二天,陈玉成调整部署,兵分多路,绕过炉桥,直扑定远城下。一天之内,在城东及城东南共筑多座营垒,入夜猛攻定远。
翁同书无法抵御,弃定远逃往寿州。太平军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攻凤阳,以会合捻军,一路咬尾穷追扑向寿州。
攻凤阳的一路,据说包括平西主将吴定彩、前军主将吴如孝,捻军方面的征北主将张洛行与龚德树,此路被征捻钦差大臣袁甲三击退。
陈玉成亲率大队于10月14日到达寿州,有“马队数千,步队万余”。
与定远不同,寿州城北近淮水,城东又有东淝河、瓦埠湖可为天然屏障,陈玉成要攻城必须“扎筏抢渡”。
翁同书利用地利,派总兵庆瑞“多备枪炮”守紧渡口,再安排炮船在水上戒备。
10月16日,陈玉成部兵分两路,驾数百条木筏,并驾设浮桥三座,意欲抢渡攻城。
一到水面,太平军就施展不开,清军炮船来往猛轰木筏,同时又派步队沿河岸排列抬炮鸟枪射击,太平军无法抢渡登岸。翁同书奏报“击毙贼极多。”
第二天,清军更加在炮船掩护下发动反攻,将三座浮桥全数焚毁。
19日,陈玉成再次发动进攻,当天天气大雾,太平军趁此机会欲泅水过河抢夺渡口,可惜被巡逻的清军发现失利。太平军随后分为水陆两路,陆路马步数千人,攻城北方向引开清军注意,一千多乘木筏的同伴趁机再抢渡,两路都被击退。
晚上太平军再改变战术进行偷袭,这次趁天黑成功潜渡到城下,打算爬城时被守军发现“开放枪炮并滚木擂石毙贼多名”。
眼见攻寿州不利,陈玉成不想再浪费时间,决定撤围,兵分三路。一路回守定远,一路赴庐江,自己亲率一路南下六安。
六安一军,与从庐江出发的援军会合,从21日开始,太平军围攻六安。
六安守将是总兵吉顺、惠成,这两人不重要,重要的,有两位日后淮军中的大人物,潘鼎新与刘铭传也率团练助守。可能是这两位确实有些猛,也可能陈玉成无心在六安多纠缠,攻几次不利后,撤围继续南下。
前述北上的都兴阿,大约同时率军到达六安附近,虽未参与作战,陈玉成发现战场上有新一股清军出现,认为是援军,可能成为他决定撤围的原因之一。
正因为寿州、六安两城未能得手,陈玉成担心后路被断,暂时放下进入湖北的计划,转为直接南下,欲解桐城、安庆之围。
陈玉成军随后冲了一把围困舒城的清军,未能破围遂继续南下,于11月初,来到桐城附近,大军号称十余万,包括助阵的捻军龚德树、孙葵心部:
嗣据探报,逆首陈玉成,即四眼狗,聚集定远、六安股匪,勾结捻首龚瞎子、孙葵心等,各率悍党,号称十数万,自舒城、庐江等处上窜。十月初旬,渐窜桐城。于县西南数十里之挂车河、望鹤墩、香铺街、尊土庵、棠梨山等处,筑垒四十余座。包络山冈,占踞民房,图解安庆之围。
——奏陈逆匪纠合捻众上犯楚军会剿大胜情形疏,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六日,《胡林翼集一》
陈玉成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的多隆阿、李续宜两军,第一次挂车河会战即将开始。
连环画《安庆保卫战》中陈玉成出兵前拜别洪仁玕,安徽美术出版社1985年6月版,绘画者陈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