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舞花，泉鸣竹涧——文征明小楷名动海内

文徵明四体千字文卷

纸本手卷

丁未（1547 年）、戊申（1548 年）、庚戌（1550 年）作

王世贞在《艺苑言》中曾言：“待诏（文徵明）以小楷名海内，其所沾沾者隶耳，独篆不轻为人下，然亦自入能品。所书《千文》四体，楷法绝精工，有《黄庭》、《遗教》笔意，行体苍润，可称玉版《圣教》，隶亦妙得《受禅》三昧，篆书斤斤阳冰门风，而楷有小法，可宝也。”

而本品即为文徵明先后历四年而书《四体千字文卷》，分别为楷书、隶书、篆书、行书，书法字里行间都流露着文人的雅气，而妙处则正契合王世贞所言，或法度谨严，或形字灵动，或豪纵奔逸，或点画潇洒，殊为难得。

文徵明四体千字文卷，局部

事实上，“幼而不慧”的文徵明，一生在不同阶段都持续临写《千字文》，史载其“日以十本为率，书遂大进”。由此可见其书艺实得益于《千字文》颇多。以卷中楷书为例，端庄平稳的结体外，又依字赋形，依势排位，在每字之间通过线条的粗细变化取之灵动，而以行列而言，方圆兼互，又精严却不板滞，乃能单纯中见变化。

谢在杭《五杂俎·卷七》载：“古无真正楷书，即钟、卫所传《荐季直表》、《乐毅论》皆带行笔。自唐《九成宫》、《多宝塔》等碑，始字画谨严，而偏瘦偏肥之病，犹然不免。至本朝文徵仲先生始极意结构，疏密匀称，位置适宜。如八面观音，色相具足。于书苑中亦盖代之一人也。”亦盛赞文徵明的楷书于书坛中堪称“盖代第一人”。

文徵明的行书亦是潇洒，温秀挺劲。何良俊《四友斋丛说》，亦载：“乃知自赵集贤后，集书家之大成者，衡山也。余人皆不速远甚。”也是说文徵明博采众取，诸体皆擅，乃能集书家之大成。

文徵明四体千字文卷，局部

本幅王己千题写引首，嗜古轩主人黄家庆题签。附有早期出版，朵云轩旧藏。

王己千题写引首

文徵明行书

金笺扇片

是作内容著录于文徵明《甫田集》卷七，诗文略有不同。通篇行书写之，结体文雅遒美，骨力劲健，意态生动，用笔清爽，圆熟流畅，提按顿挫亦是明晰，一任自然，俱有晋唐法书的风姿。

文徵明《甫田集》卷七

文徵明行书

金笺扇片

在《文徵明年谱》中，记载嘉靖三十年（1551），文徵明赋《新年》二首，时八十二岁。其中《文嘉钞本》卷十四，载其一：“暖风披草欲生烟，春在疏篱曲径边。久占青山遗世事，又将华发受新年。有情花鸟诗篇里，无限光阴杖屦前。纵有闲愁都遣却，一杯椒叶自陶然。”诗文内容略有不同。

由此可见，是作为文徵明晚年所作，然依旧点画分明，笔力遒劲，未见懈笔。明陶宗仪《书史会要》亦载：“待诏小楷、行、草深得智永笔法，大书仿涪翁尤佳，如风舞琼花，泉鸣竹涧”。是作曾经包虎臣藏，亦为朵云轩旧藏。包虎臣，清末民初藏书家、书画家。初名锟，一作乃锟，字子庄，一作名子庄，字虎臣。归安（今浙江湖州）诸生出身。精于书画，善画山水花鸟。家多旧藏宋元名迹。不乏宋元名迹，善本亦多，藏书散出后，大多被京师图书馆收藏。

文徵明致王献臣信札

纸本镜片

是札为文徵明致“槐雨尊丈”，感谢其来信垂问病情，同时又奉洞庭金花梨六枚，并希望友人能在起居、性情等方面注意，保重身体。上款人应为王献臣，字敬止，号槐雨，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隶籍锦衣卫。明孝宗弘治六年举进士，擢御史，巡大同。为东厂所诬，谪上杭县丞，后又受党争所累，再贬广东驿丞，武宗立，迁永嘉知县，后罢官家居。

文徵明曾有《王氏拙政园记》，开篇云：“槐雨先生王君敬止，所居在郡城东北，界娄、齐门之间”。文徵明常于王献臣往来，时人称许王氏为“奇士”。拙政园主人即王献臣，文徵明亦多次为之绘图，如《为槐雨先生作园亭图》《拙政园三十一景图》《拙政园十二景图》等。

文徵明松荫对坐

设色金笺扇片

而以绘事而言，文徵明倡以文人旨趣与隐逸情怀，遥追宋元，所作平和冲淡，清新典雅，与沈周、仇英、唐寅并称“明四家”。其诗文造诣亦精深，文风醇厚飘逸，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同列“吴中四才子”。独领风骚，为人标榜，当莫过于“文先生”也。

