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渡桥是汉口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六渡桥“广货铺”(六渡桥百货公司门市部 六门)曾名噪湖北。我们武汉知青下放麻城时,农民问我们去过六渡桥广货铺(百货公司)冇?“你结家里离六渡桥几远?”。在农民眼里,六渡桥就是汉口,下汉口就要去六渡桥。
1958年9月20日,1路电车通车典礼,上海58型电车驶过六渡桥,市民夹道欢呼。
梅村摄
我们从光绪年间(1877年)的《湖北汉口镇街道图》上看到,斯时,汉口已筑城堡,城墙外的护城河已取代堡内的玉带河,但玉带河上的“六度硚”仍在,湖上还是需要路人行走的桥,从硚字的写法,似乎范锴时代(《汉口丛谈》)嘉庆道光年间的木桥更新为石桥,如同存世的保寿硚(1834年建)。到了民国时期,我们看到六渡桥作为桥已不复存在,但作为地理名称延用,六渡桥马路(今三民路)、六渡桥(今六渡桥街)。六渡桥,汉口居民泛指六渡桥周边地区。
现代,从公汽、电车站点的设置,可以看出人们眼中的六渡桥。直到80年代:1路上行站在中山大道老万成、下行站在中山大道民意卫生院,2路电车上行站在中山大道湖南福庆和粉馆、下行站在雄伟百货公司(积庆里口),24路上行站在中山大道新华电影院对面、下行站在新华电影院上侧;9路上行站三民路德华酒楼、下行站在三民路清芬一路口,2路终点站在前进一路鸿记餐馆三英池、上行站在中山大道民意一路口。这些公交站点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六渡桥,也是汉口居民心中六渡桥的范围。
1926
年《武汉三镇详图》局部·六渡桥
2018年,六渡桥街
六渡桥的6个名称
“武汉通”、已故徐明庭先生《老武汉丛谈》一书中,有一篇写于1980年的文章《六渡桥旧话》,文中考证了六渡桥的六个名称:
50多年前,有人曾就这桥的名称作过调查,结果发现这桥有“陆渡桥”、“六度桥”、“六渡桥”“六道桥”、“绿豆桥”和”六斗桥”等六种写法,每个名称都有它的来由。
为什么叫”陆渡桥”呢?有人说这是根据玉带河上所有桥梁修建的先后排的、这种说法不可信。《续汉阳县志》明确提到:玉带河上最早出现的是宏膺桥,其次是喻义桥,再次是九如桥,万寿桥、陆渡桥和广益桥等等。如果按这些桥修建先后顺序来看,陆渡桥分明位列第五,怎么说它第六呢?(“陆”为“六“的大写。再说在它前后修建的两座桥,都没有叫伍渡桥、柒渡桥,为什么唯独这桥要用序数命名呢?显然说不通。
1955年,六渡桥
曾经有些人把这座桥叫“六道桥”,说玉带河上所有的桥,按排列顺序,它刚好是第六道。这说法不知起于何年,也不足信。据文献记载,原玉带河上有32(《汉口丛谈》为31)座桥自西往东数,这座桥是第25道;从东向西数,它是第8道。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添建“迁善”、“归仁”两桥,再由西朝东数,这桥是第28 道;从东往西数,它又是7道了。所谓这桥是第6道之说,纯系牵强附会。
还有人说前进一路的路口,有条巷子叫六桥坊,说明这座桥是因此坊得名。这完全是本末倒置的说法。因为六渡桥湮没多年后,才有六桥坊这条巷子,显然是坊因桥名,绝不是桥以坊称。
另有一种说法,这座桥之所以叫六度桥,是由于附近有个六度庵而得名。正如玉皇桥、广益桥、三元桥的命名,是因为邻近有玉皇阁、广益祠和三元殿的缘故。对照清末民初汉口的地图来看,这种说法较为可信。至于后来又出现六渡桥的写法,其原因可能是:度与渡虽然字义有出入,但其字音相同。既然有始作俑者,把六度桥讹写为六渡桥,其他的人也未深究,以讹传讹,沿用至今。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
