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他们说,这里只有风。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就是让风停下脚步的——那座山。当听风是风时,你也是风的队友。
边关风口的凛冽寒风里,军犬与士兵以同样的姿势,向祖国、向人民致敬。无言守护胜过千言万语。哨塔下的忠诚身影,是官兵最可靠的无声搭档。
它的名字是第十任军犬训导员起的——因为它奔跑时,真的像是在追逐风。德国牧羊犬的血统给它挺拔的身姿,但十二年的山口生活,在它身上留下比品种更深的印记:毛色不再油亮,而是泛着戈壁的灰黄;左耳有一道疤,那是与偷越边境者搏斗的纪念;右后腿微跛,是在暴风雪中搜寻失踪牧民时摔伤留下的痛。
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犬类常见的棕色或黑色,而是带着一点灰蓝,像被风沙打磨过的天空。
军犬的服役年限通常是八年,“追风”超期服役四年。不是不能退役,而是每次送它去军犬基地养老,它都绝食、撞笼,直到被送回山口。兽医说,它的心肺已经适应了低氧的大风环境,在平静的地方反而呼吸困难。
“追风”记得这片土地的每一处细节。它知道哪里的骆驼刺下有野兔洞,哪里的岩石背风面可以休息,哪段铁丝网有松动的可能。它甚至能预判天气——在沙尘暴来临前几小时,它会不安地来回走动,对着风向低吠。
巡逻时,“追风”总走在队伍斜前方三十米处。这不是训练要求,而是它自己选择的距离——足够提前预警危险,又不远离保护范围。它走路的姿态很独特: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利用地形和植被抵挡部分风力,节省体力。
老班长王磊,“追风”的第三任训导员,已经退伍七年了。那年他千里迢迢回山口探望,“追风”远远就闻到了气味。它没有像年轻时那样飞奔扑去,而是站在原地,尾巴缓慢摇动,发出一种呜咽般的声音——那是它表达极度喜悦的方式。
“它记得,它都记得。”王磊抚摸着“追风”稀疏的毛发,眼泪掉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干。
“追风”最传奇的一次,是找到了失踪三天的测绘队员。那时能见度不足五米,直升机无法起飞,搜救队寸步难行。“追风”挣脱牵引绳,消失在风沙中。十二小时后,它带着满身伤痕回来,咬着连长的裤脚往外拖。跟随它,人们在废弃的铁路隧道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队员。
后来人们在它身上数出二十七处伤口,最深的在腹部,缝了十四针。兽医说,它能活着回来是个奇迹。连长在全连面前说:“’追风’不是奇迹,它是我们信得过的战友。”
如今“追风”大部分时间躺在犬舍外晒太阳。它不再参加巡逻,但每天清晨,当队伍集合时,它仍会站起来,目送他们远去;傍晚,当队伍归来,它会在第一时迎上去,嗅每个人的裤腿,确认都平安回来。
年轻的军犬“狂风”继承了它的岗位,但总会先跑到“追风”面前,低头轻触它的鼻子——这是犬类的礼仪,也是传承的仪式。
“追风”藏进风里,不是消失,而是成为了风的一部分。当风吹过营区,老兵的会说:“听,那是’追风’在巡逻。”
站在风口界碑前,触摸着“责任如山”的誓言。远处风车转动,似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坚守与担当。这一刻,风是信使,碑是见证,岁月在此刻沉淀成永恒。
第一代界碑是木质的,早已化为尘埃。第二代是水泥浇筑,在风中坚持了十多年,表面剥落如老人的皮肤。现在立着的是第三代,花岗岩材质,理论上能存在千年——如果风允许的话。
它不着急,以每秒几微米的速度工作。四十年,界碑矮了三毫米。测量员每年例行检查时,会记录这个缓慢的消逝。有人提议加装保护罩,被老兵们集体否决:“界碑不是博物馆展品,它是战士。战士应该站在最前线,直面风雨。”
朝西的面,布满横向的划痕——那是常年西风的笔迹,每一条都记录着一场风暴。朝东的面相对平滑,但有许多蜂窝状小孔——那是风卷起的沙粒,以子弹般的速度撞击留下的弹孔。碑顶最神奇,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恰好积蓄雨水,偶尔会有飞鸟来饮水,或是长出几株倔强的苔藓。
