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主要编写了两本兵书,《胡氏兵法》和《读史兵略》。《胡氏兵法》是胡林翼1848年在贵州任知府时通过总结自己镇压苗民起义和李沅发起义等作战经验而写成,《读史兵略》则由胡林翼组织幕僚在多年对抗太平军的基础上于1859 年编成。《胡氏兵法》更注重结合自身实战经验,《读史兵略》侧重于对历史上兵事经验的总结与提炼,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胡林翼军事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胡林翼可以说是晚清时湘军中最早提出军事思想的第一人,蔡锷将军、黄埔校长、韶山主席都是他的粉丝。
蔡锷将军非常推崇胡林翼的治军方略,他从胡林翼和曾国藩的奏章、函牍和日记中摘取大量有价值的内容,分类凑辑成《曾胡治兵语录》。蔡锷认为曾、胡所论 “洞中窍要,深切时弊”,并在各章后附上按语,对曾胡的言论进行评述,阐明自己的军事见解,他还将这本书作为自己带兵时武装部队的精神讲话内容。
韶山主席对胡林翼十分推崇。他在湖南一师时,他的恩师杨昌济教授送给他一部《胡文忠公全集》,他反复阅读后,仰慕胡林翼,因胡林翼字 “润之”,他便将自己的字改为 “学润”,后来又改为 “润之”,胡林翼在文韬武略、心怀天下苍生、结交人才、廉洁奉公方面都深深影响了韶山主席,韶山主席是他最大的铁粉,延安时期,毛泽东还手录《胡林翼年谱》。
黄埔校长也十分推崇胡林翼的军事思想,于 1924 年将《曾胡兵法十三篇》(即《曾胡治兵语录》)作为黄埔军校教材,并增辑《治心》一章,以《增补曾胡治兵语录》出版。
胡林翼另一个爱好就是结交朋友、举荐人才。他虽然学识过人,但绝对不是一个i人,甚至很多方面看是个e人。还在翰林院供职时,他的交际特长就显现出来,见面打招呼是职场最重要的基本功,也是他从小跟随父亲出席各种活动练习的基本功。现在职场很多人见到同一个单位的人都不愿意多说话,头一低装作看不见就过去了,看到领导不会或不敢主动打招呼。胡林翼这种人就不一样,见面微笑施礼,打招呼多了,慢慢人就熟了,人脉就这样建立起来了,多个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走好路。
胡林翼为政多年,在官场没有仇敌,不但是唯一的存在,也可以说是奇迹。《续一》中讲到胡林翼认官文的五姨太为干妹妹,化解官文为这个姨太太举办生日宴的尴尬,也让当时湖北官场督抚满汉之间矛盾得到了极大的化解。胡林翼通过自身的智慧和手段还多次化解了冲突双方的矛盾,可以说是顶级调解大师。
另举一例,当时彭玉麟和杨岳斌都是湘军水师中的重要将领,但两人个性鲜明,且因作战方案等问题经常争吵,关系逐渐恶化,甚至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而战将内讧是兵家大忌,若不及时解除,必将对军队的战斗力和整体局势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胡林翼深知此事的严重性,于是设宴邀请二人。酒过三巡后,胡林翼走到二人身边,拉住他们的手突然自己跪在地上,说道:“天下糜烂至此,实赖公等协力支撑,公等今自生隙,又何能佐治中兴之业耶”。胡林翼的这一跪,不仅是对二人的劝解,更是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彭玉麟和杨岳斌见状,深受感动,急忙扶起胡林翼,表示辜负了胡林翼的期望,并承诺不再有分歧。此后,两人和好如初,在战场上彼此照应,互为奥援,齐心协力为国立功。