这座桥又称绿豆桥和六斗桥,与民间传说有关。相传从前桥边有大片的绿豆地。因为绿豆的售价比大米高,种绿的人忍将绿豆全部卖掉买米,借以养家活命。当时这里有首民谣:“裁缝穿的衣裳破,不匠冇得板凳坐。莫看种的绿豆多,冇得绿豆熬汤喝”热天喝绿豆汤,用来防暑降温,是汉口民间的老习惯。这首民谣从侧面反映出当时穷人的苦况。
这有一个传说:据说这里原来没有桥,一个贫苦老汉的独生儿子替雇主做工,夜黑涉水回家,不料河水暴涨、昏黑不辨深浅,不慎跌倒水中淹死,老汉悲痛欲绝,他想到别人有子孙,不能计别人再遭这种不幸,决心募捐修桥。他的精神感动众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收到六斗米。接着有很多人捐钱捐木料,居然把桥修好了。为了纪念这位老人,就叫它叫六斗桥。
三民路的前身是六渡桥马路
从六度桥到六渡桥
徐明庭先生的文章讲了六渡桥的6种写法,有文献依据的,他认为“六度桥”“对照清末民初汉口的地图来看,这种说法较为可信。”
确如徐老所言,1877年的《湖北汉口镇街道图》与1890年《武汉城镇合图》上均为六度桥(硚),桥北有六度庵。时间更早的1822年刊刻的范锴《汉口丛谈》书中,玉带河桥(栏目)有六度桥与对应的堤外(栏目,袁公堤、长堤街)为六度庵。顺理成章,六度桥因六度庵得名。这种说法,徐老没有轻易下结论。
1822年,范锴《汉口丛谈》六度桥与六度庵
《汉口丛谈》记载历史上玉带河与河上的桥:“而河上木桥横跨,或相距里许,在在有之,过桥谓之堤外”。这些桥各具特色,分别以“福、寿、龙、麟”等命名,从上游往下游“玉带河(上的)桥”依次是:
大桥口(注汉水由此进玉带河)、小桥口、董家桥、广麟桥、天保桥、绳武桥、燕家桥、太清桥、指月桥、大通桥、长寿桥、卧龙桥、飞虹桥、玉皇桥、赵家桥、万年桥、永清桥、燕山桥、多福桥、裕麟桥、玉虹桥、宝林桥、三元桥、六度桥、万寿桥、广益桥、保合桥、太和桥、双寿桥、通津桥、出江木桥(注玉带河水由此入长江),计31座。可见,无论从上游往下游、还是反之,六度桥都不处在第六(陆)的位置。
书上记载了玉带河上的31座桥,但到范锴所处的嘉庆、道光年间,玉带河上已经不是31座了,只剩20来座桥,此时已看不到小舟在河上行驶了。
《汉口丛谈》范锴有详细的描写:
袁公堤明崇祯八年(1635年)通判袁焻创筑之后,居民渐集,即今之堤街也,在汉口镇后。镇为水陆要冲,烟火数百万家,汉水经其南,湖水绕其西北,大江横其东。旧志谓每值夏秋,水涨四面巨浸,仅赖此堤为廛居保障,里人岁加修筑,终未完固水势,若虐即虑汎溢云,此者昔时之形。今则民居鳞比,十倍于前,但名堤街,几不知为湖堤矣。
堤后壕沟广约一、二丈,襟带堤街,由上路之大桥口起,直至下路堤口,长约十有余里,名玉带河。旧时大桥口下,襄水入河,别绕镇后,至堤口东南流入江。襄河本曲折而下,又在镇后,左右同环,所以财聚,汉口之盛甲于天下。
今大桥口外,沙涨日高,玉带河逐处淤塞,或有居民架屋于上,至于堤口市廛相接,莫知出江之道矣。余昔年在汉,夏水涨入,犹见小艇往来,好事者作逭暑之游,今故道尚存,不通舟楫,而河上木桥横跨,或相距里许,或半里许,在在有之。过桥谓之堤外,复有土人筑室聚居,近已上下成街,且有招提、梵宇、会馆、公所,以愒游人。再后则为后湖,俗名黄花地,又名潇湘湖,即今之废襄河也。
1877年的《湖北汉口镇街道图》·六度硚
1890年《武汉城镇合图》·六度桥
从陆渡桥到六度桥
今年4月,原张之洞与汉阳铁厂博物馆顾必阶馆长送我一本清乾隆十二年(1747年)的《汉阳府志》,翻看“卷之十一 桥梁 ”,有“万寿桥 陆渡桥 广义桥 新盛桥 俱在汉口后湖港上。”,我想还往前追溯“陆渡桥”。
原武汉历史研究所所长张笃勤教授发给我康熙《汉阳府志》电子版(康熙、乾隆《汉阳府志》,均可在《武汉数字方志馆》查阅),在康熙《汉阳府志》(康熙八年 1669年)卷十一 地舆(七) 万寿桥 陆渡桥 广义桥 新盛桥 俱在汉口后湖港上。此时后湖港(玉带河)上的4座桥距1635年袁焻筑堤30余年,也是志书最早的记载,陆渡桥。之后,乾隆《汉阳府志》抄录康熙《汉阳府志》,一字不差。陆,陆地、陆路、姓陆、六的大写陆,多种义项。