不是简单的清洁,而是一种仪式。要用清水,不能用洗涤剂——老兵说,化学制品会伤害石碑的“皮肤”。要用软布,顺时针方向擦拭——这是沿着风的轨迹。擦到“中国”二字时,要特别小心,让每个笔画的凹槽都恢复清晰。
1980年冬天,雪埋住了半截界碑,战士们在零下三十度中用手挖了四小时,才让它重新完整地站立。1997年大风,界碑旁的哨所屋顶被掀翻,战士们第一反应不是抢救个人物品,而是围成人墙,为界碑遮挡飞来的碎石。
风和雨是一对孪生兄弟。2015年夏季的一天,界碑所在区域因突如其来的暴雨,南侧的护坡被冲刷出一条半人深的壕沟。刚从野外执勤返回连队的官兵,不顾一天的疲劳,在连长、指导员的带领的下,肩扛手提运来小山一般的砂石和水泥,在碑体周围筑起护坡,连续作业到深夜。
每个在这里服役过的人,都曾在碑体某处留下过隐秘的痕迹——不是破坏,而是情感的寄托。可能在基座缝隙里塞过一张写满心事的纸条,可能在背面刻过爱人的名字缩写(这是不被允许的,但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可能只是无数次抚摸,让某块石头变得异常光滑。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有人在背风面种了一丛红柳。后来有人加了骆驼刺,有人移植了沙枣。现在那里成了一个小小的绿洲,虽然每株植物都倾斜着生长,虽然每次大风过后都要重新扶正,但它们活着,和界碑一起,构成一幅关于坚守的共生图景。
地质学家说,花岗岩的主要成分是石英、长石和云母。但老连长霍卫东说,界碑的成分是:百分之三十的石头,百分之七十的誓言。
风继续雕刻。也许千年后,界碑会完全消失,但风记得它曾经站立的位置,记得那些抚摸过它的手的温度,记得每个在它面前立下的誓言。到那时,风自己就成了移动的界碑——携带着记忆,在国境线上永恒巡逻。
黑白影像里,他指尖划过乐谱,音符随神情飞扬。纸张上的旋律,藏着“西部歌王”对边关的深深敬意。连歌《风口巡逻兵》既是王老对风的诉说,更是他对戍守官兵的深情赞美。
歌声是随着风从地窝子里长出来的,像红柳的根,往时间的深处扎。
大风起兮云飞扬。风与歌相伴。一九九三年初秋的一天,西部歌王王洛宾在分区王超海政委的陪同下,来到阿拉山口。两个文化人,相约大风口。风比以往刮得更猛烈,吉普车像一位年迈的老人,摇摇晃晃中在距离连队三公里处抛了锚,张干事顶风在前探路,王政委护着年近八十岁的王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连队方向艰难地走去。老连长至今记得那个画面:一个清瘦的老人,裹着军大衣,眉毛胡须上全是沙尘,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架手风琴。
“我要听你们的故事,”他说,“不是汇报材料里的,是风告诉你们的。”
战士们围着他,在唯一那间不漏风的屋子里,驱寒的铁皮炉子里,几根红柳枯枝燃得噼啪作响,窗外狂风一阵紧于一阵,拍打着石头垒砌的营房。有人说起第一次上哨被风吹下瞭望塔,有人说起未婚妻因他常年守边而离去,有人说起母亲病重时自己正在界碑旁执行任务。朴素的语言,零碎的片段,像戈壁滩上的碎石。
王洛宾整整听了两天。第三天清晨,风稍歇时,他拉响了手风琴。
第一个音符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旋律里有风的形状——不是对抗风的雄壮,而是理解风之后的宽广。它起伏如阿拉套山山峦,悠长如中哈国境线,偶尔的顿挫像风中踉跄的脚步,但主旋律始终向上,向上,向着某个明亮的所在。
“风口巡逻兵——”他唱出第一句,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迎着阿拉山口的狂风——”
歌词简单至极:“没有盛开的鲜花,没有绿色的森林,迎着阿拉山口的狂风,守卫着神圣的国门……”。没有胜过拥有,每个字都像巡逻路上的碎石,实实在在,硌在心上又托住脚步。
学唱这首歌需要特殊的方法。老兵教新兵:“别用嗓子唱,用胸腔。风会偷走你喉咙的声音,但偷不走胸膛里的震动。”他们发明了“风中和声”——当主旋律被风吹散时,低声部会自动补上,像巡逻时的交替掩护。
