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整理祖父书房时，我在樟木箱底翻出个泛黄的锦盒——里面裹着张残破的行书拓本，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纸面上还留着祖父用红铅笔写的小字：“此非子昂，乃俞和，藏之。”

那时我只知赵孟頫是元代书法的“半壁江山”，却从没听过“俞和”这个名字。直到对着拓本里“金粟寺”三个字发呆，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字里的温润劲，竟和家里挂的赵孟頫《赤壁赋》拓片像得惊人——“金”字的撇画末端轻挑，像柳枝拂过水面；“粟”字的竖画藏着微收的弧度，像老槐树的枝干，看着直，指尖划过拓片的凹凸感，却能摸到藏在里面的“劲”。

祖父的日记里，藏着俞和的故事。原来这个没家世、没官衔的书生，年轻时在杭州书坊里抄书谋生。别人抄赵孟頫的字帖，只求“形似”，他却偏要钻牛角尖：为了学赵体横画的“松劲”，他在手腕上绑着半块砖练字；为了调对墨色的“润度”，他用不同产地的墨锭试了几十种研墨时间——书坊老板嫌他慢，骂他“抄个帖还较真”，他却摸着刚写好的“和”字说：“这横画还没透出赵先生笔下的’活气’。”

后来我在上海博物馆见到了完整的《金粟寺诗》拓本，才懂祖父为何把那半张残拓当宝贝。这帧字里藏着太多“俞式小心思”：“寺”字的竖钩，起笔时墨色稍淡，行笔渐浓，收笔时突然轻提，像登山人踩稳最后一步又轻轻踮脚；“诗”字的言字旁，点画不是圆钝的墨团，而是带着尖锋，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这些细节，比赵孟頫的原作多了点“野气”，却又没丢半分温润。有个老研究员指着拓本说：“俞和学赵，是把赵体的’骨架’拆了，再用自己的’血肉’拼起来。”

最让我意外的是祖父藏的另一本旧书——里面夹着启功先生1982年写的便签，上面用毛笔写着：“俞和《次韵》一帖，胜在’破’与’立’。”我后来在苏州博物馆见到了这帧《次韵韩伯清见寄之什凡五首》，才明白“破立”的意思：俞和在这帖里没再死守赵体的规整，“寄”字的竖弯钩拉得极长，墨色从深到浅像晚霞渐褪；“什”字的横画带了点章草的“波磔”，像老墙根下的藤蔓，缠着赵体的流畅却不违和。这哪是模仿？分明是把赵孟頫的笔墨嚼透了，再吐出自己的风格。

祖父在日记里写过件趣事：上世纪70年代，有人拿着俞和的字去鉴定，说“这赵孟頫怎么没落款”，老专家看了半天笑了：“你这字比赵孟頫多了点’饿劲’——是俞和的。”后来我才懂，这“饿劲”是什么：赵孟頫写书法，是名门公子闲时挥毫，笔墨里带着从容；俞和写书法，是穷书生抱着砚台追梦，每一笔都藏着“再写好点”的执念——就像他抄书时，纸边总留着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哪怕一个点画，都要改三四遍才满意。

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现在那半张残拓被我装裱起来，挂在书桌前。有时夜里练字，盯着拓本上祖父的红铅笔批注“此横有松风”，突然就懂了俞和的厉害：他没赵孟頫的家世，却凭着一股“死磕劲”，把普通人的热爱，写成了能穿越几百年的笔墨；他没想着“超越”谁，却在一笔一画里，活成了元代书坛里最独特的存在——不是赵孟頫的影子，是靠着自己的笔，在历史里刻下名字的“追梦人”。

或许真正的好书法，从来不是靠名气撑着的。就像这张残拓，纸已泛黄，墨色却依旧温润，那里面藏着的，不只是俞和的笔墨，还有一个普通人对热爱的极致坚守——这才是比“像赵体”更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