是作“松荫对坐”，金笺，浅青绿设色，画中平台、苍树、山石、曲桥、流泉等，笔墨雅逸，布局得宜，苔点细密，高士对坐松荫下，或听泉或畅谈，殊为恬淡。整作依扇形格局随势伸张，扇形特有弧度竟得平稳，亦生山重岭复之笔意，令人遐想。

文徵明凌寒自开

水墨金笺扇片

文徵明曾作《梅花》，诗云：“梦断罗浮春信远，雪消姑射晓寒清。飘零自避芳菲节，不为高楼笛里声。”以梅花喻仙子高洁，清新而俊逸。在文徵明《甫田集》中亦有《西斋种梅》，诗云：“向人未用论颜色，满取春风占小园”，亦可见其对墨梅之喜爱。

画作中梅花凌寒傲放，体态苍古，法度之中别有意趣，茫茫中又见生机，尤其枝干，虽不见纵横交错，却密生枝峭，梅花或点或勾，风骨奇绝也。文徵明梅画题材传世鲜少，仅南京博物院藏其《冰肌倩影》轴，清健顾盼，老嫩相间而发。此外，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其晚年作小楷《醉翁亭记》，跋语中言及“梅韵斋”亦证其梅趣。

文徵明秋风佳兴

设色金笺扇片

菊花亦是高洁之物，隐喻诗人陶潜以及辞官归隐后优雅闲适生活的理想，历来亦是文士的重要题材之一。而重阳登高望远，追忆古人，亦是饱有清雅格调。文徵明即曾有《重阳》诗，诗云：“应节紫萸聊共把，待霜黄菊故迟开”。是作绘菊花园石，纯以水墨，园石耸立，略呈斜势，淡墨皴擦肌理，浓墨点苔，而石后菊丛盛开，浓墨双钩，叶片晕写，清丽多姿。另写杂草，用笔亦迅疾。整作富有“秋风有佳兴，诗入漫游人”的画意。

文徵明（1470-1559）行书《醉翁亭记》

册页（九开十八页）水墨纸本

始撰於万历三十七年（1609）春，天启元年（1621）冬完稿的朱国桢《涌幢小品》卷三：

吾友董玄宰，于书画称一时独步矣，然对人绝不齿及。戊戌，分献文庙斋宿。余问曰：“兄书法妙天下，于国朝当入何品?”曰：“未易言也。”再问曰：“兄自负当出祝枝山上，且薄文徵仲不居耶?”玄宰曰：“是何可言?吾辈浪得书名耳。枝山尚矣，文亦何可轻比。”因举笔写十余文文字，曰：“着意写此，曾得徵仲一笔一画否?”看来此句是真心语。余尝谓文书胜董，观此益信。

这是董其昌四十四之时，好友朱国桢与之闲聊之语，说的是董其昌认为他此时的书法成就比起文徵明来是不能比的，虽然是彼时彼地，或许董其昌之后的成就不让文徵明，但在当时，董其昌对文徵明的书法成就是拳拳服膺，心悦诚服。

《岳雪楼鉴真法帖》记有文徵明小楷《岳阳楼记》，是文徵明的学生杜子庸所有，后记以丁巳误书丁丑，请文彭题正：

《岳阳楼记》，嘉靖（1522-1566）丁丑（1517，嘉靖无丁丑纪年）七月四日，徵明书，时年八十有八。家君特喜小书，愈小愈精。此《岳阳楼记》，其尤精者。子庸得之，珍爱不已。但丁巳（1557年）误书作丁丑，因命题正。谨记于后。男彭拜手书。

此时的文徵明已然是八十八岁高龄了，但其小楷书依然是“愈小愈精”，不仅如此，其小字行书，此时愈为精到。

上海博物馆藏其嘉靖丁巳（1557年）所书小行书《行书自书诗》卷，嘉靖戊午（1558，八十九岁）小行书作《行草书咏杂花诗十二首》，温润秀劲，稳重老成，法度谨严而意态生动。虽无雄浑的气势，却具晋唐书法的风致。书风较少具有火气，在尽兴的书写中，往往流露出温文的儒雅之气。

文徵明《行书自书诗》卷（局部） 1557年作

上海博物馆藏

文徵明《行草书咏杂花诗十二首》（局部）1558年作

上海博物馆藏

本作小行书《醉翁亭记》，亦为此时期所作，其书风、用笔与上述二卷极为近似。或许是仕途坎坷的遭遇消磨了他的英年锐气，而大器晚成却使他的风格更为稳健。《甫田集三十五卷本》卷十五录文徵明《丁巳除夕》一首：

易却桃符拂却尘，穷愁残病总更新。三彭漫守月庚申夜，万事重迎戊午春。籍杯盘聊复醉，尽情灯火笑相亲。孙曾次第前称寿，惭愧承平白发人。

文徵明行书《醉翁亭记》，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