这首歌活了四十年。它活在清晨出操的脚步声里,活在深夜哨位的呼吸声里,活在退伍告别时的哽咽里。奇怪的是,每个时期都会长出新的枝叶。有人加了一段关于军犬的歌词,有人添了几句对信息化执勤的描写,但主干始终是王洛宾种下的那棵白杨。
这个来自重庆的士兵,皮肤被山口的风镀成了古铜色。他有一把吉他,弦总是锈得很快,但他不在乎。2016年春天,一场持续三天的大风后,他突然抱起吉他,弹出了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
“阿拉山口,我的家——”他唱得有些跑调,但眼睛很亮。“大风吹过的地方|离家很远|离云很近|界碑在心中刻下誓言|钢架哨楼是我守望的岗|风沙磨砺着青春的脸庞|戈壁滩上种下希望的苗|哪怕成活率不足二十强啊……”
有战士随性添加,新词像风一样延绵不绝:“风是墙,沙是瓦,星星当灯照天涯……”
战士们先是笑,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因为这首歌里没有悲壮,只有认命的温柔。他们把狂风称为“唠叨的邻居”,把沙尘暴叫做“脾气的爷们”,把思念唱成“顺着风就能吹到的远方”。最打动人的是这句:“阿拉山口我的家|你是我忠诚的守望|用热血浇灌这片土地|我的路很长、很长……”还有老班长张劲松在巡逻途中,一边张口喘气,一边迎风哼唱的 : “我不是来守边的|我是回家的人|我是风中的风/每一粒沙都知道我的名字|边关种下我青春的梦……”
《阿拉山口我的家》就这样传开了。它不够规整,不够激昂,但它像一件穿旧了的作训服,贴着每个人的心跳。饭堂里,有人起头唱《风口巡逻兵》,就会有人接上《阿拉山口我的家》。两首歌长在了一起,像界碑旁那丛红柳和骆驼刺。
王业峰说,他的创作灵感来自一次特殊的经历。那年除夕,他在哨位上接到女友的电话。远方的女友在电话里说:“你那里风好大啊!我都听见了。”他忽然觉得,风不是阻隔,而是一条路,连接着哨位和家乡的屋檐。
王洛宾的歌是父辈的,它说:坚守是使命。王业峰的歌是子辈的,它说:坚守是生活。一个如昆仑巍峨,一个如博河绵长。但它们在某个深处相通——都承认风的永恒,都选择在永恒中站立。
每年新兵下连,音乐课很特别。不教乐理,只教两件事:一是如何在风中让声音传得更远;二是如何听懂风声里的所有前奏。指导员会说:“风是第一个歌者,我们只是应和它。”
于是有了这样的场景:狂风大作时,全连集合唱歌。不是对抗风声,而是加入风声。风声是低音部,歌声是高音部;风声是持续的长音,歌声是跳跃的旋律。当他们唱到“胸前有颗红太阳”时,风恰好卷走乌云,阳光倾泻而下。
退伍的老兵带走许多纪念品:防风镜、戈壁石、迷彩布条。但最珍贵的是刻在记忆里的旋律。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在工厂车间,在大学讲堂,在田间地头。某个起风的夜晚,他们会突然哼起那熟悉的调子,然后发现,无论离开多久,自己的呼吸节奏仍然是阿拉山口的风速。
王洛宾离开时,在留言本上写:“你们的歌声,是风再也吹不走的东西。”
王老错了。歌声会被吹走,但唱歌的人会留下。一代人老了,另一代人接过那把生锈的吉他。调子会变,歌词会变,但总有人在风中张开嘴,让肺里的气息变成旋律,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界碑——无形的,却比花岗岩更持久。
最近,连队有了第三首歌的雏形。是一个“00后”列兵写的片段,还不太成形,里面有无人机,有电子边境,有“我在云端巡逻”“在风中歌唱”这样的句子。老班长们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说:“多听听风,风会教你该怎么写。”
风确实在教。它教每一代人用属于自己的语言,诉说同一件事情:我在这里,我站立着,我的站立本身就是一首歌——一首只有风和界碑能完全听懂的歌。
而当我们终于听懂,就会明白:所有的连歌,其实都是风的转述。它把岩石的坚定转述成旋律,把孤独的美丽转述成和声,把四十年的光阴转述成一段可以传唱的记忆。在这片被风统治的土地上,歌声是唯一能够生根的东西——不是因为响亮,而是因为真实,真实得像每一次迎风睁眼时,睫毛上落下的沙粒。