胡林翼所谓的会交际也好,会为人处世也好,其实都是为了国家社稷,从未为自己私利出发。他作为湖北巡抚,将治鄂功绩多推让给湖广总督官文,报告战争胜利的奏折也都将官文署名在前。每次胡林翼帅军得胜,都成了官文得胜,官文因此加官进爵,样样优先。如曾国藩所说,咸丰七年以来,“每遇捷报之摺,胡林翼皆不具奏,恒推官文与臣处主稿。偶一出奏,则盛称诸将之功,而己不与焉”。咸丰七年胡林翼以官文名义上疏,自己会衔(联合署名,其实是自己主导的工作),汇报蕲水大捷。奏疏中保奏了一系列有功人员,几乎全是李续宜部将领。他称李续宜 “精于兵事,智勇深沉。此次连破贼垒百余座,应推首功”,请免选本班,以道员尽先选用,并请赏加勇号。同时,他还为江西补用都司刘芳贵、蓝翎守备衔尽先千总黄泽远、湖北尽先副将张文焕等李续宜部将请功,请求给予他们不同的奖赏。胡林翼把功劳让给李续宜及其所带将士,丝毫不提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我到访过胡林翼的故居,他的故居不但是历史名人故居,还成为当地政府的廉政教育基地。
时间回到1859年9月,郭嵩焘来自京城的快信到胡林翼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同时从钱宝青这里知道了左宗棠被奉旨查办的消息了。胡林翼想到郭嵩焘京城活动也需要花费,他知道平时找翰林院的翰林们写奏折,没有一两千两银子是走不通的,郭嵩焘为翰林院编修薪俸不高,所以他当即汇了3000两银票过去,以备请京官活动所需。胡林翼是个有名的清廉官员,他在给夫人的信中说,“须节俭持家。节俭之道,自奉则不可奢,做好事又不可吝也。”他为了营救好朋友左宗棠,其实也是为了国家营救左宗棠,真的是毫不吝啬!郭嵩焘后来曾评价他说 “位巡抚,将兵十年,于家无尺寸之积”,所以胡林翼故居成为现在当地政府的廉政教育基地也不足为奇了。
胡林翼与钱宝青之间早就有密集的交往。胡林翼1855年任湖北巡抚后,钱宝青当时为咸丰的军机章京,军机章京是清代军机处的核心办事官员,通俗来说就是军机处的 “高级秘书” 或 “业务骨干”,主要负责协助军机大臣处理全国军政要务,是连接中央决策与地方执行的关键角色,但官阶不算太高。胡林翼贵为地方大员,为人却非常诚恳,对钱宝青这个低阶官员也是礼貌有加。直到1859年6月,钱宝青才从军机处领班章京调任左副都御史,然后到湖北担任乡试主考官。两人都是忧心为国、相互欣赏,钱宝青直接成为了胡林翼的粉丝。他们之前就通信频繁,还常以长篇密札的形式沟通。胡林翼称赞钱“眼力过人”“才可大用”,钱宝青则说胡“知甘苦、熟例案”,愿为其“扶持”饷源、化解京中谤议 。就算没有左宗棠的案子,钱宝青来了湖北也想着来拜会胡林翼。
按照圣旨,要钱宝青秋闱出闱后会同官文来办这个左宗棠这个案子。钱宝青出闱后,马上从武昌乘船赶到了黄州拜会胡林翼,顺便关心一线的军务。胡林翼为了更好地指挥一线抗击太平军,之前已将湖北巡抚驻地从武昌迁到了黄州(现黄冈)。钱宝青还在军机处时,就听胡林翼提过左宗棠的大名,也是一直没有见过面,没想到接了这个奇怪的案子,他俩早已心照不宣无秘不谈,钱宝青自然也就跟胡林翼谈起了这个案子。
同为汉族官员,同为热血报国的青年干部,钱宝青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冤屈。胡林翼接着陪同钱宝青前往曾国藩在巴河(现黄冈市浠水县巴河镇)的大营考察,曾国藩和钱宝青畅谈三天,第一天聊至三更,第二天聊至二更,第三天钱宝青走之前曾国藩还陪着畅聊了一上午,并亲自江边送别。胡林翼跟左宗棠多少还有亲戚关系,曾国藩可是当朝闻名的正人君子,曾国藩对左宗棠的评价是非常中恳的,他受左宗棠的支持力度也最大,厘金局就是湘军对口的军饷来源,如果没有左宗棠和郭崑焘后果不堪设想,曾国藩请求钱宝青一定要保住左宗棠。
钱宝青总算明白了,左宗棠有大才干了不少好事,却留了把柄被别人抓住了。当时是多事之秋,咸丰帝乱世用重典,前面刚发生的“戊午科场案”咸丰帝连担任顺天乡试正考官的文渊阁大学士一品大员、蒙古正蓝旗人柏葰都斩首了。面对官文的弹劾案,咸丰帝圣旨说的是,“如左宗棠果有不法情事,即可就地正法”。他想到皇上毕竟是圣明的,不禁脱口而出,左宗棠事不应至死吧!