在康熙《汉阳府志》“卷之三 祠祀志”,记载了汉阳县16座“庵”:
1.妙莲庵城北,与双莲阁对。后有石壁,仄径而上,得隙地焉。藤树交荫,月夜危坐,钟磬徐来,忘为城市也。
2.水月庵明知县陈尧钦建,在晴川阁下。
3.洛伽庵在晴川阁禹王庙侧,康熙八年,县尉李允发创建。
4.大士庵在大别山上,康熙五年丙午,抚院三韩刘公建。
5.香瑞庵城东临江,明万历三十一年癸卯建。

6.凤凰庵在凤山门内。凤栖寺城西古刹也,宋僧法照建。旧志云:“疏文题咏,皆韩忠献公、赵清献公、苏文忠公亲笔,刻于石上。元末兵燹后,寺碑皆废。”嘉靖中重修,崇祯末毁于兵。国朝顺治中始募建。
7.双眉庵在府城西南,明崇祯甲戌,僧坦然募建,兵燹就圮。康熙癸卯,居士饶思玉复葺,又创建大悲殿,装大悲像,以酬母愿。熊钟陵先生为之记。
8.白衣庵在汉口南岸崇信坊。
9.大乘庵在汉口南岸崇信坊。
10.西来庵在汉口居仁坊,顺治五年,湖广部院佟鼎建。
11.西来庵在汉口大智坊,明万历四十二年建。
12.十方庵在汉口循礼坊四总。国朝顺治三年建,各上台赈济饥民之所。
13.观音庵在汉口居仁坊。
14.龙泉庵在城西南。
15.净土庵在蔡店,里人钱从岳建。
16.长春庵在磨旗山下。
(序号笔者添加)
其中西来庵(居仁坊)、西来庵(大智坊)、十方庵、观音庵,均在汉口镇,但没有也在汉口大智坊的六度庵。说明康乾时期“陆渡桥”附近没有“六度庵”。
道光年间出版的《汉口丛谈》上记载了六度庵,但尚未找到此庵修建于何年的资料?有了六度庵,才会有六度桥的名称,“渡”变成了“度”,陆渡桥演变为六度桥,与佛教的“六度”扯上了关系。六(lou)渡桥,大陆(lou)里的街坊邻居,六、陆,都是念lou的音,六渡桥(lou dou qiao)。
1922年《武汉三镇街市图》·六渡桥
2013年,六渡桥。关耳摄
六度桥何时变成了六渡桥?
1922年《武汉三镇街市图》上的六渡桥,康熙时期的陆渡桥“陆”换成了“六”,与我们今天的名称一模一样,这是我看到的时间最早的地图上的标注,103年了。当时的报纸、书刊上有六渡桥的报道吗?还有比这更早的资料吗?
如今的六渡桥,繁华不及当年,主要原因是在城市的发展中不断折腾。地标建筑六门(广货铺)易主变成了温州城,延续90年典型民国建筑特色的立面,被“外码”改得丑陋庸俗,人头攒动的景象不再。建地铁6号线,六渡桥人行天桥拆了,在我眼里不该拆,倘在,也是一道人文景观。中南旅社、香港理发厅、毓华茶庄原址、桥南商场变身六渡桥地铁站。
2014年,六渡桥中南旅社(1924年建)拆除中。关耳摄
武汉歌手冯翔的民谣《六渡桥》,唱出了都市人的“乡愁”,众多武汉人心中的六渡桥。
我记忆中的武汉
总是车水马龙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每天过汉口 弯到六渡桥
铜人像的边下是长堤街
袁公堤里头往日那叫“赛秦淮”
屋里住倒王家巷
在一中上的中学
每天弯到六渡桥就为看下那个女同学
六渡桥 不见了
六渡桥 不见了
1980年,毓华茶庄。网络照片
今年,有百年历史的长江书店建筑整旧如旧,重新开业,是否标志着六渡桥凤凰涅槃,回归繁华闹市?
2016年中山大道整修时,我就想,温州城(六门)如能恢复民国时期远东饭店(六门)原貌,不逊于巴公房子,这一排民国时期中国人设计建设的建筑定会成为新的网红打卡点。
六渡桥,长江书店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2013年,六渡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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