读风的一往无前,是自然的绝响;读风里的尘土飞扬,是迷彩的诗行;读士兵的坚毅目光,是无声的担当。每一步踏响大地,都是守护的力量。
第一年,你恨风。它偷走你的帽子,吹裂你的嘴唇,让每次呼吸都变成战斗。你数着日子,盼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五年,你习惯风。学会在风中点烟(背风,用手拢成洞穴),学会在风中写信(用胶带固定信纸四角),学会在风中辨别方向(看草倒伏的角度)。风从敌人变成了难缠的邻居。
第十年,你理解风。发现它虽然狂暴,却有规律——每年四月和十月最猛,每日午后最强。发现它虽然严酷,却带来好处——没有蚊子(风太大,飞不起来),极少疾病(细菌被吹散),永远清新的空气(污染物留不住)。
第二十年,你感谢风。是它淘汰了意志薄弱者,留下了真正的边防军人。是它磨去了年轻时的浮躁,让你沉淀出岩石般的性格。是它教会你: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对抗,而是持久地承受。
你的关节里有风的记忆,天气预报前就能感知气压变化。你的皮肤有风的纹理,比同龄人更深的皱纹,是风签发的荣誉证书。你的声音带着风的特质,即使回到江南水乡,说话也像在风中呼喊,穿透而悠远。
风记得西汉张骞的使团从这里经过,丝绸在风中飘扬如旗帜。风记得成吉思汗的铁骑卷起的烟尘,比任何沙尘暴都更遮天蔽日。风记得左宗棠收复新疆时,栽下的柳树如何在风中挣扎成活。风记得1950年,第一面五星红旗如何在风口艰难升起。
有时风会带来异域的沙粒——哈萨克草原的草籽,俄罗斯森林的花粉,甚至里海的水汽。边防战士收集这些“风的礼物”,做成标本,标注日期。这是最原始的情报,也是最诗意的地理课。
它教给你“柔韧的智慧”:红柳之所以不死,是因为它随风弯曲而不折断。教给你“持久的力量”:滴水穿石需要千年,但风雕岩石只要百年。教给你“空旷的丰盈”:看似一无所有的戈壁,其实蕴藏着最顽强的生命。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十分钟,二十分钟,新兵们疑惑地看着。突然,连长开口:“听到了吗?”
“仔细听。风声里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有二十年前巡逻队的马蹄声,有第一任站长挖地窝子的镐头声,有界碑立起时的口号声。风声是所有逝去时间的回音,是所有离开战友的低语。如果你听得足够久,还能听到未来——听到你们变老后的回忆,听到下一批戍边人的誓言。”
但总有一天,当他们也在这里站够十年、二十年,会在某个风起的黄昏突然明白:风不是阻隔,是连接。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边疆与心脏,连接每一个孤独的哨位与整个国家的命运。
读懂了风,就读懂了忠诚——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的站立,是每每与风共存共舞。
读懂了风,就读懂了奉献——不是失去的算计,而是得到的丰盈:得到岩石的品格,得到天空的胸怀,得到与永恒之物并肩的资格。
读懂了风,就读懂了边关——这里不是尽头,而是起点。从这里向西,是中国延伸的臂膀;从这里向东,是祖国温暖的怀抱。而风口站立的人,就是那个连接点,那个转折处,那个在狂风中保持平衡的支点。
它从不可怕,它只是在考验——谁能在大风中听到寂静,在严寒中保持温暖,在孤独中看见无尽。它筛选出真正的守护者,把他们的名字刻进自己的记忆,然后在每个起风的夜晚,轻声诵读这些名字,如同诵读一首永不结束的史诗。
而你,在风中的第四十年,终于听懂了这首史诗的开头:
吕凤君,山西省五寨县人,少小离家,在新疆边防部队工作多年。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业余爱好文学、摄影。常年行走在大西北边防线上,工作之余,用文字书写人生,用镜头记录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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