钱宝青跟胡林翼说,我作为查办官员,可以拖延一些时日,但我自然不能向官文求情,官文这里还需要你去沟通。好在之前胡林翼已经通过官文五姨太太生日宴一事搞好了与官文的关系,五姨太太都成了胡林翼的干妹妹,这个人情自然要用上。胡林翼写信跟官文说,“左宗棠实系林翼私亲,如此案有牵连左生之处,敬求中堂老兄格外垂念,此系林翼一人私情,并无道理可说,惟有烧香拜佛,一意诚求。”官文心想,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都是自己人,樊燮是我的自己人,左宗棠是你的自己人。官文知道,胡林翼前前后后给他立了大功、让他里外都风光,不给人情也不好意思啊,但他是个武官出身,御状也告了,怎么收场呢?总不能说自己是诬告吧。
【第九节】左宗棠闻到风也慌了,辞职跑路
左宗棠对此事一直蒙在鼓里,直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递到手中 —— 那是郭嵩焘加急寄来的密信,信中一句 “如左宗棠果有不法情事,即可就地正法” 的圣旨原文,如惊雷般炸得他心神俱裂。昔日在湖南幕府中运筹帷幄、素来威严的左师爷,此刻也难掩慌乱,指尖捏着信纸微微发颤。
他怎会忘了去年震动朝野的 “戊午科场案”?咸丰帝为整肃纲纪,连一品大员都敢依法处斩,乱世重典的雷霆手段,至今想来仍让人心头发怵。危急关头,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最信得过的胡林翼。来不及细想,左宗棠当即铺纸挥毫,将眼下的危局与满心焦灼尽数写入信中,加急送往胡林翼处求援。
胡林翼见信后不敢耽搁,火速回信:一面直言 “师爷之位万不可再坐”,劝他务必尽快抽身避祸,暂避风头;一面又温言安抚,让他莫要过度紧张,信中特意提及 “吾已在暗中设法,必为兄解此困局”,寥寥数语,总算为慌乱中的左宗棠稍稍稳住了心神。
左宗棠读罢胡林翼的回信,悬着的一颗心虽稍稍落地,可胸中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悲愤 —— 自己一心为湖南筹谋,竟落得 “就地正法” 的潜在危局,这份委屈与不甘,让他一时心绪难平。他不再犹豫,当即提笔写下辞呈,亲自送到巡抚骆秉章府中,决意辞去幕府师爷之职。
骆秉章也已听闻京城传来的风声,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左宗棠此刻处境凶险,绝非几句挽留便能化解。他握着辞呈沉吟片刻,最终只能轻叹一声,点头应允了这份请求。
辞去职务的左宗棠,站在巡抚衙门的廊下,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竟生出几分茫然 —— 天下之大,自己此刻能往何处去?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回湘阴老家最为稳妥,至少能暂避眼下的风头。可转念一想,不过几个月前,他还是湖南幕府中人人敬畏的 “影子巡抚”,大小政务皆由他筹划定夺,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要灰溜溜地逃离省城,一路还要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果真是人飘易摔跤啊!
左宗棠回到湘阴老家后,胸中积满了冤屈 —— 自己不过是为湖南军政殚精竭虑,却遭官文弹劾、皇帝密查,连樊燮这个贪腐武将都恶人先告状上京告自己。越想越愤懑的他,竟铁了心要北上京城击鼓申冤。
可刚走到湖北襄阳,安襄郧荆道毛鸿宾就匆匆追上他,递来一封胡林翼的密信。信里的话字字恳切却又带着急劝:“京中流言未散,官文正暗嘱人查你踪迹,此时入京便是自投罗网 —— 你若真被拿问,我与曾涤生纵想营救,也隔着万水千山,难以及时!” 紧接着,胡林翼话锋一转,给出了个 “两全之策”:“曾涤生在宿松大营正缺得力帮手,你一身韬略,与其去京城赌命,不如去他那里。前线正是用武之地,你若能破贼立功,到时候朝野上下为你请罪,才更有分量;况且湘军是我们自己人,你的安危也能多一层保障。”
这番话点醒了左宗棠。他想起从前虽觉得曾国藩 “行事迂缓”,甚至私下笑过这位在籍侍郎 “笨头笨脑”,可眼下危难之际,唯有湘军能容他、用他。于是他立刻改道,直奔安徽宿松。
曾国藩早已从胡林翼处得知消息,听说左宗棠到了,亲自出营迎接。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湘军统帅,以 “国士” 之礼相待,拉着他彻夜长谈,从安徽军情聊到湖南粮饷,句句都透着对他才干的看重。左宗棠望着眼前这位肯在自己落难时伸手的人,先前的愤懑渐渐淡了,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暖意 —— 他这才明白,曾国藩的 “笨头笨脑”,其实藏着容人的雅量、识人的眼光。
另一边,同为骆秉章幕府核心的郭崑焘,虽也知晓咸丰帝查办左宗棠的消息,却并未像左宗棠那样选择离开。彼时他正主持湖南厘金局 —— 这是湘军粮饷的 “生命线”,前线将士的粮草、军械全靠厘金收入支撑,哪怕一日停摆,都可能影响战局。郭崑焘深知肩上担子之重,断然无法因局势动荡就撂下筹饷要务。
更重要的是,他自执掌厘金局以来,始终严守清廉底线,账目清晰、分文不苟,从无克扣挪用之举。对自己经手的每一笔军饷,他都有十足把握,坚信即便风波牵连,也绝无任何把柄可被政敌抓住。正因这份对职责的坚守与对自身清白的笃定,郭崑焘没有向骆秉章提出辞职,而是继续留在幕府,稳稳扛起筹饷重任,为湖南军政大局稳住了后方。这也是郭崑焘’君子之进退,审乎道而已‘的最好注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