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清晨,天光熹微,我与老友胡舜治赴年坑而去。他自蜀地归乡,这般年末隆冬的相聚,已是多年旧例。今年心念忽起,不愿困坐屋内煮茶闲谈,于是决意同入深山,寻幽探胜。

年坑村落散小,隐于椒江与临海交界的山坳,四围群山环抱,常年山岚氤氲,雾霭漫卷,周遭静得唯有风过林梢的轻吟,声声入耳。

车行至村口,暖阳初升,村落里车辙寥寥,人影稀疏。桥下溪水潺潺,不急不缓,淌过冬日的清寂,漾着细碎的光。往日到访,我常与家人、朋友在村口石桥驻足,看溪水穿石、群鱼翔浅,闲话数句便往右侧上漫游一段,寻的是友人们之间叙旧的开心,未曾向山深处探寻。此番因老友相伴,言笑晏晏,兴味愈浓,不知不觉间,便循着左侧那条蜿蜒小径,径直往山里走去。

行过村尾最后几户人家,耳畔水声骤然清亮真切,一泓清溪横亘眼前,水面错落排布着十多枚石墩,疏密有致,供人踏足而过。老胡率先迈步登墩,回头唤我:“往上走,前头该有深阔山涧。”我诧异追问缘由,他只淡然一笑:“你随我去便知。”我恍然想起,他半生奔波山野,深耕水电事业,于山水脉络、水文肌理之间,早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通透与敏锐,便不再多问,紧随其后,一同向山涧深处行去。

抬眼望山脊之上,竟见白日里仍悬着一轮淡月,清辉薄染,朦胧清雅。我知道老胡喜欢天文,亦修禅悟道,便将话题引向那轮月。我们聊阿姆斯特朗的登月壮举,念那句“我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的磅礴;忆登月舱里“我们不是入侵者,我们是和平的缔造者”的赤诚;也叹宇宙浩渺无垠,人类如芥子般微末,却始终怀揣热忱,执着奔赴远方;更畅想遥不可及的星球之上,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岁月。言语起落间,天地仿佛也愈发辽阔澄明。

默然前行,群山渐次合拢,将二人轻轻揽入怀抱,山涧比预想中更为幽深。溪水自嶙峋奇石间穿流,声如清磬,叩击石面,余韵悠长。冬日水瘦,溪流褪去了夏日奔涌的浩荡声势,反倒添了几分从容气度,恰似历经远途的归人,终得放缓脚步,不慌不忙淌过岁月的沟壑。溪水极清,澄澈见底,水底青黑、赭红、灰白的石块,被水流经年累月摩挲得温润光滑;偶有角落石上覆着青苔,在水中悠悠舒展,似在缓缓呼吸,透着盎然生机。

沿途低洼处积成一汪汪小潭,水色是沉静的碧,将周遭山色尽数揽入怀中,澄澈里藏着深邃。潭中栖着细如柳叶的游鱼,见人影晃动,便倏忽往来,惊慌四散,淡影映在石上,转瞬便轻轻消散。老胡蹲在潭边静静凝望,忽而轻叹:“从前与友人登山顶危岩,曾见更渺小的生灵——苔痕间的小水洼里,竟有米粒般大小的小虾。”话语间满是对生命顽强的叹服,亦有对世事无常的怅然,那一声轻叹里,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更有对万物生灵的敬畏,是放下过往执念的释然。

看着山间野趣,兴意盎然,逐循着溪涧步步上行。溪岸两侧,楝树缀满金黄果实,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夺目却不张扬;成片竹林与不知名的林木连绵无际,枝叶交错,黄绿相间,风过处簌簌作响,绵软温润,滤去了冬日的凛冽寒气。沟边偶有几丛藤蔓,挂着彤红的果子,红绿相映,倒影水面,楚楚动人。灌木丛中,数枚果实饱满鲜亮,枝头还凝着晨露,晶莹剔透,惹人怜爱。山黄、水清、叶绿、果红,山里的色彩向来简单纯粹,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治愈力,纵是百看,亦不厌倦。

行走丨年坑的冬日

行过一程蜿蜒溪涧,眼前豁然开朗,沿涧而上的层层叠叠的田畦,缓缓铺展,一眼望不到尽头。田畦早已不种庄稼,覆着细密的小草,黄绿相间,又铺着青润厚实的苔藓,茸茸软软,宛如大地织就的绒毯。田畦四围环生枫香树和许多杂木,此时节叶片将落尽,疏朗枝干伸向天际,简净而舒展。树下积着厚厚一层落叶,脚踩着,沙沙作响,松脆干净,把心都洗得明澈、踏实。阳光斜斜地穿透枝桠,在落叶与苔藓上洒下斑斑光影,摄影镜头里满是眩晕彩虹。在远处一角,一群牛羊悠闲地散步啃噬荒草。明明是隆冬时节,这山坳里却浸着温润暖意,仿佛时光在此处停驻,慢得让人沉醉。

我们每攀高一层,田畦虽愈发窄小,景致却愈发惊艳。行过三四畦后,我说:“该是到头了吧?”老胡却说:“再走,再往上,上面还有景致。”果不其然,越往上,风光越盛。行至半途,我们发现一条隐于草木间的斑驳石径,原是一条古驿道。循道行至半山腰的坳口,抬眼望去,竟是另一番宽阔天地。而崎岖小径直上,双峰突兀,犹美人仰卧,雄奇中含着柔美。我不禁慨叹:世间最绝美的风景,往往藏于险远之处。

回身望去,一方平坦田畦映入眼帘,宛若一座山间小庭院,阳光铺洒其间,暖意融融。可偏在田畦一角,散落着一地灰褐色的羽毛,凌乱交错,纤细绒毛上还沾着淡淡血迹,骤然打破了这份祥和。老胡俯瞰细细端详,轻声道:“是山鸟,该是被野兽捕食了。”“看似世外桃源,内里竟也藏着这般残酷的杀伐”我低声轻叹,老胡默然颔首,周遭只剩山风轻拂。

我们静立无言,这深山静坳,看似与世无争的桃源净土,原来也暗流涌动。阳光依旧暖人,山风依旧轻软,溪水依旧潺潺,可那满地残羽,却无声诉说着另一番真相——关于生存的困顿,关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关于这宁静表象下从未停歇的生死轮回。

下山时已近正午,途经一户养鸡的农户,见一老者坐在岩石上抽烟,我们驻足与他闲谈。谈及山里的野物,老者无奈摇头:“如今山里的野物也难,没什么吃食,我养的鸡,已经被叼走不少了,黄鼠狼、野狸子四处乱窜偷食。”水沟对面一位刚挖冬笋、摘金樱子回来的中年人也感叹山中野物既可怜又猖狂。他们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世事,无悲无喜,尽是释然。

这座沉默的山,就这样慷慨展露着极致的灵秀,收留我们这些寻幽的过客,予我们满心安宁与治愈;它亦坦陈着最严酷的真实,恪守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不偏不倚,不欺不瞒。回程路上,天空蓝得澄澈透亮,老胡忽然开口:“四川的山,也是这般模样,好看,却也不好惹。”我望着窗外掠过的连绵山影,默然无语,而心中却已了然。

年坑的冬日,就这样镌刻于脑海深处。它不只是一帧帧动人的景致,更是一份沉甸甸的领悟。领悟美与真实的共生,领悟世事似月盈亏的缺憾;更领悟于烟火人间、风雨世事里,守得内心的澄澈与从容,原是这般难得。

作者系台州市公务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等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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